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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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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小南走了,真的走了?林昊觉得空落落的,失去了很多很多。然而,她毕竟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本子,那上面有她娟秀的笔迹。也许,那朵美丽的云会永远在他的头顶上飘?
  江小南经过短时间的训练,十名知青,九人分到公社,只有她留在了县革委会政工组。报到的那一天,李北和猴娃为她送来了行李和口粮。梁支书说,江小南成了公家人了,不要让她回来取东西,她没有时间。他是掐着指头算准时间,及时打发人将东西送到的。小南大为感动。
  江小南在办事组办团组织关系时,见到了马综科,老马如今是办事组的组长。老马告诉她,慕林生是办事组的副组长,今天下乡办事还没有回来。小南先是一惊,居然这么巧,又和他们碰到了一起。后是一喜,起码这革委会的大院里已经有两个人她是认识了,一进来就不感到陌生。实际上,她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她是个人来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热闹起来。县革委会大院很简单。一个长方形院落,对着大门的是坐北朝南的十几孔石窑,机关的办公室和工作人员的宿舍,多是在一孔窑洞里,不带家眷的工作人员吃住许
  办公都在那里。带家眷的工作人员几乎都住在机关大院后面山上的窑洞里。但是,他们在办公室里也支着床,值班的时候,加班加点赶任务的时候在那里睡一睡。那时的人,是很能干的。例如政工组,组长抓全盘,一个副组长兼管宣传,一个一般的工作人员管理组里的内勤杂务,来文收发,上通下达。一个专管组织人事的干部,几乎就成了当今组织部的大拿。搞通讯报道工作的队伍最庞大,因为由三人组成。江小南成了三人之一。那个三十多岁的岳皖是通讯组的组长(虽然也叫组,却是大组中的小组),负责各类稿件的把关,或送省报,送地区报,广播口(主要是给县广播站),或根据领导旨意写一些调查报告,办一些临时性的简报(例如农业学大寨简报、春耕简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简报、查苗补苗简报,根据某一个时期的工作特点,有很大的随意性)。那个二十二岁的常是春比江小南早到两年,于是成了江小南的小领导,因为江小南到的最晚,年龄又小,只有十九岁(当时城市儿童七岁入学,她六岁入学,就总比别人小。如今,在县革委会大院工作人员堆里,干脆成了一个最小的),遇事就少不了向他请示。小南一到,组长郝平召集了全组会议,为大家做了介绍。副组长陈鸿是个很会开玩笑的人,他高兴地叫起来,咱们一组七个人,六个汉汉带着一个小女娃,这不成了一点红嘛!笑声响过之后,一点红成了小南的雅号,很快在那大院中就无人不晓了。
  县委大院坐南朝北,把着大门的两边,是一排平房,有大小会议室、打字室(县委机关两个打字员,打全大院各大组小组的全部文件,几乎没有休息日,早上天不亮,该打打;中午吃着饭,哪怕扔下碗,该打打;夜晚刚入梦,从梦中被拽出,该打打)、办事组成员们(工、青、妇、知青办外加县委的文秘办,简直可以说是一锅烩)的办公室兼宿舍。
  县委大院坐西朝东是五孔石窑,那里为川坪父老们的父母官所把持,一孔窑里一尊神神。薛主任(一把手,又是县武装部的部长)和四个副主任:高、林、石、田,少一个,会把窑空下,多一个,没生处。那一把手,就要把这川坪的高山、林木、石头、农田统辖上哩。当然,这是玩笑话。这五孔石窑里的家具都是公家配的,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个书架,一张靠背椅,五把折叠椅,一个脸盆和一张小方桌。那张床,对于那五尊神神(这是山里人对他们的戏称)较之那些带家眷的工作人员就是尤为重要的了,因为他们除去下乡(一年的时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边,革委会的工作人员都是这样的),大部分时间都需要那张床,他们很少有时间回家去睡。这道理也很简单,他们是全县的父母官,管三万人口(川坪县是全省最小的县,却是全省34个产粮的重点县之一)的吃喝拉撒睡,还有国家、集体和个人的三兼顾,这是丝毫都怠慢不得的。干部,干部,就是要先干一步,官越大,越要往前干。既然这样说,就要这样干。
  县委大院坐东朝西是水房和灶房,六十几岁的老秦头领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徒弟忙那一日三餐,那个白会计兼采买,忙起了也顶个炊事员用。小南报到的第一个中午正赶上吃包子。那一天,大院里的干部比较多,人们中一起汇报工作。二两一个的包子她买了四集
  个,还没有离开卖饭的窗口,已经把包子咬开了口。
  “唉呀,是白菜猪肉馅。我们在山里过年才能吃上。”她边嚼边喊边说。
  “姑娘,慢慢吃。”老秦笑了。这姑娘看着面生,像个小子,挺招人爱。
  “大爷,您做的包子好吃。我是今天才来的,在政工组,以后要天天吃您做的饭了。”小南回过头,她的话很多,吃的时候,也是堵不住嘴的。
  “你天天吃,是吃不成的,你不下乡?你要到乡下去吃呢!”老人笑了,吃饭的人也都笑了。
  吃完饭,小南和常是春坐在大院的一个角落里晒着阳阳聊起了天。
  “咱们像记者似的,搞搞采访,写点儿稿件,给报纸发点儿豆腐块?”小南有许多需要问一问的。
  “那才不对,这只是工作之一。咱们也得去住队。比如现在吧,咱们需要下去和农民一起收秋,再看看他们的公购粮完成没?队上的种子留够没?社员的口粮分够没?我就是才从下面回来,汇报工作用不了几天,完了事还走。”
  “那么说,春天就要去看一看春耕情况?”小南脱下了一只鞋,她不穿袜子,在山里除了冬天和初春,多数时间,她光着脚丫踩在黄土地上。山里人很多都是这样的。常是春皱了皱眉。
  “还有呢。赶上上一个年头歉收,到了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政府要发放救济粮款,咱们要下去摸情况,给困难户排队,使这发放工作及时,还要合理。”他一边说一边看,小南的另一只脚也从鞋子里出来了。黑黑的脚糊满了油(当然是人油)、泥、皮(也只能是人皮)、汗,真不知她有多久没有清洗过了。常是春不愿再看了,他把头转了过去。这燕城来的姑娘,学起山里人,真比山里人还要土气。他是在山里土生土长的,爹娘如今还在山里,也没有这姑娘这么土气。
  “那咱们不是成了万金油了,抹在哪儿都行?”小南笑起来。
  “是啊,就是万金油,下去要一把抓,回来再分家。”是薛主任连说带走地站到两个人的跟前,他们急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薛主任,您,”小南发现不对劲儿了,光着脚站在这大院里最大的干部面前是很不雅观的。她低下了头,两只脚慌里慌张地往鞋子里捅着,却总捅不到地方,不得不红了脸蹲下身子,用手去给脚帮忙。常是春扑哧一声笑出来。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一点红?狐皮沟的那个女羊倌?”
  “你给我发过奖状。”小南的鞋总算穿上了,站直了,体面地说着。
  “是啊是啊,认识是早就认识了,你写的诗我也读过两首,尤其是那首苦在山中乐世稠,朗朗上口,有味道,有气势,我很喜欢。只是咱们从来没有坐在一起聊过大天,一次也没有。”
  “我的诗只给一部分知青读过,你是从哪里读到的?”小南抬起了头,眼前的这位领导居然还读过自己没有发表的诗。
  “怎么,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耳朵很长,我还知道你不让山里人杀羊吃肉,说他们太残忍。”他笑起来,那声音听上去竟有震耳欲聋之感。
  “那是过去,人家现在是不会这样说了。”小南嗫嚅着。本来嘛,那幼稚之极的事情,她早已追悔过不止一遍了。薛主任十分和气地说:
  “好了,过去了的事,就不说了。但是,今天的事,我可要说一说呀。你现在是国家干部了,一言一行,代表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形象,在县革委会机关里光着脚,就是不能允许的了,对不对呀。”
  “对,我改正。”
  “这态度就很好嘛。”他们三个人一起笑了,笑得很轻松。
  小南第一次下乡,竟幸运地坐上了二等车。在小南到县革委会机关的第三天,大院里买了七辆飞鸽牌加重自行车,县革委会的五个主任一人一辆。他们骑过的那几辆破车淘汰了下来,分给了下属的各大、小组。还有两辆新车,政工组一辆,办事组一辆。小南推着那辆新车,在大院里转了两圈。
  “江小南同志,新车轮不上你骑。”岳皖冲她作了个鬼脸。
  “不过,新车骑不上,二等车还是能坐的。今天有个现场会在蒙家湾开,因为地区革委会的一把手也要来,咱们这里五个头脑都出动,带上你去开开眼。”郝平的话一出口,小南蹦了起来。“还是大组长好。”她对着岳皖伸了伸舌头。
  人们出动了。人多自行车少,按照往常的惯例,除了老掉牙的破车是一个人骑,其它车都是一车俩人,官再大也一样。
  “一点红,到我这里来。”
  “我这个二等车好。”
  “小家伙,还是坐我这车。”
  人们居然争抢着要带小南,她成了一块香饽饽。
  “好了,还是让高主任把你带上吧,他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
  不然,我真想带你一程,路上可以说说话。”薛主任说话了。小南终于明白了,因为她瘦,带她省力;又因为她喜欢说话,带着她有意思,人们才抢着带她。她看到坐上二等车的那些大男子汉们,这问题不就像秃头上的虱子一样的简单明了吗?不过还有令她费解的。主任们辛苦,让别人把他们带上不是更好嘛?
  “来吧。”黑黑瘦瘦的大个高主任跨上了他的车,小南像跳山羊似的叉开两腿蹿了上去。
  “是很轻。”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是这么坐车吗?”他笑了起来。
  “这么坐不行吗?”小南想起了山里婆姨骑驴和坐二等车的侧身坐姿。
  “行,你是城里姑娘,怎么坐舒服就怎么坐吧。”
  车上了公路,小南几乎被颠出了五脏六肺。她知道了,被人带是不如带人的。他们一路说笑着。高主任给小南讲笑话。他是从中原地区调来的干部,六岁的儿子第一次进这山区小县城,不相信人说的这里只有一条街,于是决心一个人逛一逛。谁想,刚进了城,一阵风刮起了他的帽子,他便追着帽子跑,跑过了五根木头电线杆,帽子追上了,人也出了城。且不管这故事的百处漏洞,县城五根电杆一条街,毕竟是事实。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车子也颠扭得更加厉害了。
  二十来里路说到也就到了。这是个农田水利建设的现场会,红旗招展,推土开山的,十分热闹。小南大开了眼界。这一天过后,她正式去农村住队,跟着陈鸿和常是春。口袋里装着一打子四两一张的粮票和一打子一角钱一张的毛票子。一张粮票一张毛票子,可以在老乡家里吃一顿饭。三个人走了八十里的山路,到了五里峁村。吃完饭该休息了,大队支书犯了愁,两个男人住公窑,一个女人住哪儿呢?最后,他把小南带到了他的家。山里的女子住在家里才让人放心哩。小南插队近两年,在老乡家里从未睡过觉。她站在那里发愣。一盘大炕,东边是灶头,睡着支书的老娘,依次往西,是两个女儿,两个儿子,支书和他的婆姨。两个人一床被。我睡哪儿呢?
  “女子,快,和我娘睡,她被里暖哩,平日里我那些娃娃们打破了头要往她老人家那被里钻哩。”支书喜滋滋的,他为公家女子找了个山里人的好生处。
  “快,女子,快来。”支书的老娘瘪起的嘴头蠕动着,一边招呼着小南,一边掀起了自己的被角。骨瘦如柴的老人像一根蔫得走了形的胡萝卜,竟是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是的,小南早就听说过,山里人都是光着身子睡觉的。她将和一丝不挂的一家人,睡在一盘大炕上。她闭起了眼睛,不能再想下去。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剥掉了衣服,当然,她为自己保留了衬衣衬裤,钻进了老人肮脏的然而十分温暖的被窝。
  几天来,她感触太多了,真想和李北痛痛快快地说一说。说什么呢?就说自己现在已经成为一个离村并没有离土的人。李北,如果不信就来看一看。
  她累极了,终于偎着那老人睡去。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蜷曲着身子,缩在一个暖窝窝里,正在听林昊讲《悲惨世界》。第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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