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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奸邪,丑陋,残暴,淫秽,还有烧焦的欲望,刺骨的孤独,都在黑夜中得到永生,千年不变。
世杰的眼睛仿佛有两蔟火焰在燃烧,灼灼发亮,犹如暗夜中的星子。在光亮处死黑一片浓烈慑人的双瞳,在光的背面竟如死神的镰刀反射出白骨般的荧荧光辉。
韩川愣了几秒锺,才低下头看掉在脚边的东西。是一个相框。他拣起来,仔细辨认著照片上的人。这是一张四人全家福。那英挺的中年男子和美丽雍容的少妇想必就是世杰的双亲吧?看得出少妇对男子有著极深的眷恋,宛如依附在古木上蜿蜒缠绵的蔓藤。还有两个可爱的小男孩,大的约莫八九岁,很讨人喜欢的乖宝宝模样,这应该是昨天才见过面的莫世界,人虽长大了,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没有变;小的正是屡屡在他噩梦中出现的那个孩童,果然是世杰没错,一样美得出奇的眼瞳却阴黑可怖──这根本不是孩子的眼神!
“这座房子到了夜晚,总会响起***声音。”
世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韩川从照片上收回心神,看向他。
“你说什麽?”
世杰定定地凝视著他。
“妈妈没有死,她还在这座房子里,每到晚上,我都会听到她和男人作爱的声音……尤其在下雨天,那声音持续得更久……还有……”
“你不要胡说!那一定是幻觉!”韩川忍不住道,“你不要胡思乱想就没事了!”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雨夜里苍白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不停地打著抖,一双眼睛就像受了惊的小鹿,忽闪忽闪的。莫非世杰那时候就是受不了幻听的折磨才跑出来的?盘踞在心头的怜意顿时又增添了几分,韩川忽然觉得万分的愧疚,为前些日子的冷漠和疏远而懊悔。世杰毕竟还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生长,没有任何亲人能够依靠,他有什麽错呢?反倒是他,在听到那场惊人的告白後就吓傻了,直觉避瘟神似地躲著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他。现在想一想,这孩子哪懂得什麽是爱情?他对他或许只是一种恋兄的情愫,只是想要找一个可以关心他的人而已,所以才会说出想要他来拯救他的话。
“幻觉吗……?”世杰低低地重复了一声,目光变得空洞起来,“不对……妈妈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家,死的只是她的肉体,而她的灵魂一直都漂浮在这座房子里,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上不去天堂的人……”
“世杰……”韩川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了。世杰的目光调到客厅里的一张沙发上:
“妈妈常和男人在那个地方作爱,而我就站在这里,浓重的肉体的气味总是向我挤压过来……可是,他们却看不见我……没有谁……”
他只是空气里的一粒浮尘,封锁在自己的王国里,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然而沈默的背後,地火在运行,哭泣的熔岩因为鲜血的加盟而愈发狂躁。
“世杰!”
世杰的手没提防地一紧,惊得他心猛然一缩,血液顿时急汹汹地逆流直上。他张皇失措地看著韩川,好似被电流打著般,全身滚烫一片,又像直接把手放到火中去烤,登时皮开肉绽,焦黑一片。他的气息急促起来,一幕幕鲜明斑斓的林木向他横扑直盖,层层叠叠的枝叶,雄浑有力的脉动,生猛炙烈的吐纳,都如风暴般飞卷袭来。心脏像被猛兽攫住似的,抓得一片血烂。他拼命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却压不住那火辣辣的灼烫感。韩川的这一握,几乎令他窒息,心底忽地闪现出一双火红色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一鼓一鼓,几乎要爆裂开来……是谁……是谁……
这种反应……原来他还是他……那个黑夜在暴风雨中狂奔不知所归的少年……只是多了那双火红色的眼睛……潘多拉的盒子就快要爆炸了吧……?
我的希望在哪里呢?
韩川握著世杰的手,似乎这样就能把他的力量传送过去。他误以为世杰苍白失色的脸是因为想起了往事的缘故,压根没料到世杰狂澜汹涌的内心世界。
“那些都已经是过去了,你要看开一点,否则永远也无法走出阴影,”韩川语重心长地道,“你不是要我救你吗?那就听我的话,把房间整一整,不要弄得阴阴暗暗的。居住环境明亮了,心情才会好起来。再找个时间和你哥哥好好谈谈,不管怎麽样他都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你会留有这张全家福,就表示你多少对他们还是有感情的。试著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好吗?你啊,总是独来独往,也不多交一些朋友。有些时候,朋友能给予比亲人更大的支持,你知道吗?”
世杰亮灼灼的眼睛直瞪著他,却没有回一句话。韩川当他是同意了他的建议,又道:“等你习惯了有朋友的感觉後就搬到学校公寓去住,虽没有家里方便,但却热闹得多,对你改变人际关系也有好处。”
他拍拍世杰的肩膀,很满意他没有反对。
“好吧,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说著他点了点头,正要向门口走去,不想一股强力倏地从身後将他扯了回来。韩川一时脚步不稳,向後跌进一堵坚硬的肉墙里,忙要挣扎著起来,那股强力又将他的身子扳了过来。迎面就撞上那电光石火般的灼热目光,那被烧得通红的眼眸令韩川悚然一惊,心跳一下子漏掉了几拍。
与火热的目光相反,世杰的表情一片冰寒,仿佛呼口气都能结成霜花。他冷冷地笑道:
“你说要拯救我,难道就是这一堆废话吗?”
“世杰!”
韩川的肩膀被抓得又紧又痛,一张脸挨得老近,呼吸一丝一缕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使得他非常地不舒服,不明白世杰究竟想干什麽。一只大手又拂上了他的脸颊,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你真是太天真了……”
火焰的深处郁积著一场绝望的风暴,世杰的笑愈来愈冷,手心却烫得发麻。“世界只是跟你说了我家的事,你就这麽轻易放下了对我的戒备。你以为……我所谓的要你救我是什麽意思?”
“世杰!”他在说什麽?韩川发现自己居然挣不动,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世杰的冷笑像一根又尖又利的刺,直直向他扎来,“你快放手!”
“老师……”
世杰充耳不闻,一双眼睛又迷蒙起来,如梦境一般旷远迷离,然而他握住韩川的手更紧了,“你那麽善良……一定会拯救我的对吧……?”
“世杰!”
在韩川察觉到危险时,一股炽热的气息如闪电般向他逼近,冷不丁地噙住了他的口唇。韩川惊得瞪大了眼,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与仅离他几毫米距离的世杰对视著。世杰的眼睛……一团的黑!又好像一团的红……黑火在燃烧,掀起滚滚浓烟,火乌鸦满场飞舞……
还未从震惊中苏复,一个又烫又滑的东西撬开了他的唇齿,窜进他的口中。
韩川吓得倒吸了一口气:“你……”
这一出声使得那东西更轻而易举地向他口腔深处探去。舌与舌的交缠,引得韩川的体内窜起一道道电流,口中的液体沸腾翻滚,全身细胞都抽搐起来。双手发麻,双脚发软,浑身烫得如在火中焚烧,奇异的快感升腾起来,滑溜而又灵活地搅著他的心窝。所有的空气和力量都被抽空似的,阵阵窒息使他根本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屋内的气流也骚动起来,原先冻结的空气因温度的不断升高而溶解,宛如即将爆炸的一鼎沸水,滋滋作响。
“放开……”
就在思考能力也将被淹没之前,韩川终於挤出了一丝缝隙虚脱地抗议著。他虽然已经是个23岁的成年男子,却从未和人如此的亲密过,先前和余老师交往时也是非礼勿动,非礼勿言,连拉一拉手很少。
世杰总算离开了他的唇,但依然紧紧地抱著他。韩川此刻气喘不已地靠在世杰怀中,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羞愧得什麽乱七八糟的感觉都齐聚心头。他著实被吓坏了,没想到世杰竟会如此的大胆。他想狠狠地怒斥他,却又什麽也骂不出,就连目光也不敢往他身上放,想挣开那铁箍般的臂膀,却软绵绵地没有一丁点力气。
世杰下一刻的举动又使他惊叫起来:
“你……你做什麽?!”
世杰竟然轻轻松松地一把抱起他往卧室走去。虽然表面看上去有些偏瘦,他的体重可不算轻呀,这小子怎麽一下子就能把他抱起来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又被放到了一张大床上。韩川心下一惊,这正是上次来时被捆绑的地方!
“你究竟……唔!”
话还没说完又被吻住了。世杰几乎是忘情地疯狂掠夺著他口中的每一滴汁液。韩川又羞又怒地挣扎著,但很快就被世杰压制住了手脚。他的身体完全失去控制,在一波接一波的快感中载沈载浮,好似失了舵的舟子。
在这一片欲望的汪洋中,那双充满激|情的黑眸愈逼愈近,死命地追逐著他,不管怎麽闪躲,怎麽逃,那如蝙蝠般的黑暗仍张开了宽大的双翼向他劈头盖脸地袭来,并且扩大再扩大,形成一涡旋流,龙卷风从里边伸出无数只巨掌,揪住他,拽住他,急切地要把他往旋涡中扯去。巨涛发出震天动地的暴吼,在与岩石致命的冲撞中,将自己砸得粉碎,再一头载进海洋中,再度掀起狂浪的风暴,如此的循环往复,一遍遍地在体内引爆。肉体撼动起来,心脏鼓鼓地布满细薄肿胀的毛细血管,一张一收……终於在顶端出现了丝丝裂缝……红色的,渗著血……业火般鬼魅的眼眸在缝下窥视著……
“老师……请你救救我吧……”
在灭顶之前,韩川恍惚又看到了那个雨夜里苍白无依的少年……还有……那滴清寒的眼泪……
……请你救救我吧…………
韩川痛恨自己为什麽没有在那一刻死去,为什麽还要让他面对如此尴尬的处境?!他恨自己的无知和单纯,恨自己的心软和轻信,更恨自己内心的动摇和身体的背叛。他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居然会以为恶魔还能变回天使。错了!一切都大错特错!变成恶魔的天使是怎麽也飞不回天堂的,就像吃了禁果的亚当和夏娃,宁可忍受生老病死的苦痛也不愿回到那无知无欲的伊甸园,因为邪恶与情欲的力量更来得真实可靠。圣洁的天堂居於九天之上,是那麽的遥不可及,而地狱与人间仅仅只隔一层薄薄的地皮。淫邪不是圣洁的反义词,只是比圣洁更贴近人心的东西。可是……为什麽要选上他呢?
为什麽偏偏是他……?
“我绝对不原谅你!”
他再也不要在这座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多待一秒!再也不要去面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再也不要与那匹失了心的野兽有任何瓜葛!再也不要……
──如果可以,我宁愿那个雨夜不曾遇到你!
死刑的宣判回荡在世杰耳边,受刑的精灵一次次地昏厥,死亡的碎波在眼帘下跳动。
──我不爱男人,更重要的,我不爱你!
他不爱他!!
强忍著一身的疼痛与疲惫,韩川终於回到自己的家中,第一件事就是直冲浴室。滚烫的热水只洗得掉斑斑的血迹和黏湿的汗液,却怎麽也洗不掉那一身青紫的烙印和焚心的疼痛。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子?!他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遇上这种事情!只是同情,只因为是同情不是吗?把他的同情心丢给野狗让它们咬个粉碎吧!他的这副躯体再也不需要……!
第二天,韩川就因为在热水中浸泡过久而病倒了,连续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谁也不见。病并没有多大严重,真正折磨他的,是这一星期来断断续续的噩梦。梦魔像是紧紧擒住了他的心,不愿让他醒来,不愿让他遗忘,不愿让他逃避下去。梦里才是最真的现实,而现实是假想的乐园。可他每次还是会痛醒过来。梦里有一张脸,苍白如纸的脸,让人联想到的只有死亡。一双烧焦似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挥也挥不去,引起他心绞痛的正是那一滴如钻石般晶亮的清泪……
泪珠儿细细地发著光,刺得他眼睛直痛,无声地迫问著他:
为什麽你不愿救我?
为什麽不愿救我……?
为什麽……
心脏像是被剜去似的痛,绵长而又窒闷的痛。然後他就不得不痛醒过来了,醒了之後又是欲裂的头痛,一起逼迫著他,闷得他无法喘息。
救你……?
你要我怎麽救你?!你所做的一切还不够吗?为什麽还不放过我?被侵犯的又不是你,为什麽还要摆出这样一张脸来?!最该哭的……应该是我啊……
韩川欲哭无泪地抱住了痛得几乎要发疯发狂的头颅。他再也无法待下去了!要抹去这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他要走,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离开学校,离开这个城市。到东京去!他一直在为考取早稻田大学的研究生做著准备,现在该是时候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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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麽你不愿救我呢?
手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