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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城无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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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非峨把桌子上的几份文件摞好,就离开座位。
  他不喜欢坐在转椅上居高临下地同别人谈话。他觉得坐到沙发上来,才有平等对话的感觉。
  “老吴,你猜我叫你来说什么?”高非峨像孩子般头朝前微微探了一下,做出要他猜的样子。吴德奎看着他那张娃娃脸,想到了孩子们满以为谁都猜不出自己秘密时的那种神情,就试着猜道:“是不是商品羊基地的事?”
  “奇怪,你怎么一猜就中?”
  “听人说,你今天唱了一出逼宫,逼着靳书记同你一起下乡去了。我就估摸十有八九是到商品羊基地去了。”
  “全县三十一个乡镇,哪里都可以去呀,为啥会猜商品羊基地?”
  “我估摸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问题。”
  “更奇了!你怎么就估摸到我在那里发现了问题?”
  吴德奎瞧瞧高非峨,他那表情他那目光给他的感觉是,你躲不了,也溜不走。
  就如实地说:“我是感觉到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一是姚湾那几个村,地盘都不大,耕地面积少,自然草坡也少,搞商品羊基地不具备条件;二是示范村每村养了三千只羊,我觉得有水分。”
  “你说得全对。”高非峨坐直身子,表情严肃起来,“可你作为主管局长,你怎么不早说?一点原则性也没有了?”
  吴德奎说:“我也提过,人家不接受。比如我提出自然草坡问题时建议到南面乡镇搞,周县长说,最重要的条件有两个,一个是人,一个是自然草坡。有的地方,自然条件好,但人的素质差,他想都不敢想,你替他想了办了,他也会干砸。
  有的地方,自然条件差点,可人的脑子灵活,有积极性,有办法,能干成事,你说我们选择哪个?这我就没说的了。我还对示范村养羊的数字提出怀疑,周县长说,怀疑不等于事实。又说,你这个畜牧局长,多管管其他地方的事,姚湾的事你别插手,乡镇有积极性,让他们搞去。
  你看,姚湾的事,我都无权管了。“
  高非峨走过去,握住吴德奎的手,摇着说:“老吴,这么说,就不能怪你了。
  不让你管姚湾,就同不让我管政法一样,个人是没有办法的。
  收回对你的批评,深表歉意!“
  吴德奎说:“高县长,看你认真的。如今上级批评下级,就像老子训儿子,即使训错了,不再训就是了,哪有道歉的。你这一道歉,我倒有点不习惯了。”
  高非峨说:“错了就该纠正,就该道歉,不管谁都应当是这样。”
  “我倒是想知道三个示范村的虚假成分到底有多大?”
  “三个村实际养羊还不足一千只,可上报的是近万只。”
  “水分真大!快全成水了。”
  “老吴,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现在说了也没用。等靳书记有了态度,咱们再考虑处理措施。”
  高非峨是个急性子,干啥事喜欢嘁哩咔喳,快刀斩乱麻。可是遇上靳顺义这样的人,毫无办法,只能以极大的耐性等着。
  当天无动静。
  第二天也无动静。
  第三天仍无动静。到了傍晚,刘知打过电话来,说周末了,是不是再玩几圈幼儿牌。幼儿牌就是六七十年代那种简单的升级,被人们讥为幼儿水平的玩法。刘知本来牌技上乘,各种新玩法都会,而且能将两副或三副扑克合到一起玩,但同高非峨对脾气,处得好,因此周末晚上就情愿屈就幼儿牌。要是高非峨下乡出差不在,他就找高手们鏖战去了。
  高非峨拿着听筒想了想说:“刘知,玩牌我没心思,但你过来,又遇上事了,需要你参谋参谋。顺便叫上魏杞人。俊华我打电话。”
  不一会儿,三位朋友全来到。魏吉民得知不打牌时,就说:“周末休息不打牌干啥?你高非峨是工作狂,你狂你的去,我们需要放松放松。”
  高非峨说:“刚分管农口,就遇上一件大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魏吉民说:“就你事多,你怎么一出门就遇事?”
  高非峨说:“姚湾的商品羊基地纯属弄虚作假。”
  魏吉民重视了:“啊呀,果然是天大的事!县委和政府今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接待省扶贫攻坚会议。这个会所以要移到咱们县来闭幕,就是冲着商品羊基地来的。
  要是商品羊基地出了问题,那事就大了。”
  刘知说:“这事我听说了。不知你要我们商量啥?”
  高非峨说:“我把靳书记也拽下去看了。可他态度暧昧,至今没有说过自己的意见。我想请你们分析分析,可能会是一种什么情况。”
  王俊华说:“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说明即使有假,他也要坚持。或者这弄虚作假就与他有关系。你若坚持原则,将同一把手形成对抗。”
  魏吉民说:“依我看对抗不起来。因为勒顺义是有名的精明的人,你是有名的傻×。精明人碰上个傻×,你说谁怕谁?”
  刘知和王俊华都笑起来。高非峨也笑了,说:“参加工作十几年了,挣了个傻×。你说到底是我傻,还是社会风气扭曲了?”
  刘知说:“据我所知,书记、县长为这事频繁接触,在小会议室研究过两次,有周志参加。今天下午,他们俩还有姚湾的王敬东,三人钻在办公室研究,谁敲门都不开。研究商品羊基地的事,让原分管人和乡镇书记参加,把现分管人撇在一边,这说明,他们研究的方案中,有些东西不想让你知道。是什么东西?极有可能是将错就错,把现场会应付过去,把钱要下来,然后做点弥补工作。但又怕你反对,因而频繁研究,议而不决。”
  王俊华问:“依你看最后会怎样?”
  刘知笑了:“刚才吉民的话不好听,但有一定道理。他们知道高非峨不是个善茬儿,不是好摆弄的,因此忍痛割爱、趁早放弃的可能性很大。”
  高非峨高兴道:“看来傻×也有傻×的好处,这叫因祸得福啊!”
  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高非峨说:“魏杞人,不要蹙眉头了,按咱刘书记的分析,形势大好,形势喜人,你还担心天塌下来呀?
  来,打牌,老规矩,抠底钻桌子,下台顶枕头!“
  第08章
  让刘知给说中了。星期一一上班,靳顺义就打电话把高非峨叫到办公室去了。
  靳顺义指指沙发要高非峨坐,然后头往椅背上一仰,说道:“高县长,关于商品羊基地问题,我们研究过了,你能及时发现问题,这很好。知错必改,这是共产党人一贯的作用。
  我们决定取消基地计划。因这事涉及到省扶贫现场会,我们决定让周县长上省、地向有关领导汇报……“
  高非峨打断他的话,说:“我是分管副县长,到上面汇报本是我的事,怎么好让周县长代劳?”
  靳顺义说:“让周县长去也对,基地是他分管时闹腾起来的,情况他最了解嘛。”
  高非峨呼一下走到桌前,双手撑到桌面上,伸长脖子盯住靳顺义。靳顺义说话时本来已坐直了身子,现在被高非峨逼得忙将头又仰到椅背上去。
  高非峨说:“靳书记,我估计你们这几天一定是研究好一种说法,准备了好多词语,让周县长去涂抹脂粉哩。不敢让我去,怕我把家丑抖落出来,对不对?”
  靳顺义的头在椅背上摇滚了几下:“没有这个意思。”
  高非峨哈哈一笑,站直了身子说:“靳书记,开开玩笑。谁去我没意见,怎么说我也不管,只要能坚持原则,纠正错误就行了。还有什么事吗?”
  靳顺义这才又坐直身子:“没事了,忙你的去吧。”
  高非峨转身朝外走去。心里说:会不会是假取消,真保留,耍了一个圈套呢?
  事实证明,取消是真的。三天以后,傅明正式宣布商品羊基地下马。
  所有已经搞好的材料、标语、会标等全部作废,让捡破烂的高高兴兴提走几麻袋。招待所原计划为会议特别装修的几个房间也不再动工了。
  拼死拼活赶排新戏的县剧团,一听说现场会不来县里开了,团长一挥手,“停,回家休息吧,把觉补回来!”
  一时间,热潮退了,气氛冷了,D  城似乎沉寂了许多。继而出现的是各种各样  的议论,有拍手叫好的,有跳脚骂娘的。但不管是说好还是坏,都落到高非峨一人头上。高非峨呢,的确非同一般,说好不晕乎,说坏不在乎,头一仰,嘿嘿一笑,全丢到脑后去了。他稍稍享受了一下办成一件事的轻松,便想到了因商品羊基地一事而中断了的农民负担调查。他给赴东片调查的刘局长拨了一个电话,了解了一下那面的进度以后,便立即行动,一头扎到乡下去了。
  工作到第十三天的下午,魏吉民来到了高非峨也是头天才到的野狐洼。魏吉民是因公而来,拿了一份“副县长候选人介绍”的材料,要同高非峨核对一下。
  核对材料仅用了几分钟。魏吉民装好材料,把包朝炕头一撂,脱鞋上了炕。
  高非峨问:“你还不走?”
  “我把车打发回去了,要他明早来接我。”
  “你要住一夜?”
  “我的县长大人,我们在乡镇好歹滚打了三四年,今天我就不受欢迎了?”
  “你知道我太紧张了。每晚两个小时的串门儿是必不可少的。”
  “紧张是自找的。你是副县长,你可以组织一个班子下来调查,你只听汇报,看材料,提要求,潇潇洒洒就把工作做了,还用你这么紧张?”
  “不不不!哪怕费点劲吃点苦,我也想拿到第一手材料。我分管农业,我掌握的农民情况应当是真实的,可靠的,这样在工作中,才能心中有数,正确决策。你说,不下这个功夫行吗?”
  魏吉民摇摇手:“反正我不走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瓶“酒鬼”,还有几个小塑料袋,无非是花生米、豆腐干、莲菜、熟肉之类。
  高非峨颇有些感动,说:“既然魏兄(魏比他早出生九天)是特意来的,那我也把今晚的时间拿出来了,我们在山乡小村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晚饭是在支书家吃的派饭。回到住处后,小学老师把大门上的锁子钥匙交给他们,就回家睡觉去了。学校外面有一个平平整整的场地,是学生们的操场。他们便在操场散步。村庄坐落在半山腰,因此视野很开阔。这里没有工厂废气、汽车尾气、锅炉烟雾的污染,没有市声喧嚣,清静、凉爽、宜人。他们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边走边聊。高非峨说他下来这十多天,遇到不少奇怪的事。就给魏吉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仅有三十九户的小村,叫簸箕湾。那天上午去了一个神汉,进了一户屋里,对青年夫妇说,不好,你们家煞气太重,不出十天,就有血光之灾。丈夫问,什么血光之灾?神汉说,就是有人要流血丧命,这个丧命的人,就是你们家年岁最小的人。丈夫一听愣了。妻子吓得几乎瘫软到地上。因为他家最小的是八岁的儿子,正在学校上学。丈夫忙扶住妻子,问神汉:先生,有救吗?神汉摇着手里的法器说,不对,称大师。妻子就说,大师,你可救救我孩子啊,他才八岁呀!神汉说救是能救,手续很多,你们不嫌麻烦?妻子说,再麻烦我们也不嫌。神汉说,第一步,你把家里放的钱全拿出来,压到香炉下,完了还是你们的,我只取三五块有个意思就行了。丈夫取出家里仅有的七百八十元钱,压到香炉下。神汉说,第二步,我在屋里作法斩妖,你得上屋顶,用一块红布裹住烟囱,两手紧紧抱住,千万不敢松开手,你一松,邪恶之气就跑了,我走后它还会回来的。丈夫表示一定照办。于是就上屋顶去了。神汉出来,把大门插上,门口撒了一道炉灰,意思是不能让妖气由此跑掉。又将丈夫上房的梯子也悄悄放倒,然后回屋对妻子说,第三步,你得脱衣裳,脱得一丝不挂。妻子慌了,说大师,这……神汉说,这是必须做的,不然就救不了你的孩子,我背过脸作法,你快脱,完了盖上被子。妻子犹豫再三,想到活泼可爱的儿子,一狠心就脱了衣裳……最后的结果是妻子被强奸,七百八十块钱也被顺手拿走。
  神汉逃了,高非峨来了。那丈夫就跑来向他求助。高非峨很是气愤,当即拨通手机,和公安局长通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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