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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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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们捧起了脑壳一样大的粗瓷碗,这是他们的支书在集上为他们挑选的,他说,下苦人,吃一吃肚皮就会大的。果不其然,黄源源吃了两大碗,还嚷着要再添一些。李北吃了满满的一大碗,还似乎没有吃饱,她惊讶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肚量。吴欢欢叫了起来:
  “还是圆圆(羊毛的孙女)的奶奶说对了。我说面太多了,她说,干活的人是狼,狼回来了,有多少能塞多少。这不,一根面条都没剩。”
  “咱们的面汤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喝?”徐末末舔了舔他的厚嘴唇,似乎没回过味来。
  “好像有菜,还放了醋。”丁胜正嚼着最后的一口。
  “还有萝卜。”高小龙已经吃过有一会儿了。
  “对了,对了,小龙是嚼萝卜的专家。”黄源源也记得是有萝卜的味道。
  “好像还有肉。”李北觉着塞在她牙花里的东西,油油的,香香的。
  没有谁再说了。
  “告诉你们吧,这汤里有圆圆家的酸白菜,茅缸家的腌肉,大宝家的胡萝卜,怎么样,吃百家饭该吃出滋味来了吧。”
  “有你的,还是挺能干的!”江小南夸了起来。
  “只怕你当上大师傅,我们就吃不上好饭了。”黄源源搔了搔他的头皮,他这个同桌不会做饭,妈妈不在家就啃冷馒头,他知道。
  “你倒会操心。我要最后一个当厨师。到那个时候,我会做出一桌子好菜。”江小南甩着她的手臂,那手臂沉沉的,酸溜溜的。
  她累了。
  “我们愿意在四十天头上能美餐几天。”丁胜慢悠悠地说道,人们鼓起了掌。掌声是热烈的,但这不是叫好,而是起哄。“唉呀,膀子好疼。”一个人喊疼引得几乎所有的人都感到腰背疼,胳膊腿疼,他们该歇息了。忽然,一声喊叫扯破了黑下来的天。
  “今天晚上开社员大会。”行了,七个姓的一家人,是要全体出动的。他们的支书告诉过他们。
  生产队开会没有个准点。晚上,这是一个模糊概念,天黑下来可以叫晚上,入夜了,可以叫晚上,夜深了,还可以叫晚上。
  会上,梁支书在传达公社的会议精神,动员春耕。虎娃和程果平坐在他的左右。虎娃是会计,开会时兼管记录。他写得一手好字,丁胜最佩服。他说,这字拿到县上,我敢说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丁胜的字也不赖,他从小在爷爷的指导下练字。会写字的人也会看字。只可惜一个浓眉毛花眼窝的好后生,没有挺直的身板。在学生刚刚进村不久,虎娃拄着娘老子为他特制的小凳到学生窑里来串门,还坐在炕上为学生们拉了一曲胡琴,曲调凄婉动听,丁胜曾落下泪来。他的腿有残,比这个人可是强得多了。看来不幸的人和不幸的人在一起,他才能成为万幸的人。而虎娃这样一个残疾人,在狐皮沟却是一个少不了的人,不是吗?除了当会计,还要有会必到做记录。这开会做记录,是程果平的主意。人们已经记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右派成了无名有实的高参,像诸葛亮辅佐刘备那样辅佐着梁支书。近几年,狐皮沟在后沟修了水坝,沟里有了高产田,坡上有了果园,村里办了猪场。生活自然还比不上公社化以前。程果平说了,要彻底好,就得包产到户。挣工分,吃大锅饭,那是不行的,这是体制问题。包产到户,就是单干。多少大人物,官做到国家主席、总理、部长级,不是就栽到了这上边,说倒就倒了。世上有多少事,闻着香,吃上香,让人一编排,就臭不可闻。
  县上、公社的头头脑脑都说过几回回了,包产到户,就是单干,走资本主义道路,问题吓人哩。梁支书,这个山里人,也受了党多年的教育,要坚持党性原则,走社会主义道路。包产到户,能让天王老子发起来,他也是不敢的。程果平参谋着,狐皮沟的这盘大棋,老将能保住,人们就可以烧高香了。这右派是个人才哩。他和支书一起坐,简直就如一首歌里唱的,春耕夏锄全想到,防旱排涝挂在心,生产计划亲手定,丰产的道路细指引。再说生活虽说比不上人民公社化以前,但是狐皮沟人的光景比那几年是强多了。此时,他们正说着什么,交换着眼神,互相点着头。一切准备就绪,支书才宣布开会的。
  书说,众人听,什么种子、肥料、耩子、牛。有人在打呼噜,像老牛在轻轻叹息。这些事说完,又说起了给学生箍窑的事。
  山里人的旱烟在灯影里弥漫烟气,呛人的气味往人的鼻孔里钻。人啊,在烟雾中潦倒。李北在灶旁边,坐在一截榆树根上。这大队部也和住家一样,盘着一个大炕,只是这窑大一些罢了。平日里开会,有身份的人,年岁大的人,都盘腿坐在炕上。陕北人的祖上没有谁去考证,八成是做过和尚的,腿盘起,自如、老到,像是造化颇深的样子。年轻一些的,或是到得迟一些的,自认为资历还浅的人则在大炕之下,随便找上一块地方,或站或坐或蹲,蹲也是陕北人的拿手好戏,蹲上几个时辰,像躺在床上一样自如。因为,他们醒着可以,睡去了弄出鼾声也可以。丁胜也许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居然挤占了大炕的一角。他坐在炕沿上,身子倚着墙。他累极了,肩背像坍塌的一堵墙,歪倒在大墙之下。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李北痴痴地在黑暗中望着这个人,像是望着自家宅院里的一堵墙。
  江小南和林昊坐在门坎上,他们在开小会。
  “你没有妈妈?”
  “没有。”
  “你没有见过她?”
  “没有。”
  “你很可怜。”
  “不,我大很疼我。”
  “再疼你也比不上妈妈。”
  “我说不好,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缺少疼爱。”
  “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自然就不觉得是缺少。只有以前有过,现在没有了,才能知道你缺少了。”江小南掉泪了。她的妈妈是在她走之前上吊死的,把床单撕扯成条,挂在了窗格上。她那时已经被人关了许久。她死后,留下了一张纸,那上面写满了“小南”。她常常在云里雾里被妈妈抚摸,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永远没有了那抚摸。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大,没有问过我的妈妈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不问?”
  “我反正没有妈妈,问了,不是还是没有吗?何必再让他伤心呢?”
  “你是一个不懂感情的怪人。”
  “未必。”
  会议终于散了。人们向各自的家散去。
  徐末末拉肚子。他上完厕所回来,人们都走光了。在快走到自己住的窑门口时,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他看到了,月光下,一棵老榆树下,一对男女在说着什么。他们靠得那么近。他认出来了,男的是程果平,女的是小学校的曲静波老师。一个是孤零零的右派,一个是烈属。难道他们在恋爱?徐末末舔了舔厚厚的嘴唇,他是不会去管这种事的。
  第二天,天麻麻亮,人们就开始到牛、羊、猪的圈里去起粪。
  先起队里的圈,然后起各家各户的圈(各家各户只有猪圈)。一堆堆的粪被人们用架子车、担子、驴驮子运到了地里。城里的学生们在刚刚踏进畜生的圈窑时,被臊臭的气味差一点儿熏倒。接着,他们需要踩在屎尿堆上,把那油黑的发亮的猪粪、浅黑发白的羊粪和酱黄到棕色的牛粪一镢头一镢头刨开,一锨一锨铲出。逐渐,他们闻不出异样的气味了,他们习惯了。一连几天,他们又和社员们一起吆着驴上山送粪。一天半晌午,人们赶着驴下山。山里人用羊毛织的大口袋装粪,粪倒下了,灰黑色的口袋搭在驴背上,驴子们显得悠然自得。
  “我很想看看姑娘骑在驴背上,该是一幅什么模样。”徐末末舔着他的厚嘴唇,想起了黄胄。那老先生画的驴和女人都堪称绝妙。
  为什么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要批判他?驴和女人都在山里走,为什么上不得画?
  “让李大胆骑。”山里人欢呼起来。李北被人封为李大胆,是有说头的。前些日子,山下有县上办的一个苗圃,要狐皮沟去八个年轻人干五天活,说是技术活,实际上很简单,搞一种酸枣嫁接。把小酸枣树苗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剪断,用刀子从中斜切下去,把大枣树苗的芽儿削好后插进去。干活的人吃住都在苗圃。好在时间并不长,七个学生加上林昊能对付了。别说,学生们来插队,还是给狐皮沟插来了一些好处的。否则遇上这号差事,是很难派人的。山里的娘老子骄气儿女,舍不得儿女出门,走不远,走不几天,也是不情愿的。尤其是对女娃娃格外娇贵,大部分女子是不出早工的,她们要睡到太阳露脸。所以,男尊女卑在山里人那里,不是这么个说法。这次派学生去,对他们来说,五天不做饭吃现成的,真是乐死人。没有谁愿意做饭,轮到谁都一样。再说他们大小是知识分子,苗圃的那些活,他们学起来也快当。梁支书这个算计是正确的。
  “削面长光平,插进摇不动。”老技术员一遍遍地说着要领。李北很快就成了干得又快又好的人,得到了老技术员的夸奖。也许是她太骄傲了。干了三天都很好,干到第四天,偏巧县上来人检查,她竟连连接坏了两棵苗,严厉的老技术员岂能不怒?他冲李北发了火:
  “干不了就回去!现在就回去!回去!”
  姑娘的眼泪几乎被羞了出来。老技术员自知话说得重了,叹了口气说:
  “姑娘,好了,天快黑了,我们要收工了。山里的姑娘是不走夜路的,山里的小伙,娘老子也是不放他们走夜路的。我要真的把你赶回去了,山里人会把我活剥了的。这山里有狼,狼是要吃人的,比我老头子要厉害得多。”他只是说说而已,谁想,李北可不是听听而已。就在那一天夜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宿舍里溜了出来,恰逢月初,一勾细细的月芽,像一根韭黄吊在夜幕上,把姑娘的魂勾到了嗓子眼儿里。她在爬山。要是真的有狼,她想,腿不由自主地在抖。为了咽不下那口气?说真的,长这么大,没有谁像这个老技术员这样声嘶力竭式的训斥过她。如果要是喂了狼,争了那口气,又能怎样呢?但是,爸爸说过的,没有退路。她所有的汗毛孔似乎全部都是和她的眼睛一起张开着的。山里的春风本来就不太可爱,夜晚再裹上深深的寒意,就讨人厌了。她走着,仿佛听见野狼在号。其实,野狼应该怎么号,她没有听过。她连滚带爬,吓出一身冷汗。她跑,她跳,她逃。二十里的夜路终于让她甩到了屁股后头。进村时,她惊动了狗子们。还是狗叫好听。她胜利了。
  “真有你的,是个李大胆,有胆量哩。”程果平把李大胆的桂冠给了她。结果,是梁支书出面,为她去抹平了老技术员冲冠的怒发。
  “也罢也罢,姑娘没出事,也就行了呗。”老技术员最后搁下了这句话。
  不过,走夜路和骑驴是两回事。李北用眼睛瞪着徐末末:
  “你想看姑娘骑驴,想得美,你自己骑去吧。”
  “我也没说要看你骑。”徐末末又舔起了他的厚厚的嘴唇。
  “咱们让兰兰骑。”大宝和二宝一起喊。
  “去去去,起什么哄。”兰兰还没有说话,茅缸却挥起了拳头。
  “我骑。”江小南早就想骑一骑驴,她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都不愿意骑,这有什么?她像骑自行车一样跨上了驴背。
  “不能这样骑。”林昊追着喊。
  “马不是这样骑?骡子不是这样骑?唯独驴不能这样骑?”她的话刚刚说完,驴就尥起了蹶子,头一低向山下冲去。江小南的屁股先是滑到了驴脖子上,这时林昊已经拦住了驴,但是江小南还是从驴的头上栽到了黄土坡上。黄土坡上没有石头,不然,她会磕得头破血流的。人们围了过来。林昊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感到了那个拽她的人是很有力气的。
  “骑驴要骑在驴屁股上。”林昊现在才把刚刚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整了。兰兰不能看热闹了,因为想骑驴的人还有呢。她并起腿侧着身子坐到了驴屁股上,稳稳当当的,悠哉悠哉的。
  几场雨一下,天暖和了,要翻地种庄稼了。陕北把翻地叫揭地,也是很有道理的,把新土翻上来,不是把土地的旧皮揭开了吗?
  三
  “今年可以拴起犋小牛。有几个老人手,该歇下了。揭地的人手不够用啊。”师富强在说给梁支书听。他和支书都在井沿上等着摇辘轳,李北正在起劲地摇那辘轳。
  “学生能顶上人手了。”
  “男学生就四个,还是差点儿。拿玉米粪还是年轻后生劲大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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