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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尔先生,真高兴看封你这么健康的样子……我们马上会让你起身。”
又是一个口音奇怪、说话又慢的人。不过那种面对病人的自信态度,却是不论何时何地,任何年纪的医生都一样。
“那好。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一些问题……”
“当然当然,不过要先等一下。”
安德森迅速、低声地跟护士长说了些什么,普尔虽听出了几个字,却仍一头雾水。护士长向一位护士点了点头,那护士便打开壁柜,拿出一条细细的金属带,围在普尔的头上。
“这是干什么?”他问道。他成了那种会让医生烦透了的啰嗦病人,总是要知道到底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读取脑电图啊!”
教授、护士长和护士们看起来都一样迷惑。然后安德森的脸上漾过一丝微笑。
“喔,脑……电……图……呀,”他说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挖出这些名词,“你说对了,我们只不过想要监看你的脑部功能。”
普尔悄声嘟嚷,我的脑子好得很,只要你们肯让我用。不过,总算有点进展了。
安德森仍是用那奇怪且矫揉造作的声音,像在讲外国话般鼓起勇气,说道:‘普尔先生,你当然知道,你在‘发现号’外面工作时,一次严重的意外害你残废了。”
普尔点头表示同意。他讽刺地说:“我开始怀疑,一说‘残废’是不是太轻描淡写了点?”
安德森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一阵微笑漾过他的嘴角。
“你又说对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最好的状况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戴维·鲍曼救了我,把我带回船上。戴维怎么样了?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时候到了再说……最坏的情况呢?”
弗兰克觉得颈后有阵冷风吹过,心里浮现的怀疑逐渐具体化。
“我死了,不过被带到这里,不管这是什么地方,然后你们居然有办法把我救活。谢谢你们……”
“完全正确。而且你已经回到地球上了,或者说,离地球很近了。”
他说“离地球很近”是什么意思?这里当然有重力场,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在自转的轨道太空站上。不管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普尔迅速心算了一下,如果戴维把他放进冬眠装置中,再唤醒其他的组员,完成到木星的机密任务……硅,他可能已经‘死了”有五年之久!
“今天到底是几月几日?”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教授和护士长交换了一下眼色,普尔又觉得有阵冷风吹过。
“普尔先生,我一定要告诉你,鲍曼并没有救你。他相信你已经回天乏术,我们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自己也面临了生死关头……
“所以你飘进了太空,经过了木星系,往其他恒星的方向而去。所幸,你的体温远低于冰点,以致没有任何新陈代谢作用。不过你还能被找到也算是个奇迹,你可以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不,应该说,是史上最幸运的人!”
我是吗?普尔凄楚地自问。五年了,是哦!说不定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说不定还更久。
“告诉我吧。”他锲而不舍地问。
教授和护士长像是在对看不见的显示器征询意见。当他们互望一眼,点头表示同意之际,普尔觉得他们都连上了医院的信息回路,与他头上围绕的金属带直接相通。
安德森教授巧妙地把自己的角色转换成关系良久的家庭医生,说道:“弗兰克,这对你来说会极度震撼,不过你能够承受的,而且你愈早知道愈好。
“我们刚迈入第四个千禧年。相信我,你离开地球几乎已经是1000年前的事了。”
“我相信你。”普尔很冷静地回答。然后,让他非常无奈的事发生了:整个房间天旋地转起来,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不是在洁白的医院病房里,而是换了一间奢华的套房,墙壁上还有吸引人且不断变换的图像。有些是著名的熟悉画作,其他则是一些可能取材自他那个时代的风景画。没有奇怪或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但他猜想,那样的东西以后才会出现。他目前待的环境显然经过精心设计。他不确定附近是否有类似电视屏幕的东西。(不知第三千禧年有几个频道?)床边却看不到任何控制钮。他就像突然遇见文明的野蛮人,在这个新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要学。
不过首先,他一定要恢复体力,还要学习语言。录音设备早在普尔出生前一个多世纪便已发明,饶是如此,也没能阻止文法以及发音的重大转变。现在多了成千个新词汇,大部分都是科技名词,不过他经常可以取巧地猜到意思。
但是让他最有挫折感的,还是在这1000年来累积的无数人名,美名也好、臭名也罢,反正对他来讲统统没意义。直到他建立起自己的数据库之前的几个星期,他与旁人的谈话,总是会不时地被人物简介给打断。
随着普尔体力的恢复,拜访他的人也愈来愈多,但总是在安德森教授的慎重监督下进行。这些访客包括了医学专家、不同领域的学者,以及普尔最感兴趣的宇宙飞船指挥官。
他能够告诉医生和历史学家的事情,大多可以在人类庞大的数据库里找到,不过他通常可以让他们对他那个时代的事件,找到研究快捷方式和新见解。他们都很尊重他,在他试着回答问题时,也都很有耐心地听他说;但是,他们似乎不太愿意回答他的问题。普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被保护过度了,大概是怕他有文化冲突吧。而他也半认真地想着,该怎样逃出自己的套房。有几次他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不出所料,他发现门被锁上了。
然后,英迪拉·华勒斯博士的到来改变了一切。撇开名字不提,她的外形特征似乎是日本人。好几次,普尔运用一点点的想像力,便觉得她其实比较像练达的日本艺伎。对一位声名卓著的历史学家来说,这似乎不是个很恰当的形象,何况她还在有真正的常春藤大学里开设虚拟讲座。在所有拜访普尔的人里,她是头一个可以把普尔所使用的英文说得很流利的,所以普尔很高兴认识她。
“普尔先生,”她用一种非常有条不紊的声音开始:“我被指定做你的正式监护人,姑且说是导师吧。我的专业是历史,且专攻你们的时代。论文题目是‘2000至2050年代间国家的瓦解’。相信在很多方面,我们都能彼此协助。”
“我也相信。不过我希望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弄出去。这样我才能见识一下你们的世界。”
“这正是我们打算做的事。不过要先给你一个‘身份’。不然的话,你就……你们是怎么说的?不是个人。几乎哪里都去不成,什么事也办不了;没有任何输入装置能判读你的存在。”
“我就知道。”普尔苦笑:“我们那时候就有点像这样了,很多人都不喜欢。”
“现在也是啊。不喜欢的人都躲得远远的,住在荒野里。现在地球上这样的人比你们那个时代还多!不过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通信包,以便碰到麻烦时可以赶快求救;通常要不了五天,他们就会求救了。”
“真遗憾,人类显然退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想找出她的容忍度,勾勒出她的个性。显然他们俩会有很长的时间在一块儿,而且他在许多方面都得依赖她。不过他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喜欢她。说不定她只是把他当成博物馆里引人入胜的展示品罢了。
出乎普尔意料之外,她居然同意普尔的批评。
“就某些方面而言,或许是真的。我们的体能可能变得比较差,但比起以前的人类,我们健康多了,而且也调适得相当不错。所谓‘高贵的野蛮人’,一直是个传说。”
她走到门前眼睛高度的一个小小四方形面板前,那面板大小如同早期印刷时代中无限泛滥的杂志。普尔注意到,好像每个房间里都至少会有一个,通常总是空白的,偶尔上面会有几行缓缓移动的文句。就算其中有些字他认识,对他来说也完全没意义。有一次他房里的一块面板发出紧急的哗哗声,他认定:不管是什么问题,反正会有人解决,所以就置之不理。幸而这个噪音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兀。
华勒斯博士把手掌放在面板上几秒钟。然后她望着普尔,微笑说道:“过来看看。”
突然出现的刻文这回可有意义了,他慢慢念出:
英迪拉·华勒斯 女/2970.03.11/31.885/牛津.历史
“我想是说:女性,2970年3月11日生,在牛津大学历史系任教,我猜31.885是个人识别码,对吗?”
“好极了,普尔先生。我看过你们的电子邮件地址和信用卡号码,一串乱七八糟、讨厌的字母加数字,根本没人记得住!不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日,顶多只会跟其他99999个人相同。所以,一个五位数字就很够了……就算忘记了,也没什么关系。如你所见,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呢。”
“植入式的吗?”
“出生就植入的毫微芯片。一手一个,以备万一,植入的时候根本就没感觉。不过你倒给了我们一个小小的难题。”
“什么问题?”
“你会碰到的那些读取装置都太笨了,没办法相信你的生日。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会把你的生日加上1000年。”
“所请照准。其他部分呢?”
“随你便。可以留白,或者写现在的兴趣和所在地。不然拿来当公布栏,开放式的或者只给特定友人看都行。”
有些事情,即使是经过许多世纪也不会改变,普尔很确定。那些所谓“特定”友人中,有很大一部分其实是非常私密的。
他在想,在这个时代,不知还有没有自律式或强制式的监督,他们在改善人类道德上的努力,是否比自己的时代有成效。
等他和华勒斯博士比较熟稔的时候,一定要问问她。
第四章 观景室
“弗兰克,安德森教授认为你的体力已经够好,可以出去走走了。”
“真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你知道气‘闷出病来’这个词语吗?”
“没听过,不过我也猜得出来。”
普尔已经习惯这么低的重力,所以即使是跨着大步走,看起来也很正常。他估计此地应该是半个重力加速度,正好让人觉得舒适。散步的时候,他们只遇到几个人,虽然都是陌生人,但大家都露出笑容,仿佛认识他。普尔有点沾沾自喜地告诉自己,现在我应该是世上最有名的人之一了吧。等到我决定如何过下半辈子的时候,这应该会很有帮助。至少我还有一个世纪可活,如果安德森可以信赖……
他们散步的走廊,除了偶尔可见几扇标着数字的门之外(每扇门上都有一块通用识别板),毫无特色可言。跟着英迪拉走了大概200米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发现自己竟未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实。
“这个太空站一定大得不得了!”他大叫。
英迪拉报以微笑。
“你们是不是有句话——‘你什么都还没看到’?”
普尔心不在焉地纠正她:“是‘啥都没看到’。”等他又吓了一跳的时候,他还在试图估计这座建筑的规模。谁能想得到,一个太空站居然大到拥有地铁,即使只是小型的、只有一节车厢、只能坐十来个乘客。
“三号观景厅。”英迪拉吩咐,车子便静静地、迅速驶离车站。
普尔朝腕上精巧的手表对了对时间,这只手表功能繁多,他还没研究透彻。其中一个小小的惊奇,就是现在全球通用的是“世界时”,以前那个令人迷惑、拼拼凑凑的时区制,已经被全球通讯的精进给淘汰了。其实早在21世纪,就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这个问题;甚至还有人建议,应该用“恒星时”取代“太阳时”。这么一来,在一整年中,一天24小时都会轮流变成正午,所以一月份的日出,会与七月份的日落同时。
不过,这个“24小时平等”的提案,和争议更多的历法改革提案,都没什么下文。有人讥讽地建议,这个特殊工作,应该要等到科技上有某些重大进展才能进行。当然,总会有那么一天,上帝所犯的这个小小错误会被修正,地球的轨道会被调整,让每年的12个月都有完全相等的30天……
根据普尔对行车速度与时间所作的判断,在车子无声地停下之前,他们至少已行驶了三公里。门打开,一个抑扬顿挫的柔和自动语音说道:“请尽情欣赏风景,今日云量是35%。”
普尔想,我们终于接近外墙了,可是又有神秘事件出现:他已经移动了这么远,重力的强度和方向却没有改变!如果这样的位移,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