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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人才,他服了。师虎民的事让梁支书跑下来了。孟书记后来承认,这不单单是个让谁去干民办教师的事。“你小子,有眼窝,不赖嘛!”事后他夸过梁支书。今天这小子又来找他了。
“你看中了丁胜?”这丁胜的事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是绕过几个弯子的了。
“对,我看上了那娃。人家在燕城念书念到高中。论模样有模样,论才气有才气,论人品有人品。这在我那前后庄是找不到第二个的。不说别的,就说人家那娃写的一笔字才叫秀气哩。就你孟书记写的那几个狗刨刨字,日脏得很哩,你连人家的一半也比不上。”
“你就这么糟蹋我这共产党的公社书记,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孟书记话是这么说,却不会恼的,他喜眉笑眼的。
“安的好心。咱俩亏得是让公家人扫了盲,才认得自己的名字。
你小子呢到头来也才能混成个公家人。早几年,到外乡参加个会,乡政府开出个证明,咱都不知道人家在那张纸上划了个甚。咱娃还要走咱的路?不能啊!咱现在是懂了,咱娃要念书,念了书才能去大地方。你看这燕城知青在咱这里住了这几年,咱听到了多少外面的事”
“咱拉不成话。我和你说的是,再咋,是不能用黑五类的子弟教咱们娃娃。”孟书记不想听他再扯下去。
“咋?还不想听我把话说完?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你给那些知青训话,说什么出身是不能选择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黑五类的娃咋哩?丁胜他大当国民党的军官当得有了罪,那娃也有了罪?他不也是在红旗下生红旗下长?他和咱共和国一起长大。他是在咱共产党办的学堂里读的书,是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到咱山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也改造四个年头了?现如今,他什么农活拿不下来?天不明就上山,滚一身泥巴出一身臭汗。你不也在公社召开的知青会上夸他改造得好?这你都忘了?他这样的娃咋就不能当个民办教师?我今天把话说在头里,我在后庄给学生娃念书的窑都圈好了,桌凳也做好了。这事你看着办吧。你是叫他干民办教师了,那是顺茬办了一件好事;你是硬不叫他干民办教师,他在我管的生产队当社员,你挡不住他去给学生当先生。”
孟书记不说话,他在沉思中。
梁支书也不响了,但那脑袋瓜子还在由着性子转哩。他是没有念过再多的书,是只当个生产队的支书,可是他不糊涂。他能弄懂不少个理。头几年说的啥出身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只能说明,老鼠生不出凤凰,龙生不出鼠,这和人是不能类比的。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是扯淡!人不是生灵。人的问题要深刻得多,学问要大得多。因为人会说话,会想问题,生灵不会;人住在窑里,有生产队、公社、县上一级一级政府管着,生灵住在圈里,由人去驾驭。他梁支书从来就不信这黑五类有多么的危险。程果平,那不是个黑五类?解放这么多年了,什么黑了红了的,大家伙都活在一个太阳底下,在一个黄土窝里搅泥土。因此,在观念上,他不认为黑五类和红五类有区分的必要。
知识青年到他队上插队,他看着都一样。没看出出身不一样人有什么不一样。他这个当支书的,领着大家伙过光景,要让大家伙吃饱肚子,给国家把公粮交上。师干大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干过来的?所以,谁好好干活,当个好社员,他就把谁看得重。他记得一次去开会,听人家说过,白猫、黑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好像这话还是上面的一个大人物说的。这话说得对他的心思。不仅他是这样,山里的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都和他是一个心思。什么阶级斗争熄灭论,老丘把这个问题说得太严重了,不就是因为他把程果平看得重嘛。那个批判会呀,简直把他和程果平他们一起轰哩。老丘去了,她是个好人,好人也有不做好事的时候。早请示晚汇报随她而去了,那是给山里人找的麻烦事。至于什么是阶级斗争熄灭论,他从来也就没有弄懂过。不懂又咋了?他这支书不是当得好好的,还年年受表扬哩。可是这公家人,还是就认识个黑的红的五类,那能当饭吃?他自己想着想着,摇起了头。
停了老半天了,孟书记还是不说话。他托着下巴颏儿,皱着眉,小眼眯成了两条细线。梁支书的话他听了多少回了。让丁胜当个民办教师,他不是不能办,也不是不想办,而是这口子开开要慎重哩。公社的林子大了,鸟儿太多,扯绊人的事还多哩。他这步棋要走得稳稳当当的才行。
“你哑巴了?咋不说话?”梁支书又在催他。
“好了,这事我办。把丁胜作为一个典型,人家改造得好。我才推荐了一个可教子女去上大学了,再推荐一个当民办教师,就这么着了。罢了我公社再行个文,给县上通通气,备个案,办上个正式手续。什么事啊都不能一刀切。可是类似的事只此一件,不能再多了。”
“多了还没了,丁胜能有几个?给,你的脑瓜到底是转过来了。”梁支书的烟终于塞了过去,还殷勤地给孟书记就着了火。
“对了,丁胜安排了,那个李北就好做工作了。让她来公社当个妇女主任,反正可以常常回去。”
“那李北的大是个共产党的大干部,在咱这儿待不长久的。”梁支书狠狠地吸了一口卷烟。他听得不少了,一些大干部的娃娃,都回了燕城了。
“那咱不管,先走一步再看。好烟呀,你哪儿弄的这烟叶?”孟书记吐出一串烟圈,喜滋滋地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这烟是我种的,放窑里小一年了。”梁支书的烟圈也从嘴里吐了出来。事情已经就此了结了。老哥俩闷着头什么也不去想了,他们吞云吐雾,尽享其中的美滋美味,悠哉悠哉,无忧无虑,逍遥快活地似乎成了仙。
就这样,公社下了文,丁胜成了民办教师。于是,李北也答应去公社当妇女干部了。李北去公社的事,写信告诉了父母。几乎是在接到信的当天,他们就回了信。这事炳彪和慧敏都很支持。在基层干一干,这很锻炼人。他们写信给北北,要她好好干。至于丁胜的事情,李北还没有同父母说起。而两只鸳鸯呢,也终于被拆开了。
事情定下来以后,梁支书找了一次李北。他说,李北,别看你去了公社,这山窝里还是留不住你。你大不会让你在这里待下去的。你是要飞的鸟鸟,丁胜是树,要在这儿扎根哩。李北说,我是鸟鸟也飞不远,他要是树,我这鸟鸟就在这树上筑巢呀。梁支书摇了摇头,他不信。
丁胜和李北是同一天走的。
此时,春分一挥而去,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
后庄只有七户人家。当年狼毛一家人是最先钻进后山老梢林里开荒种地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地从横山上下来了六户人家。公社给他们立了户,黑户也就不黑了,成了狐皮沟的后庄。这后庄说是离前庄二十里,可这山里的二十里,上坡下洼穿林子傍地边,弯来弯去,于是这二十里不就又长出一截子路了?丁胜由梁支书带着,他背着铺盖卷,因为这山道,架子车是不好走的。他们从揭地的牛还没有卸套的头半晌直走到日头直了又偏了些,才到了地方。一路上,梁支书边走边说:
今
“丁胜啊,我年平五十了,走的路比你娃长哩,这世上的事理我能看透啊。你大这案子不像李北她大,是没个翻的。李北她大是共产党的官,昨个打倒了,今个不是就解放了?只要不是叛徒、内奸、工贼,没有被永远开除出党,就有出头之日。这共产党坐江山,共产党斗共产党,这叫党内斗争,昨天被斗争,今天翻过来,百姓不觉得稀罕。你大就不一样了,那是国民党军官,是翻不了个儿的。要是能翻过来,这江山就变了颜色哩。你娃要看清楚这个理。她如今是去了公社,当了干部。她就这条路能走?上学,当兵,她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大厉害,点子稠,门路广,她能在这山窝里守你娃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没有粗腿,寸步难行。所以呀,我这支书一定要给你安排好哩。你先到后庄教上学,日后干得好了,只要我在台上一天,就不会小看你娃一天,给你创造条件,奔个前程。你可先要把咱娃给教好。这山里的娃,念点儿书才能飞出山窝窝干大事。昊儿如今是飞出去了,那是第一个,不能就这么飞完了,还得往外飞不是。这么说,你能懂不?如果经你的手能教出几个出息娃,你就积了德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我狐皮沟的娃娃们才开始活人哩,要让他们活出人样子哩。”丁胜认真地听着,不插话,只点头。
丁胜走着路,听着梁支书的教诲,心头沉甸甸的。一夜之间,他成了民办教师,这在他是一个人生的转折。他转折了,李北也好了,她听话地去了公社。狐皮沟这个知青点的人这下是走得差不多了,都有了着落。只是,高小龙的户口还在狐皮沟。他回燕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想起小龙,他的心抽紧了,憋得难受。他们在一起念书时,小龙就需要他的帮助,那时他还有爷爷,他能够帮助小龙。现在,爷爷不在了,他就只能看着小龙在艰难中跋涉。他算什么朋友!一个连朋友都帮不了的人,娶了妻子,能使她幸福吗?
有了儿女,又会怎么样呢?于是,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和李北的关系。是的,他救过李北,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那榔头砸了左腿,造成了腿骨骨折。李北把他扶到医院,骨头也接上了。但是,那骨头却长歪了。他跛了。他能因此就拖累李北一辈子吗?对的,她爱自己,这爱是从朦胧中走出的一份清晰,是从羞怯中走出的一份坦然。他视这清晰如月下之玉兰,视这坦然如山壁之瀑布。他接受这爱,他为什么不呢?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就能成家吗?如果不能成家,就不能再爱得死去活来。是的,他不愿意失去李北,愿意爱她到永远,然而发展下去,他会越陷越深的,真的到了有一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自拔的时候,他会害了李北的。她的爸爸出山了,她可以走出这山窝窝。
还可以重新去爱,去爱一个胜过自己的男人,去得到一个美丽强干的女人应该得到的幸福。
丁胜走着,走着,又由不得想起了昨晚的一幕。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又一起说着吴欢欢,这是第一个出了嫁的姑娘。他们没有喝她的喜酒。他们和欢欢,农民和城里人之间,已经有诸多不便了。喜糖他们是吃到了,吴欢欢托人捎给了他们。猴娃如今在养蜂,才从地区参加一个培训班回来。他碰上了吴欢欢,还去吴欢欢的家吃了一顿饭。吴欢欢刚刚出满月,生了一个胖儿子。他们从猴娃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感慨万分:真快呀!他们还一起说到小南和林昊,两人正在学习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说那是一颗十分难啃的硬果。读马列,那是政教系的必修课。他们学得很苦,但是都学得不错。小南在给李北的信中说,林昊这人聪明、沉稳,学习也刻苦,从书本到社会,他都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他在一起读书,是很幸福的。林昊在给丁胜的信中说,今年暑假一定回狐皮沟来。男子汉的思乡情是很折磨人的。他们聊着。明天就要分开了,他们有说不完的话。已经是夜深人静了,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这样过了许久。终于,李北开口了:
“分开了,我会想你的。我,我,我要你。”李北依偎着他,贴紧了他,疯了似地搂紧了他,搂得他喘不过气。北北的身体竟是滚烫的,烫得他神魂颠倒。“别这样,别这样,”他虽然这样说着,却喘息着,忘情地吻着北北,把她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异性身体的滚烫,灼烤着他的心窝,他的心一阵狂跳,热血在沸腾,在沸腾着。
他有一种欲望,有一种不发泄就会憋死的欲望。这欲望,以前和北北抱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强烈,强烈的让他难受。他曾经一次次抑制的欲望,今天竟是这样地令他无奈。他从下到上都在发胀,胀得他恨不得去死。他不能再抑制自己,不能了。他冲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