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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书 第三部 楔子
转院的时候,我正发着高烧。
郁结事件重创了我的健康,甚至让我的体质起了更深重的变化。我变得更接近鬼
而不像是个人了。
熬着高烧的痛苦,我在杨大夫的搀扶下,上了救护车。
至于分院的壮士们,在杨大夫的强力「劝阻」下留在分院,阿梅虽然不甘心,但
也没胆子跟过来,毕竟对手是个六翼天使,即使是遭贬,神威依旧猖獗旺盛。
之后的事情我是辗转听说的。这群壮士们后来去依附了一所义民庙,因为太灵验
,整个香火旺盛。这让我想起一首叫做「庙会」的歌。
「范谢将军站两旁,叱咤想当年。战天神护乡民,魂魄在人间。」
在异乡而为异鬼,却存魂魄守护异乡的百姓。相较于残酷的卡莉女神,这些异鬼
壮士,更有神明的味道。
至于阿梅,她回去守自己的坟,没听说她惹了什么事情,杨大夫也装作不知道有
这么一个残害人命的厉鬼。
其实,在杨大夫抱持这种姑息态度时,我就该觉悟到,他并不是个除恶务尽的神
明…我是说,前任神明。
所以本院是这种样子,也不应该觉得奇怪。
但发着高烧的我,才走进本院,我就吐了。
一来是身体很虚弱,二来是原本不畏惧鬼气的我,也被这个鬼气冲天的疗养院冲
得头昏脑胀,晕头转向。
这个在民国七十一年奠基的老医院,已经有二十几年的历史了。任何老建筑都会
累积岁月和年气,更何况是迎生送死的医院。这二十几年来累积的大量死气,让
这个鬼地方名符其实,到处都是鬼影幢幢。
无力的望了一眼杨大夫。这就是他说的,「比较干净的地方」。
百年乱葬岗都没这么阴,比较干净?
「他们不会惹事。」杨大夫耸耸肩,「骤看是有点乱,但乱中有序。他们有自己
的平衡,你不用担心。」
事实证明,他完全是鬼扯。
等我退烧,稍微愈可,的确不再呕吐了。我的病房有好奇的「访客」,但他们多
半害羞,也不怎么打扰我。问题不在这些新鬼老鬼,而出在病友身上。
杨大夫在这里驻诊。他经手的病人通常不只有精神病患,还有一些因果病或疑难
杂症。
就在我终于退烧的那个夜晚,我六楼的病房窗户外,飘着一颗人头。
他将脸压扁在玻璃窗上,两眼无神的瞪着我。
我的确被惊吓到了。即使是我,突然醒来转头看着窗户,赫然出现一颗人头,不
管成份多稀薄,我还是个人类。
所以那个瞬间全身发冷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最初的惊骇过去,我仔细端详着这颗人头。发现这不是鬼魂。即使只有头颅,
他也浅浅的呼吸,带着梦游似的神情。
一只蛾被病房内的灯光吸引,不断的撞着窗户上的玻璃。这引起人头的注意,伸
出长长的舌头,像是青蛙一样捕食了那只蛾,然后咽了下去。
他继续注视我,不知道看了多久,才转头飘走。我虚软的挣扎到窗边,发现路灯
下飞舞着蛾之类的小昆虫,同时也飞舞着一群人头,看起来是在猎食。
这倒是很奇妙的景象。
第一章 首欲飞
这种奇观一直到天色微明才消失,那些头颅像是烟火般四散,纷纷飞走。这么一
闹,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上网查了很久。
这种妖怪在日本称为「飞头蛮」,或者是「辘轳首」。其实这是两种妖怪,只是
常被混为一谈。
中国的飞头蛮是被刑废贬为妖的神族,我无意间「阅读」过这部份的记录。而这
种飞头妖怪虽然形态有点像,但飞头蛮没有身体,只有头颅,还保留若干神性;
飞头妖通常都还有身体,只是在睡梦中脑袋和身体分家,无意识的猎捕昆虫。
这比较接近人类的变异,或说一种疾病。有种会身体和脑袋分家,另一种只是脖
子伸长,但这两种应该是相类似的现象。
这种飞头妖的分布很广,中国大陆、马来西亚、南美洲、波兰等地都有文献记载
。
我看到的,应该就是这种飞头妖。
「…医院里到底有多少飞头妖?」杨大夫来巡房时,我淡淡的问。
他耸了耸肩,「其实你应该看不到。他们不会伤人。」
「是不会。」这点我倒是同意,「但幸好我没有心脏血管上的疾病,不然可能会
因为急性发作一命归西。」
「这你倒不用担心,」杨大夫淡淡的说,「你吃过肉芝,吓死也会复活的。」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等我痊愈到可以去花圃散步,意外的我看到这些飞头妖患者。他们像是长期睡眠
不足,老是在发呆。在阴气这么重的医院,我的鬼气显得微不足道,连护士都吓
不了,何况这些正港无杂质的妖怪。
他们怀着如在梦中的神情,总是翘首望天。
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的怀念飞翔的滋味。
正如杨大夫的保证,他们的确不会伤人,是群温驯害羞,带点茫然的妖怪。天天
见惯了,反而有些亲切,发现我看得到他们,他们会飞过来撞撞玻璃当作打招呼
。我因为生病太久,正赶稿赶得没天没夜,往往头也不回的举举手,表示我听见
了。
他们也不啰唆,真是好妖怪。
我在这个阴气逼人的疗养院安顿下来。有杨大夫的庇护,我的日子清静很多,我
难得的过了段安静的日子。
就在某个杨大夫去台北开什么医学会议的时候,我赶稿告了一段落,悠闲的站在
窗前看着半残的月亮,那些飞头妖悠然的在路灯下捕食昆虫,真是个静谧的夏夜
。
幽幽的,一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歌声,打破了这种安全的静谧。
「在迷惑人的月光下,给我一千人份的首级,让我的口袋满满的。
如果想用什么收买我的嘴唇,给我一千人份的首级,跳舞时口袋沉沉地撞击…」
其实声音很娇脆悦耳,非常好听。但说不出为什么,我有种强烈不舒服的感觉。
从来没有发出声音的飞头妖,突然发出非常高频率的尖叫,纷纷逃逸。就在我眼
前,逃得最慢的那个飞头妖,脸孔扭曲绝望的,被吸入张着裂口的大地。
裂口迅速合拢愈合,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被吞噬的飞头妖,发出挣扎含糊的尖
叫,很快的归于寂静。
第二天,向来非常镇静的护士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听说,有个病患的脑袋不见了。没有头颅的脖子光秃秃的,不但没有血迹,事实
上也没有意义上的伤口。就像是断肢愈合,只有一个巨大的疤痕,上面没有头。
我说过,不是我去寻找危险,而是危险总是喜欢…
找上我。
我没有任何线索。
因为杨大夫的额外关照,我在这家疗养院分外自由。或许是怪事太多,院里的医
生和护士都镇静得超乎寻常,但闹出人命又是另外一回事。
总之,那个飞头妖患者死了。但医院和警察把事实压下来,媒体一点都不知情。
我偷溜去看过尸体,大惑不解。不过这倒是写作的好题材,咯咯咯咯…
但我不明白。
他们的病史非常长,有的还是自愿入院的。病名通常是严重梦游或者是忧郁症之
类的。但你知道我知道,杨大夫也知道,他们都是飞头妖患者。
一群待在医院里比在外面生活时间还长的病患,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们?
还有,那首歌是什么?
我查了很久,还是热爱动漫画的编辑告诉我我才知道,那是计算机游戏「炼金术士
艾莉」的主题曲之一。
炼金术士。我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名词凝视起来。
不过,我并没有试图去阅读罪犯的人生。我说过,我不是救世主,下个礼拜杨大
夫就回来了,他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但是,第二天晚上,我又听到甜美而阴森的歌声。在我眼前,又被吞噬了一只飞
头妖。
听着他凄惨尖锐的呼声,我变色了。忍不住脱口而出,「住手!沉默的大地啊,
让我为你说个故事。」
我对着紧闭着双唇的大地说故事。说了一则短短的童话,关于种子的梦和萌芽。
这倒是很特别,我说故事给各式各样的人类或众生听,这是第一回说故事给无情
无感的大地听。
手心沁着汗,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
但沉默的大地很给面子的咳了一声,将没满黄土的头颅吐出来。那只飞头妖摇摇
晃晃的,歪斜的飞回医院。
树下的阴影处,站起来一个浓重的黑影。是个少女模样的女人。穿着一身雪白,
却比夜色更黑暗。她大而无神的眼睛瞪着我,充满冰冷的霜寒感。
我也凝视着她。想要「阅读」,我却踹到火烫的铁板。这并不比阅读非莉的时候
好受,我像是拿脸去撞铁板烧,整个脸孔都起火烫伤。当我痛苦的摀住脸时,从
指缝中,我看到那个娇弱少女,涌出一个残酷而明朗的笑。
她从藏匿的树荫下跳出来,沈入裂着开口的大地。很快的消失踪迹。
月色加上路灯,尤其是我取材时,向来看得很清楚。
她的裙裾叮叮当当的悬挂着拳头大小的「饰物」,脖子上也带着相同的「坠子」
。但那些饰物和坠子,居然是人头。
剧烈的烫伤几乎让我痛昏过去,但我只是撑着,四肢着地的爬进浴室,将脸孔浸
入冷水里。
我不可以昏倒,还不可以。我要将这些素材写进笔记本里。这可是绝无仅有的体
验。
事实上,我并没有受到真正的烫伤。只不过是我的意识受创,引起脸孔火焚般的
痛苦。不过那个神秘的少女不是我能对付的对象。
她是活人。我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这点。而且她是人类,所以非莉的血对她来说
没有任何影响,而且我虽喝过非莉的血,但对妖物、鬼魅或许有奇效,但对一个
人类是没什么用处的。
在这里,我还没有读者,就我一个。我也连络不上杨大夫。
其实我不用管不是吗?那些飞头妖是人的变异,为了躲避世人的目光,生不如死
的待在疗养院里,过着凄惨的生活。
早点死掉说不定比较好。
我不明白自己。明明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神秘少女的歌声再度响起时,我又忍
不住开口阻止,并且说故事给她所驱策的大地听。
她望着我的眼光越来越恶毒,焦灼越来越浓重。
焦灼…?
她也畏惧杨大夫吧?我突然领悟到,她因为畏惧那位前任死亡天使,不知道花了
多少耐性潜伏,等待这一刻。
却被一个废物阻止,一定很不甘心吧?
我感到危险和不安。
面对无数妖魔鬼怪,我都没有这种不安。我发现,真正会让我畏惧的,唯有人类
。
那个假上师如此,神秘少女也如此。
在任何人类面前,我都是脆弱的。他们只要增加一点点能力,一点点就够了。只
要有一点点的修为,一点点恶法,我就只能任他们宰割。
因为除了说故事,我什么都不会。
而这个可以驱策大地的少女…更让我觉得恐惧不已。
第三天开始,我不再足履赤裸的大地上。因为我不想被抓住、吞噬。
大半的时间,我都关在病房里查数据。
神秘少女有着非常好的防护,我不懂那是什么,但我没办法看到她的人生。我能
摸索的模糊影像只有拳头大小的头颅饰品、坠子,泥土的味道。
然后就没了。
我猜想她跟巫家的女人类似,有一些法术之类的天赋。但巫家的女人不会筑起高
墙,或者说她们的专长不一样。
我就着极为微弱的线索追查。
干缩人头是南美洲希瓦罗族的「特产」,制作方式非常繁复,用意是为了拘禁死
者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当然也没办法报复凶手。
到了十九世纪中期,南美洲人发现干制人头可以卖给欧洲和美洲的收藏家大赚一
笔。但因为供不应求,希瓦罗族人到底不是杀人狂,会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宗教和
战争的缘故,真正干缩人头的数量并没有大到可以量产。
于是产生了许多赝品。许多厄瓜多尔和巴拿马医院里的无名尸因此遭了殃,依着
古法生产为数众多的「干缩人头」。
(这些资料是由「世界历史未解之谜」一书里头摘录出来的。)
我回想那个神秘少女的模样。她有着雪白的皮肤,但是东方人的雪白。她的轮廓
很深,的确有几分南美洲的味道,起码是个混血儿。
据说,希瓦罗族会慎重的将干缩人头用布包起来,埋在战士的床底下。他们的床
底下就是大地。而这个神秘少女会驱使大地,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我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之前不管是怎样的神秘,我都可以透过「阅读」,破解大部分的危机。但当我不
能「阅读」时,我成了比任何人都软弱无用的神经病。
我倔强的瞪着空白的word,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