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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回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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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


破落的使馆官场的尊荣(3)

    许多下属家中的妇女们便自己带了形式古怪的便桶到她们自己的舱中去,这些东西是光明正大地带去的,由一个婢女挽在手臂上。    
    你当能想象当时父亲和母亲的憎恨了。当这些累赘物在万目眈视下被带到船上去的时候,所有的规劝解释都不能稍稍扭转她们牢不可破的成见。于是母亲跟往日一般,报复性地准备和她们对抗到底了。    
    她命令红芳打扫房间。她所说的房间就是指船上所有的寝室,现在被那些人占据着。    
    红芳很热心地照她的话去做了,做得很令人满意,这也是红芳的特性。她早被吩咐要做得安静、尽责,并且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因为那些人正等候在舢板上,到我们起航向日本下行的时候才能上船,那时所有的眼光又要集中在我们这里,一直到我们离开了这里才罢。    
    当那些由下属们的婢女带上来的讨厌的东西,被开始从舱门中或较低的甲板上丢入黄浦江中,像浮筒那样上下沉浮的时候,连那些严肃的中国人看见了都笑了起来,何况在“奥西那”号上的外国人呢?仔细地想想吧,这是多么有趣的事!    
    最后,我所渴望的航程开始了。我幼年的时候大半是生活在外国,所以对于什么航行我都赞成,日本也一样地为我所喜欢。    
    以后我将告诉你关于航海的经验和一个公使带着一群随员在大海中航行的种种不便,但是我不说这一次,因为以后我们还有其他的旅程,而且假使用这一次的航行来代表一切似乎也太武断了。    
    接着我们到达了日本。    
    我不知道我以前曾否提起,在我们的随员中有一位教师。    
    他是从湖南来的,他没有被留在沙市、武昌、汉口或者北京。


破落的使馆光头辫子(1)

    我们到了日本,在神户上岸,租住在东方饭店。我们要到东京去,父亲叫一个干事陪我们到帝国饭店去找房。因为听说从神户到横滨这一段海程常常是不大安宁的,所以父亲主张乘火车去,火车是多么慢啊!父亲为我们一家包了一节车厢,其余的随员们挤在另一节车厢里。    
    我们要一直旅行到晚上,那儿没有睡觉的地方,必须坐到天亮,父亲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为我们包了一节车厢,因此我们仍然过得很舒服。    
    车中并不像西方的火车那样有横的座位,只有沿车的两旁有两条长凳子,所以我们对着走廊面对面地坐着。在走廊上可以从这一节车厢走到那一节车厢上,来往的乘客络绎不绝,好似没有尽头的河流一般,为了这些乘客,我们只好时时缩进我们的脚。    
    “光头光头辫子!光头光头辫子!”    
    许多日本人的头伸进窗来,把我们上下地打量了一番,然后又互相讨论了起来。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别人也都不知道,就连我们的日文翻译官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并不懂日语,虽然我们是把他们当做日文翻译官带来的。    
    “光头光头辫子!光头光头辫子!”    
    我好几次听到了这种声音,打在我的心上就好像是催眠的祷钟一般,声音中似乎有恫吓和嘲笑的意味,我们都想他们大概把我们当做不利于他们的人了。我很清楚地记得这几个字(听了这许多回我怎能再把它们忘记呢?),自己认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要利用我所知道的其他文字去解释的日本话,现在,我当然已完全明白了它的意义,其实在听到后不到一个星期,我便完全明白了。他们就是说:    
    “辫子!辫子!光头!光头!”这就好像带着辫子的中国人到美国去,被美国的顽童牵住了辫子叫:“中国人!中国人!中国人!”    
    虽然,当时我们不懂它的意思,却也能体会到日本人不欢迎我们到他们国家去。我们是日本人的敌人。两国间的战争刚刚结束,仇恨刚告终止,我们还是第一批到那里去的中国人,他们不欢迎我们,希望我们能知道他们的意思。    
    于是……    
    “辫子,光头!辫子,光头!”    
    但是,日本人虽然用仇视的态度对待我们,我却忽然热爱起日本来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美丽的服饰;那些小山上有草坪的小花园、穿着木屐的男男女女,都让我感到新鲜好奇。那些神秘的女人,用奇怪的伛背的样子走着,面孔好像人造的傀儡一般。所有的日本女人在我看来似乎都是美丽的,看起来好像洋囡囡,又像可以吃的糖人,通常对每个人都是彬彬有礼的,以后当我们和她们结交为朋友时,她们似乎更加谦恭有礼了。    
    日本人招呼人,尤其是招呼他所尊敬的人(至少是他必须装得尊敬的人)的时候那种吸气的情形最使我感兴趣。因为这好像是蛇的鸣声。在日本人之间,这种吸气有一种意义,用文字翻译出来就是:“我是个地位低微的人。我这低贱的气息不敢向你吹!”    
    所以日本人招呼起来不像别国人那样呼出气来发声,而是用一个声音把气吸进去,这就是代表上面那两句话的意思。    
    到东京这一段旅程是非常艰难的。因为那时候的日本就像现在的日本和中国,火车上非常的挤。随处都可以买票,所以普通客车里永远挤满了人。日本人从窗口里伸进头来看我们,见我们一家人独占一节车厢,很妒忌我们的舒适,可是对我们付多少钱他们却不管。    
    他们起初走到车尾向我们望望,然后彼此又在讲那老调了:“辫子,光头!辫子,光头!”    
    后来他们走到我们的车厢里来,我们不懂日本语,他们又不懂中国话,彼此语言不通,但是我们懂得英语,我们就试试用英语向他们解释。    
    “这节车厢已订下了!订下了!订下了!”    
    即使他们不懂得我们的话,但是他们从我们的手势和我们因为自己包下的车厢被人侵占而现出的愤怒的态度,也该懂得我们的意思了。有一个日本人懂得一些英语。因为所有的日本人,就是到现在还是这样,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希望表现他们自己是懂外国语的,所以那个日本人就解释道:    
    “所有的车厢都挤满了!一定要进来!一定要进来!”    
    “这车厢已经订下了!已经付了钱订下了!”我们这样告诉他们。但是……    
    “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非常对不起,不得不进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是非常的谦恭,还鞠了不少的躬,可是他们对我们这些“光头辫子”怒目而视,却充分地表示出了他们的虚伪。    
    终究那些日本人还是到我们的车厢里来了,向车站上的管理员论理也没有用,因为他们总是偏袒自己人的,这是日本人的一种特性。他们认为:日本人总是对的,外国人总是错的。于是我们的私人车厢就变成公共的了,和日本人一同乘车是不舒服的事,他们尽量地占据着车厢里的地方,把零碎东西各处放着,把衣服脱下来铺着占了很大的地方,侵占了别人的权利来供他们自己享受。日本人脱衣服,在他们自己看来像太阳的升起和落下一样自然,可是我们看了却非常不舒服,这给日本人知道一定很惊奇。    
    这些日本人进了车厢就开始交谈了。这种谈话就是在现在日本的卧车中也是通行的。他们不客气地对我们看着,而且我们可以知道他们是同样的不客气地在批评我们,虽然我们并不懂得他们的话。    
    “辫子,光头!”    
    又是那些讨厌的字:“辫子!辫子!”    
    可是事情到底有结束的时候,我想第二天的下午我们可以到东京了。或许我是记错的,因为我是凭一个女孩子的记忆来写下这些,不是参考了地理书来的。在这些路程中,日本人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我们,还有那不停的蛇鸣似的吸气声和那“辫子,光头”的字眼。    
    但是一切事情,甚至于不快活的事情到底会结束的。我们终于到了东京。秘书们在车站接我们,一辆四轮马车已预备好伺候我们进帝国饭店。这车子很华贵,我们的秘书为此而骄傲。在马车里有四个日本警察。他们见我们到了,就换乘黄包车,跟在马车后面,护送我们进饭店。    
    在车站上早就有一大群人了,因为消息总比人先到。像中国一样,在日本也是没有秘密的,尤其是关于外国人的事。每一个日本人好像是政府的义务雇员,凡是外国人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记着,传出去。车站上的那一大群人看到我们下车,又喊起那可恶的调子来:    
    “辫子,光头!”


破落的使馆光头辫子(2)

    这一次我们更相信这是嘲笑我们的意思了。日本人不欢迎我们,并且发出一种不满意的声音,许多高等小学的学生看见我们都对我们“嗤嗤”地表示不满,而那些大人们却并不阻止他们。    
    日本不喜欢我,我却喜欢日本,虽然我不喜欢她的百姓,那一大群人从车站起一路跟着我们,有许多还向我们掷石块——幸运得很,他们的技术没有使他们如愿以偿,他们还翻来覆去地说着:    
    “辫子,光头!辫子,光头!”    
    在我们后面,跟着四个警察。这事使我父亲很恼怒。    
    “他们跟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囚犯!”父亲恨恨地说。但是因为彼此言语不通,所以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我们。他们叫那周围的人离远些,使他们的石块不会打中我们,虽然那四个讨厌的字再远些也能灌进我们的耳朵。    
    这是我第一次冒险踏进我们敌国的领土,我承认,这一切都使我很震惊。我以前从没有碰到过“嗤嗤”地像蛇鸣、常常鞠躬、同样四个字可以翻来覆去说无数遍和又客气又刻毒的人。    
    我们到东京了,那里第一件使我惊奇的事就是各式的墙。在中国,我所知道的墙都是砖头的,有规则地砌起来;可是在日本,我第一次看到了石墙,由于石块大小不等,墙的面也是不规则的,我心里很奇怪既然石块大小不等,那么墙顶和墙角处又怎能恰巧平整呢?    
    后来我们就到了帝国饭店,我们要在那里住着,等到中国使馆的房子收拾好才搬过去。    
    在那有趣的吸气声、虚伪的鞠躬和讨厌的吵闹中,我们出去游览了这个城市。无论我们到哪里,那四个警察总是跟着我们。到第二天,我父亲才知道这四个警察是被派来保护我们的,因为日本还没有忘记中日战争,对中国人的仇恨心理还没有完全消除。那四个警察跟着我们是阻止日本人民对我们的无礼举动,这方法相当有效。    
    但是自从懂了“辫子、光头”的意义后,我们那受伤的自尊心好久不能恢复。


破落的使馆破落的使馆

    这是我们到使馆去的日子。自从前任大使因中日战争爆发逃走后,使馆一直空着,我们还是第一批进来的人。    
    我们离开旅馆,登上那华丽的马车。四个警察伺候我们上车后,仍旧在后面乘着黄包车护送我们。这一段旅程对我来说是多么新奇啊,虽然那四个讨厌的字还是到处跟着我们。以后我们对于这四个字渐渐习惯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必须留在日本,而且父亲的任务就是使日本人和中国人和好。一个人只要自己友好地笑,那么不管对方怎样地恨你,终究会受你的感动而也笑起来。大家一笑,隔膜自然就消除了。    
    到达目的地之前的一段旅程,对我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迷宫。我们经过了好几个不见头不见尾的城墙。这墙似乎是用来阻止人家前进,或是不让人家望得很远的。左一个城墙,右一个城墙,转弯抹角地经过了多少城门,我们总算到了一条狭小的街道上,两边都是玩具般的日本式房子。    
    这房子是多么矮小啊!玩具似的房子,里面住着洋娃娃似的日本女人!街上的日本女子背着那少不了的包裹,穿着木屐,用一种特别的姿势走着。那木屐碰在地上,不断地发出声音。凡是到过日本的人,只要你一提起,他就会记得那一连串的“喀,郭,喀,郭”的木屐声。    
    这真是娃娃人民的娃娃房子,小得好像是这群忙忙碌碌的日本蜜蜂的巢,脆弱得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它们吹掉。你只要把木屐或拖鞋留在房门外,就可以走进去看看里边是个什么样子。里面当然有席条和光的地板,那上面是不准穿着鞋子走的。娃娃妇人们坐在玩具屋中央的炭炉边,暖和着她们娇弱的手和身体,微微地笑着。    
    我们也路过山上,那里也有小屋子、小妇人。可是她们不常笑,至少对我们是这样,男人们都好奇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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