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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文虎把背靠在城墙上,不住的喘着气。右臂上的伤口滴下的血迹在衣衫上染出一片赤红。
他手握腰刀,全神贯注的盯着包围上来的敌人。
六个打扮成寻常百姓模样的汉子各挺兵刃,站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缓缓的向他逼近。
石文虎识得当中两个人,那是故金国副都元帅完颜蒲查奴帐下的细作,往年宋金交锋的时候,他们也曾南下窥探军机,与石文虎打过照面。如今金国已灭,蒲查奴战死,想是又转身投了蒙古人的门户,依然充作南下的探子。
其余几个人虽未曾谋面,但是看细微之处,也知道他们并非襄樊的百姓,而是北方来的奸细。
这些蒙古细作已经嚣张到白日里公然围攻石文虎的地步了。
自从胡狼入襄阳城之后,襄阳城中的隐蔽战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蒙古间谍们的活动目标从纷杂变得清晰,胡狼入襄阳城之前,蒙古方面的间谍几乎样样事情都关心。有人负责探查宋军驻地与番号,有人负责查察宋军的粮食储备和财物收藏。有人专门盯着地方大员的行踪,有人负责联络宋军中不满朝廷的北军士兵,甚至还有人专门记录襄阳市集上日用品的种类价格!
这是往年金国谍报体系的陋规,金人起自白山黑水,入络大抵是根据旧宋朝的体系建立起来的。双方深沟高垒,城池对立的战争形态下,搜集对方的各种情报越详细,越有利于大将做出详尽的攻防计划。
但对于来去如风的蒙古铁骑,这一套不合时宜,且效率低下。
胡狼主持襄阳谍报事务之后,下令蒙古间谍将精力集中在三件事上面。
第一,详尽勘察荆襄地形,并且定位京湖地区宋军的兵力、驻扎地点、行动规律。
这是为了给侵入京湖地方的大股骑兵指明攻击路线和重点目标。在胡狼的情报支撑下,塔思的主力军轻松绕过了正面防守坚固的襄阳城,将他引到了郑云鸣驻守的沙头市,又是因为胡狼的路线分析,让蒙古人放弃了从钧州直下峡州的计划,转攻荆湖腹地,从而在老鸦山差点打破了土龙军的老营。这一切行动都被胡狼那无形的手拨动着,只是他没有算到他当初看不起的这个纨绔官宦子弟,会在这两个方向都阻碍了大军的行动。
其次,胡狼下令重点搜集京湖地区何处富庶、何处囤积了粮食、何处牛羊成群的信息,蒙古军作战首要的是要经济战,从漠北开始,他们重视的就不仅仅是消灭敌人的军队而且要掠夺敌人的经济基础。不论牛羊、妇孺、金银还是布匹,只要是有价值的东西都要一概掳掠。这样蒙古军越来越强大,敌人不但虚弱而且士气低落。
而掳掠的基础就是要充分掌握对方财富的详细信息。这次大军侵入,京湖郊野的农庄田地被严重破坏,宋军秋收的希望破灭,甚至于府库收藏也被蒙古军抢夺了不少。这背后自然有胡狼的一份功劳。
但胡狼的野心还不仅仅止于此,他将工作的最重心放在了煽动北军反叛的工作上。
在京湖地区的南北军不合,是京湖地方,不,全国上下每个人都清楚的事实。金国败灭后,北方的难民成数十万的向南方涌来,其中就有向宋朝投降的大小军将和他们的部伍。
京湖地方四十五个军,有一半多是由北方降军组成的队伍。
不管是天子、朝廷大员还是地方百姓,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相信这些北方来的降兵降将。他们当然有权力保持警惕,这些所谓的北军都是在蒙古入侵金国之后,地方上涌现出的豪族军队。眼中全无忠义二字可言,宋军攻略他们急迫,他们就投降宋朝。蒙古铁骑将至,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为了大汗的前驱。等金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他们又转眼成了女真的铁杆忠臣。
所谓三姓家奴,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会被世人真心看得起。不管他们是否是投靠了最后的胜利者。
但还是有人需要他们。
用全力接纳这些丧家之犬的正是京湖的将帅们。
毋庸讳言,古来河北山东是中原政权的重要兵员来源地之一。燕赵齐鲁的健儿身材高大,团结服从,自秦汉而汉唐,一直是帝国核心战斗力的一个来源。而江南子弟懦弱圆滑,趋功利少悍勇,与他们相比大将们更愿意使用北方人作战。
其中最为积极的争取这些北方军马的,头一个正是京湖安抚制置大使赵范,赵制置使心中常有伟略,以光复祖宗社稷为己任。这数万北方军队就是他北进的本钱,如何能不小心保护?
其次是荆鄂都统王旻,他本身和江淮都统江海,侍卫马军司公事孟珙以及镇江都统李虎、沿江都统司刘虎等人都是竞争关系,军马数量越多,他在朝廷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并不能责怪王旻的这种笼络政策,就连忠勇威严京湖第一的孟珙也派人用十万缗和京湖良田一百亩贿赂北军将领,让他们投到自己帐下效力。
问题是将这些骄兵收归自己帐下之后,应该如何完成南北两军的整合,将两支互相猜忌防范的军队整合成一个有力的拳头。
赵范、王旻全不作这方面的任何努力,只是每日用酒肉犒赏拉拢北军将领们。而这只能一天一天加重北军将士心中的狐疑和原本就怨气十足的南军的进一步不满。
这就给了胡狼从中运作的机会。
其实他都不需要真的运作些什么。南北方生活习惯的差异、北军巨大的不安定感和南军感觉被上司差别对待的抱怨,无时无刻不在激化着京湖军队内部矛盾。
你只需要在不经意间做一点小事,就足以点燃这个已经养成的巨大的火药桶。
比如开茶铺的拒绝北方人进来喝茶或者故意在南军门口泼洒粪便。任何一个生活上的小细节都会慢慢扩大,成为将两军对立起来的鸿沟。
当然在这个过程里,他还要应付京湖将帅部下暗探和来自江湖豪杰………………比如赖家这样的自发爱国者的阻挠。
对付这些碍事的人兀鹰的办法是逐个解决,比如他曾经五次派人去暗杀赖家的小娘子,但赖家娘子本身武功过人,又出入的是警戒森严的知营田总管衙门,当然不易得手。
胡狼处理的办法是双管齐下,在别的地方点一把火,让南方的探子和江湖人奔忙去,顺便布置点圈套静候他们上钩。就在信手闲谈中化解了宋朝地下组织的努力。
仅仅在今天,蒙古的坛子们就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纵火。石文虎追踪他们来到城西的这座军械库,正要着手阻止他们继续作案的时候,突然就遭到对方重兵的埋伏。尽管几经搏杀,终于还是没有逃脱胡狼手下的包围。
他挺刀摆了个姿势,傲然道:“给鞑子卖命的鼠辈,只会倚仗人数取胜么?上来吧!让你见识泼风刀法的厉害!”
对面六人各举兵刃挺身而上,打算速战速决消灭这个武功不凡的南人。
突然一人向前抢了几步,扑倒在了地上。
他后心上分明插着一支断箭。
蒙古的探子们并不慌乱,两人继续面对石文虎保持着对峙,其余三人转身看时,不远处的巷子口上,一名箭袖扎巾的少年左手握着一支手弩,右手手提着宝剑慢慢靠近,冷然说道:“六个人围攻一个人,也不嫌给师门丢人么?”
第二十回 黑云压城城欲摧(2)
01…13
三名探子更不分说,一人手中扣住了石灰包,一人从荷包里摸出暗镖,一个人抽出靴子里暗藏的飞刀,一同朝着少年掷了过去。
少年年纪虽然轻,对这些江湖法门却是了然于胸,他纵身闪过敌人的暗算,手中长剑寒光闪闪,朝着三人冲了过来。
这三人挥动兵器想要迎敌,身手越远远赶不上那少年迅捷,当先一人还没能用手刀封住正面,长剑已经快捷无伦的在胸口开了一个窟窿。
另外二人大惊失色,一齐扑来时,那少年飞身绕到二人身后,各自给了一剑。
他连杀三人不过是举手间事情,武功既高超,办事也狠辣,全无半点拖泥带水。
待到转身看石文虎时,石文虎手上的刀已经染上了鲜血,两名蒙古暗探一人扑倒在地,另一人失了左手的手腕,在地上翻滚哀嚎。
石文虎上去顺手一刀了结了那人的性命,拱手向那少年说道:“壮士大恩没齿难忘,将来壮士用的到我石文虎的地方,只要到长沙赖文恭老爷府上通报一声,刀山火海,石某在所不辞。”
那少年冷冷的哼了一声,丢了个黄纸包过来,说道:“这是刀创药,某家告辞。”
“且慢!”石文虎手扶着流血的左臂说道:“壮士能否再帮石文虎一个忙,扶我到西门上走一趟,我还有要紧的事情没有办完。”
少年点点头,过来扶起了石文虎,给他手臂包扎了一下,扶着他慢慢朝着西门方向走去。
这时候的襄阳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混乱的开始正是督视府派出救援襄阳的援军抵达襄阳的时候。
原先襄阳城里的南军数量一直是弱势,加上樊文彬守卫枣阳城,几千人马全部殉国,留守在襄阳城的南军人数更少。北军处在完全优势,行事毫无阻碍,南军只能隐忍一时,不敢惹事。
但前些时日,宋军的救援兵力到来,由镇江都统李虎率领的无敌军和其余军队共一万余人进抵襄阳城下。
大股南军的到来使得驻扎在城中的北军惊惶不安起来。最终最惊惶的莫过于公然抵抗制置使命令不肯离开襄阳别处屯驻的王旻率领之克敌军。
李虎在西门上受到了赵范的热情接待,双方连干了十几大杯酒,酒酣耳热之际,李虎对制置使表示北军的骄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老子就是来把北方的这些厮鸟统统杀光的!”
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大声吼叫着,全然不顾附近就是克敌军的营垒。
赵范赶紧派人通知王旻叫他出城暂避一时。无敌军就靠着克敌军的大营扎下寨来,天天整治军器,保养盔甲,声称要将不遵守制置使号令的军队尽数剿灭。
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起来。
二月十四日王旻返回襄阳城,赵范命令他赶紧转屯郢州替换同是南军的郑云鸣过来,以此缓解南北两军的矛盾。
但王旻仗着自己和赵制置使平素关系亲密,竟然直闯制置使衙门,面对着抱着小妾的赵制置使公然声称,郢州艰苦,北军将士不愿意离开襄阳前去。一定要留在襄阳驻守,已经控制不住这些骄横兵士的赵范已经毫无办法,只好容留他们留在城中。
这个时候,胡狼派人到处散布赵制置使要借助李虎都统的南军消灭克敌军的谣言,让克敌军更加惊恐起来。
二十日,赵范宴请南北军主要将领在衙署中饮酒作乐,试图借此稍微消弭一下紧张的气氛。但各军主将都喝得大醉,不能掌握部下兵士。
克敌军趁机开始作乱,他们先是在西门聚集,焚烧黄纸祭天,对天发誓要先下手杀光城中的南军和百姓,然后一齐向蒙古军献城。当晚又在城东的民居放火,并且全副武装来回巡视,不准人来救火。
大批克敌军士兵趁机在火灾中纵横杀戮,将很多无辜的百姓杀死在家中,并且纵兵劫掠。
石文虎和那少年走在街上,不断有百姓从城东向西门逃去。时不时有克敌军的军士穿着盔甲拿着刀枪大声呼喝,遇见人就杀,遇见包袱就抢下来。
黑烟弥漫在城市上空,到处是百姓的哭喊哀求,一百五十年里在敌军重兵侵扰下安之若素的襄阳城,此刻成为了火烧的炼狱。
一路上都不停的有克敌军士兵试图要截杀石文虎和那少年,少年手舞长剑无情的将挡在路上的叛军一一斩杀,一路冲破了重重障碍来到西门上。
西门这时候已经聚集了不少叛军,正在疯狂的劫掠从城门里逃出的百姓。那少年连杀了数人,挡不住围上来的叛军越来越多,只有扶了石文虎慢慢向城墙上退去。
他突然发现汉水上已经布满了船只,大队的士兵正在源源登岸,朝着西门和南门包抄过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那少年狠狠的锤了一下砖墙:“鞑子时间算的太准了,守不住了,襄阳守不住了!”
“不!”石文虎手扶着墙头眺望,兴奋的说道:“襄阳安全了!”
从汉水登岸的大队部队拍成严密的阵势,快速向前推进。
在最前方的刘整率领一队背嵬长枪手将百姓们推倒左边,克敌军的士兵挤到右侧,有敢于顽抗的克敌军军士立刻乱枪齐刺将其就地杀死。
韩四郎高擎着“京湖制置使司知营田总管郑”的金字大旗紧随在后。
在赖家娘子的告警之后,郑云鸣与魏了翁商议,带着督视府的命令火速返回郢州,一面催动土龙军马上启程赶赴襄阳,一面发羽檄急信前往刘廷美、张膛、曹文琦处告急,命令他们各自率领壮丁佃户前往襄阳助战。
魏了翁又催促黄州的防江水军出动舰船接应郑云鸣军马。
经过峡州急行军锻炼的土龙军这一次已经安稳了许多,大军加速疾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