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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动魄的一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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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比反革命还反革命!

    红总让他两个来看管马延雄,是再合适不过了。他们对他不会心慈手软的。这两个人每
天都要来审问和折靡他。今天又例行地来了。这种审问有时根本没有内容,也不一定每次都
是他们的总司令和政委指示的。他们纯粹是为了折靡他。像抽烟和喝酒一样,打人成了他们
的嗜好和癖性。

    “走!咱们再去拾掇拾掇那个老家伙去!”金国龙每天都要这样招呼一声他的“副统
师”,口气是饭后招呼一个人和他一同去散步。现在,这两个一高一矮的凶神恶煞站在马延
雄面前,龇牙咧嘴地看着他。金国龙歪着他的刺猥脑袋,开言道:“呔!你这个老东西!坏
东西!前几天我倒忘了给你说啦,你晓得不?老子当年坐禁闭正好也就在这个号舍里!哈哈
哈……”他笑得肚皮一拱一拱的,“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那个“呀”的颤
音很快变成了咬牙切齿。笑容一敛,他换上一脸杀气,肥大的右手一把揪住马延雄的领口,
狠劲摇扯着这个瘦弱的身躯,嚎叫开了:“你给老子平反!平反!平不平?”随即就狠轻地
打了马延雄几个耳光。“平不平反?”金国龙继续吼叫。

    马延雄喘息着,眼光掠过金国龙的刺猬头,透过铁窗的空隙,望着窗外那一小块高远的
蓝天和蓝天上浮动着的云片儿,缓缓地说:“这话,你差别过不知少多次了。如果你认为有
必要,我可以再告诉你一次:从我的嘴里永远不会说出给你平反的话。你犯罪是事实,党和
政府判你的刑没有判错。”

    金国龙鬓角的血管像两条蚯蚓在急骤地蠕动着,红眼睛瞪得像两盏灯笼:“你们这是什
么党?什么政府?”

    “共产党!人民政府!”

    拳头打在了他的胸脯上、两腋下!

    这时候,“庙童”上来把凶煞推开来点,两手叉腰站在马延雄面前了。他牙齿咬着嘴
唇,凶狠的脸扭弄皱纹巴巴的。他的声音幔、低、狠,吐出来的字像扔出来的石头:“那
么,你这个党和政府,为什么把我这个革命造反派打成反革命呢?说!”马延雄抬起头来,
两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这张年轻而蛮横的脸上。他恨不起来这张脸。尽管他把他打得皮开肉
绽,他从内心里不记恨他。他和他的儿子一般大小!他诚恳地说:“小全,我个人不能代表
党,也不能代表人民的政府,我是为党和人民工作的一个普通人。可是我没把党和人民交给
我的工作做好,把你打成反革命是完全错误的。把你们这些小将打成了反革命,我对党和人
民犯罪。你什么时候叫我检查,我就什么时候检查……”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连一声的打
鼾声。周小全吃了一惊,赶忙转头向炕上看去:只见金国龙四肢大展,已经舒服地躺在土炕
上睡着了。这是一个真正的魔鬼!

    “老金!老金!”周小全走过去,一只手在金国龙肥囊囊的胸脯上狠狠揉搓了几下。

    金国龙停止了打鼾,睁开两只红眼,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坐起来了。周小全讥讽地
说:“哈呀,这倒像是回到你家里了!老金,你在这土炕上睡了五年还没睡够吗?”

    “放你妈的屁!”睡了一两分钟的金国龙精神却来了,“呼”地跳下炕,两条胳膊向空
中一举,伸了个懒腰,一身的骨关节发出咯巴巴的响声;然后扭过头,瞪了一眼站在地上的
马延雄。这个挨打的人脸上被手掌掼下的红印子已经褪了,又恢复了蜡白,一绺毡片一样的
头发紧贴在额前。

    “走吧。听见你打鼾,我也瞌睡了。”周小全对金国龙说。

    “走?”金国龙对周小瞪起血红的睛睛:“今儿个就这样便宜他呀?”他扭转刺猬脑
袋,两只手几下就把马延雄的上衣扯扒下来。任何一个人,如查他还有点心肝的话,看见这
个脊背都会难过的:这瘦弱的脊背,从肩膀到勒裤带的地方,已经没有一块正常的皮肉了。
有的地方结着干闸,干闸的四周流着粘黄的脓液;有的地方一片乌青,像冻紫匣子的颜色一
样。那些红色的斑痕是不久前留下的,破裂的地方正渗着血,肩窗和下腰部有两个地方的肌
肉萎缩成坑状——这是四七年胡宗南菲兵留下的枪伤;大腿上也还有这样一个坑和一条刀
痕。

    金国龙对周小全头一摆,然后自己先跨出了门槛。周小全莫名其妙地跟他出去了。

    不一会,金国龙从外边的院坝里抱回来一块几十年重的石炭,把这块毛碴碴的石炭压到
马延雄身上,然后狠劲地压在了他千疮百痍的脊背上。

    瞎雄惨叫一声,叭倒在了地上。

    似乎有一丝人性的光影在周小全蛮性的脸上闪了下。他看了看石炭压着的马延雄,犹豫
一下,对金国龙说:“这样会把他弄死的,是不是……”

    “你他妈在走资派面前买好?段司令说你小子造反精神强哩!强个屁!”金国龙呵斥着
周小全,吼叫道:“走!”

    两个人“啪”地关上房门,扬长而去了。




    囚室里渐渐昏暗下来了。

    那血一般的残阳此刻大概正在西边的群山中沉落。

    秋风带着人肤的冷意,吹过高墙,吹过铁窗,吹醒了这个苦难的人。没有血色的脸;没
有血色的嘴唇,紧贴着泥土地。只有在他出气的时候,才能感到些微颤动;才能感到那黑色
的石炭下压着一个活着的生命。

    他咬紧牙关,想爬起来,想掀掉他背上的重负。但,他又一次昏过去了。苍白的嘴唇上
留下两颗殷红的血珠。

    夜色笼罩了山川大地。没有灯光的囚室里传出了一声声悲惨的呻吟……快来救救这个人
吧!他也许再活不了几个小时了。而这个人是不应该这样死掉的——他在留锁锁头的时候就
参加了我们的队伍。他为祖国的解放和人民的幸福劳作了二十多年;他身上有敌人留下的枪
伤、刀伤。革命能离开这样的人吗?

    可是,谁来救他呢?在这里,所有的党组织都被夺了权。政府更不存在了。法律呢?法
律像垃圾一样被倒在了城壕沟里!现在,一切都由造反派说了算,造反派又由造反派头头说
了算。他们现在既是立法的议会,又是掌权的政府。这是些胆大而激烈的人物,革命的暴风
雨刚席卷过社会,他们就露出了头角,站在这场革命的前列冲冲杀杀。他们的性格特点如果
能打比方的话,可以这样说:要盖一座房子,他们也许都是些笨蛋;如果要拆一座房子,他
们全比谁都拆得又烂又!在以后的历史中,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经过反复,或迟或早终于勇
敢地背叛了自己最初的信仰,成了很成熟、很有头脑的公民。但他们之中的另外一部分人,
在眼前和以后的历史中,给这个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和灾难。这是些民族的罪人!

    ……黑夜笼罩着大地。悲惨的呻吟继续在这凉嗖嗖秋风中颤抖着,谁能听得见这声音
呢?

    突然,囚室的门“哗”地被掀开了。一道眩目的手电光首先照在了黑色的石炭上,然后
又移到了那张垂死的、白蜡一样的脸上了。只听见“啊呀!”一声惊惊叫,一个人很快进了
房门,啪啪地打着了打火机,点亮了炉台上的煤油灯。

    灯光显出这个人的面貌:高个,大背头;脸白净而透红。上身不穿外套,白衬衣服上套
产丰驼色的毛背心。粗看像三十刚出头,细看额上抬头纹很深,够四十来岁了。

    这人很快把那块石炭从马延雄身上的抱起来,仍到了墙角里;然后蹲下看了看这个脊
背,脸吓得煞白。他站起来,两个把炕上的铺盖打开。然后用两条很长的胳膊把这个奄奄一
息的人抱在炕上,摸索着给他穿上上衣,让他半靠在被子上。

    现在他张开嘴一送声喊道:“老马!老马!老马……”

    这个“救命菩萨”是谁呢?

    他是县委副书记李维光。

    这真叫人奇怪!当全县大大小小的当权派都在戴着纸帽子,挂着黑牌子,敲着破铜烂铁
游街的时候,这位县委的副书记息能轻而易举地来到这个黑暗的囚室呢?而且看来,他的精
神和身体都没受什么损伤。

    不要奇怪。李书记也是个造反派,是县委常委里的造反派。他在去年就“杀”出了县党
委,向红总表了态,站在造反派行列里了。红总所编的《马延雄三反言行(之一)》和《马
延雄——货真价实的走资派》两份材料的内容,大部分都是由他提供的。那么,他现在来干
什么呢?而且竟仁慈地把这个“货真价实的走资派”从死亡中救出来了?

    这个谜还是由李维光本人来解开。

    上面说了,当李维光把马延雄抱在炕上后,便一迭声地叫开了“老马”。他这样叫了好
一阵后,马延雄慢慢睁开了眼睛。当他看见站在身边的竟是李维光时,我们可以想象他是如
何的吃惊了。但脊背上刀犁一般的疼勇决使他不能集中精力思索更多的问题。他又痛苦地闭
上了眼睛,喘息着,从那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里吐出来几个礼貌性的字;“维光,你来
了……”

    “来了!是我来了!”李维光连忙接应。似乎马延雄的痛苦的表情也感染了他,他脸上
的表情也上了一层痛苦,收头皱成一疙瘩,像是对马延雄,也像是自言自语说:“他妈的,
‘孙小圣’这些龟孙子把人打成这个样子了!”(他敢骂造反派!)接着他又补充说:“要
斗思想哩嘛!怎能斗身体哩?”

    “维光……你来干什么来了……”马延雄仍然闭着眼睛,喘息着问。李维光躬下身子,
脸几乎凑到马延雄脸上,说开了:“啊呀,老马!这对你来说,可真是个特大喜讯!你听我
说,你千万不要因为高兴而激动得太厉害了。你身体不好。你听我给你慢慢说!”他眉头中
间的疙瘩散开了。右手上去摸了摸间发,说:“自从夺权以后,红总总部接连开了两天两夜
常委会。忙得连尿的空都没!他们让我也参加了。你大概不知道,地区红总这一派的人已经
把军公区大量的武器弹药夺取了,已经把地区红指那一派的人赶出了城。地区红总指示各县
这一派的人很快筹备成立革命委员会。这两天红总的常委会集中就讲座这事呢。尽管有分
歧,但最后还是统一了意见:决定让你站出来亮相表态,以革命干部的身分进三结合的革命
委员会哩!其它都没麻烦了,县武装部胡政委已经公开表态支持红总了。现在是三缺一。这
事也不复杂,只要你公开表个态支持红总就行了。书面也行,口头也行……”

    马延雄闭着眼睛听着。现在,思考压住了疼痛。从脸上可以看出来,他是认真听李维光
说话的。李维光看见,他的话还说完,马延雄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笑容。

    啊,他大概真的为这“特大喜讯”而激动了!是嘛,从此再不受这苦情了,他能不高
兴?

    李维光说完后这样想着,正想说:“你别太激动了”时,马延雄已经睁开眼睛,仍然带
着笑意,喘息着说:“维光,你不是早已经站出来亮了相吗?怎么‘三缺’呢?”

    “我?”李维光像针在身体的某个部们扎了一下,不自在地避开马延雄的目光,说:
“人家红总看上个咱?咱算个老几?人家看上你了!只要你站到红总一边,全县的农民就都
站到红总一边了。将来这县革委会不能光领导红总的那些人吧?全县十三万人口,就有十二
万多农民哩!现时农民大部分还没观点哩,但都是保你的!这样一来,他红指不能不垮?咱
算个哈?咱不想捞什么稻草?只指望你将来大权重握时不扣掐咱就行了……”马延雄听着这
些话,渐渐明白了李维光今天来的用意,也明白了红总破天荒叫他“站出来”的目的,他脸
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强忍着疼痛,把上身竖高了一些,问:“维光,你是自己要来的,还
是红总的领导人派你来的?”

    “当然是经常委会委托我来通知你的!段国斌司令和侯玉坤政委亲自给我安顿的,要不
我怎能进了这院子的门呢?……你到底是怎个态度?我好给头头们回话!”李维光追问。

    马延雄回答说:“你回话去吧。你告诉国斌和玉坤,我不能这样做!”“为什么?”
“我是共产党员,不是小孩!我要对全县的人民群众负责。红总、红反映都是革命群众组
织,也肯定都有一些坏人。不论怎样,两派大多数的群众都是好的。我不能因我自己的行为
造成任何一方群众受到损害。你用你所支持的群众组织的观点来看待问题,这当然是你的自
由;但我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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