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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的礼物啊!”我惊叫道。
父亲仍旧像平时一样地回答我,好像把我当做一个大人,我提的每个问题都是重要的。
“你再想想,不但在武昌,并且在汉口、广州、香港,中国各地的大官都苦思苦想了几个月来准备进贡的礼物!”
“做一个像太后那样的人是多么有趣啊,各地方的人都要尽他们的力去找寻最好的礼物送给太后!假如我是她,我不知会觉得怎样。”
“不错,”父亲慢慢地说,“这确是新奇的。可是在太后的生活中,还有着比礼物重要得多的事情。这种事情实在太多了,就是我知道,我也无法完全告诉你。但是,孩子,我宁愿你在这里,问着关于礼物的问题,做着你那伟大而不能实现的梦,却不愿你做中国的太后,因为在这里你有快乐,到了那里你就再不会快乐了!”
在中国,无论什么东西送单数都是不吉利的。所以礼物必须成对,像四个、六个、八个等。这样就自然而然地增加了那暂存在我父亲衙门里而不久就要送到北京去的礼物的数量。我要简单地把其中几种礼物叙述一下,这样可以看出礼物的范围多么广,价值多么高,也可以看出帝王时代的官员对于贡物是多么的重视。
“这套银器是用湖北银打成的,是我送给太后的礼物。”我父亲说,我惊异地抓住父亲拿给我看的银器:一套银碟子,这样的银碟子!
有一只碟子是专为盛鱼的,就制成一条鱼的样子,这条鱼还张着嘴。真是一件稀世的宝贝。这上面还有鱼鳞,就像是天生的那样明晰、自然。又有一只盛鸭的碟子,就做成了鸭的形状,碟盖去了以后就变成一只从中心剖开的鸭,覆盖上时,又回复到原来生动活泼的样子,有着精细的屈曲的头颈、珠子般的眼睛、雄鸭特有的弯曲的尾部,以及那些覆盖在背上的羽毛,就好像是出于一个爱鸭者的手,把它梳理成这一个可爱的样子。另外一只是盛雉的,所以它本身就是一只银雉,生着雄雉的羽毛和雉冠。果盘就做成所盛果子的样子,如有些像只大桃子的碟子就是用以盛桃子的等等。在无数五光十色的银器中正蕴藏着父亲灵敏的想像力。
“在这些又美丽又精细的碟子中吃东西是多么有趣啊!”我叫了起来。
父亲叹息着。
“你总该记得,”他说,“太后生日的时候整个的中国都有礼物送给她,单就碟子也不知有多少套。有许多甚至到下一个生日,太后还不能来得及一一用到,也许我的碟子能引起一些她的注意,因为它们的样式很新奇。之后,它们就要和许多太后不用的东西一同被藏起来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送她这些名贵的礼物呢?”
“因为她是以礼物的贵贱来品评官员的啊!对太后吝啬或缺少礼节终是不好的,谁也不敢把价值低贱的礼物送给太后,因为这正表示他对太后犯了轻慢之罪。这也是一种习俗,因为她是我们的太后呀!”
由此也可以看出多少的奇事!
以后就轮到了各式各样的垂帷,珍贵的东西,出之于那些匠工们熟练的双手,他们都是承袭着前代匠人们的方法;他们的手指是前代遗传下来老练的手指,然而说到他们本身,他们也许不能读,不能写,仅仅认识百十来个字。那些闪光的东西,当人们接触到或者甚至微风抚拂到时,就好像是活的一般。
垂帷的设计可分四大类,虽然它们的花色多到不可计数。杜撰的凤凰是最普通的花样,因为这象征着母后。其次就是鹤,这包含着“长寿”和“吉祥”的意思,因为中国相信鹤可以活到一千岁。还有松树,这是表示“永生”,因为中国人称松树为常青树,以为它是永远不死的。再有一种当然就是龙了,这是中国艺术作品上最常见的东西。我狂喜地欣赏着这些丝帷,看着那些凤凰、鹤和龙好像活的一样,优美地舞动着,而那些松树正在轻轻地点着头,波动着,好像那微风拂过的南海岸边的棕榈树,或者像一些怪僻的信徒在对着看不见的神像虔诚地礼拜。整个衙门装满了宝物,都是预备送到朝廷,送给统治着四万万人民的太后作为六十岁生辰的礼物。
我还记得那一对对手镯,都是十足金打成的,黄得透红,非常柔软,戴的人可以用手指把它任意改变大小。每对中的两只完全相同,各镶满了珠宝,可是一对对之间,却没有相同的,除了它们全是十足的金做的;因为中国人不喜欢合金,不管它们是多么美丽,尤其是进贡的礼物,若用合金,就表示贪便宜,是一件失体面的事。手镯被装在玻璃的小盒子里,所以不用打开盒子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宝贝。盒底衬着黄绒,因为黄色是皇帝的颜色,绒上绣着精细的花,把手镯衬托得更加美丽。我多么想摸一摸或戴一戴这种手镯,让我的手臂尝一尝这种冰凉的感觉!我真妒忌太后,一个人有这许多宝物。
父亲看出了我的意思。
破落的使馆太后的寿礼(2)
“快乐不见得永远跟着那些拥有许多礼物的人,”他温和地说,“因为最快乐的往往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于是父亲告诉我一个关于“快乐”的故事。我照我所记得的叙述出来: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病得很厉害,她的父亲很担忧,担心她不会好起来了。各处的名医都请到了,各处算命的先生也都请来问过了,可是公主的病却是一天天地严重起来。有一天,一个女巫到朝廷里来,国王就问她关于公主的病,请教她怎样才能救他爱女的命。女巫答道:‘只有一样东西可以救你女儿的病。她非常忧郁,她生命中没有快乐。现在你派人到全国各地去搜寻,要找到一个真正快乐的人。如果找到了,把他的衣服带回来给你的女儿穿。这衣服会使她的病好起来,而且会让她变得快活!’于是国王把他所有的兵士都派出去,叫他们到各处去寻找这个真正快乐的人。一天天地过去,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那个真正快乐的人还没有找到。虽然兵士们各处都去找过,每一个碰到的人都问过,可是这国里的人似乎都有些或大或小的事情使他们不能完全快活。而公主的病一天天地重起来,看来离死期不远了。
“有一天,国王的两个兵士看见一个青年骑在牛背上,唱着歌,吹着笛。于是他们就走上前去问他:
“‘你是不是真正感到快乐?’
“‘为什么我要不快乐呢?’那个青年回答,‘太阳在照耀着,我无忧无虑地唱着歌,吹着笛,让长长的日子在快乐中过去。’
“这两个兵士面面相觑,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真正快乐的人了,而且他自己说他是这个王国中最快乐的人。
“于是两个兵士又对他说话了:
“‘我们要求你的一件衣服给国王的女儿穿,’他们说,‘因为她快要死了,要一个真正快乐的人的衣服来救她的性命。’
“这青年惊异地瞪大着眼睛,迟疑了一会儿。
“‘你们在取笑我了,’他说,‘你没见我没有衣服只有一块破布吗?我穷得连衣服都没有呢!’”
我当时不大懂得这故事。可是这故事使我很忧愁,它使我相信即使我有了每一样东西,有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我也不曾真正地快活,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渴望、美梦、幻想、希望,一切都不会实现。
还有礼物中最不能忘记的是两只用蓝宝石和黄金做成的钟,这是张之洞从巴黎订来的,算是他送给太后的主要礼物,多么富丽的东西!不知多少次我用“富丽”这两个字来形容那些礼物,因为除此之外,没有更恰当的字了;就是这两个字,还是不足以形容这些礼物。
在每只钟的顶上,有一个微形的戏台,有着那时候法国戏台上所有的一切装饰,每当钟敲第一下的时候,就有八个小人走上舞台来跳舞。等到钟敲罢,八个小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藏着。
“他们跳的是小步舞。”父亲告诉我。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钟,后来我到朝廷里去,也看见过它们,并且认得它们。
十六个小人在两只钟的顶上跳着小步舞来报时刻,小小的傀儡自己不能自由地跳着舞!
破落的使馆战争的阴霾(1)
我们这屋中的人都在谈论着战争的事,我觉得空气渐渐地紧张起来。谁也没有更多的话说,至少在孩子们面前是这样,但是大部分的仆人甚至连那些家族中的长者们都似乎是永远郁郁不乐的样子。以后我就自然而然地不觉得怎么新奇了,什么事情的发生似乎都与我无关。
这些事的发生正巧在我们急急地离开汉口和武昌到北京去的时候,对于这座城市,我知道的很少,只晓得它是一座很奢华的城市,在这里,慈禧太后接受她人民的朝拜,天子就坐在黄色的宝座上统治着中国!这一切似乎都是新奇的,这北京啊!我真想早些到那儿看个畅快。
但是这屋中紧张的气氛实在使我感觉不安。为什么大家要讨论作战的事和可怕的战争?他们心目中的作战究竟是什么意思?所谓战争又是什么意思?
当我听到了一些令人兴奋的谈论,我就去问父亲,可是他却破例地不给我回答。
“关于战争有什么好谈的?”我问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那样的神秘,自相骚扰?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同我说起这事?”
父亲耐心地听我说,但是他并不告诉我。
“我想你不会明白这些事的,”他对我说,“我也没必要告诉你。”
当父亲用低沉的音调和我谈论时,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然而这对于推究这件事仍旧没有什么帮助,可是却使我决意要查究这事。这似乎是多事的一周,而我正想对每一件事加以研究。
红芳,虽然我恨她,到现在还是深深地恨她,可是,我想去找她解答我的疑问了。
“这许多关于战争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问。
“不许多说!”她叱道,“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而且你也没有这样的智力来明白这件事!”
最终,我从红芳处也没有得到什么。
于是我去问哥哥,他至少总不会这样粗鲁地批评我。
“不要为这些事烦恼,”他说,“你毕竟还太年轻哩!”
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要压制一个九岁儿童不可抑制的好奇心,不让她知道一些事呢?
我仍旧有许多东西要学习,学习中国的经史。或者我想,我的先生能告诉我一切事情的底细,虽然他并不宠爱我,有时我甚至还要违背他的意愿。
不久我们就要到北京去了。然而我很希望能在上船的时候,或者离开汉口和武昌的时候甩脱这位先生,我们曾在沙市逗留过一段时间,后来他又跟着我到汉口,但是他终究不会随我们到北京去的。
我走进书房,教师看起来很严厉;如果我的观察不错的话,我觉得这件使我们全家紧张的事似乎也使他感到不安。他也就显得格外的严肃了,他手中经常握着一本很大的书,但眼睛并不盯在上面,他的面色永远装得那样的无情,啊哈!他自己也觉得了,后来也知道了,我不知道怎么一来使他把一切全告诉了我。
当我跑到他那威严的地方,他就严厉地盯住了我。
“赶紧读书吧!”他暴叫着。
“大家都在谈论战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谁在作战,或是准备作战,为什么要作战呢?”
“赶紧读书吧!”他只是这般地回答我。
于是我开始读书,虽然我知道自己对那些杂乱的中国字没有什么认识,也不会明白它的含义,我当时只是在盘算着如何设法使他告诉我,因为他是知道的。
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了,我觉得要是他再这样无休止地注视着天空或是用手指甲叩击椅子,我就要叫出来了,我鼓足了勇气,重新向他提出那问题来。
“你最好告诉我吧!”我说,“我很想知道!我们平常似乎不很和睦,我也从未喜欢过你,假使在到北京的途中失去了你倒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但是,今天早晨我对你似乎又有些好感了!”
他竟破例地向我笑起来。我可以打赌,这在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这对于以前的一切僵局无疑地是一个转机!
“就是我告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