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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回忆-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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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方言的喊叫声;各种表情的笑脸,嘴在嬉笑着,扮着鬼脸,白的和污秽的牙齿……这些紊乱的情景,就首先给人一个关于这王国京城的一个深刻的印象。然而,对一个九岁的女孩而言,这疯狂、繁华、热闹的几天又给她留下了些什么呢?    
    许多苦力挑着重重的煤炭,小小的篮子中却堆积着沉重的负载,这些煤块不规则地凸出于篮子的边缘外,很小心地堆成锥形,谁要不留神地把中间的煤块碰撞了一下,满街上立刻会铺满了又大又黑的“金刚石”,于是哭声将随之而起,或者会来一场对骂,而旁人们必定会从这些破残货物中争先恐后地掠取。    
    一辆有蓝色华盖的北京马车,漆着蓝的颜色,底下有一条红色的边,这种式样的车,一看就知道是属于一个高级官员的。    
    真是黄金的街道啊!灰尘深及脚踝,当驴子在这中间奔驰时就扬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灰尘,冲入鼻孔,使人咳呛不止,好似患了重病一般。至于等到下雨,那又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一个明朗的下午,我踱出了齐化门,正巧日落西山,太阳和夜神又在作定期的约会的时候,在我们前面有许多苦力,挑着大担的水,还有用树枝做成的巨大的瓢或勺,他们正在吃力不讨好地用大勺把水很有节奏地洒在街道上,想把灰尘抑制下去。    
    接着我们进了安定门街。当时的安定门街跟现在的比起来又相差得很远了,那时街的两边都有店铺,而这又是怎样特别的一条街啊!中间有一个凸起的部分,恐怕比两边要高出四英尺,它本身就是一条小街,专供轿子和北京马车往来而设计的,在这上面,人们可以骑行,比两旁的人群要高得多,两边的路是给小贩携带篮装的货物,或是给乞丐及步行的人用的,凸出的街道把一条大路一分为二,而它自己也变成了另外一条路。    
    不管它是多么热闹、多么的令人兴奋,终不免使我感到失望,多么狭窄啊!我自己觉得,北京又是多么小啊,我是多么思念那骑在小驴子上的满洲小孩啊!当她初次进京的时候,睁大双眼,张开了嘴,接受那些从她稳坐的坐骑下踢起的灰沙。    
    店铺的招牌很吸引我的好奇心。有一家鞋厂的招牌是用十英尺长一英尺半宽的板制成的,挂在门前,上下都镶着边,招牌的两端画着靴、鞋等物,虽然我们可以知道这位设计者并不曾参考过西方的样式。店的前面装着金银,并且油漆过。或许店的前面都很华丽,因在皇帝统治下的中国本是极端富有的。    
    不论富贵贫贱,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都有各种店铺供给他们。    
    北京这美丽的城市虽然时至今日经历了不少岁月,真是一个奇异的城,虽不免俗气一些,但终究还是一个美丽的城。在这样一个大的城市中,会看见一个小孩骑着驴子走过!


破落的使馆父亲请客(2)

    太阳爬下了西山,不见了,夜幕渐渐地张开来,终于占据了整个北京,我们必须赶紧回家。我们要从北城越过东四牌楼到我父亲四年前借给一位朋友住的房子去,这座房子我虽然不曾看见过,但却已听人说起好多次了。    
    离牌楼还很远的时候,天已全黑了,牌楼矗立在我们前面就好像齐化门一样的高大,这时点灯者已把街上的灯一一点燃起来,这些奇怪的灯就平均分布在街上,很像一座座的小塔,因为它们是用砖砌成的,离地大约有四英尺高。每一个塔尖有一间小小的木屋,木屋有四扇窗,窗上糊着窗纸。木屋之内就是那些点灯者须时时注意的一个普通的油盏。每盏微小的灯却要照耀许多地方。灯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其间的距离也相隔很远,所以这些灯还不如改称作信号站更为合适,它只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而已。当你望着这一束微光前行的时候,就跟在黑暗中摸索一样,你要是乘轿子,那么你只能把安全托付给你的轿夫,要是像我这样骑着毛驴的人,那么一切又只好寄托在驴子身上了。    
    快要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我看见前面有两束很亮的光在慢慢地靠近,晃动得很厉害。当它们走近以后,我才看出这是两盏灯笼,在一乘大官的轿子前面引导,叫人们看见了可以回避。    
    这样,我第一次到北京所得的印象,就是北京的街道并非真的用金玉砌成,但却很繁华。    
    离开这儿不远处就是禁宫了,在那里的宫中,就住着慈禧太后,管理着全国的人民——那些送了许多礼物给太后以至于使她来不及使用的人民。


破落的使馆恭王府里的集会(1)

    我们在北京的房子曾在四年前借给一位朋友居住,现在他仍住在那里,而且竟无法归还我们了——尽管他并不付租金,并且我们要回到北京,他在六个月之前就知道了。    
    于是另一位朋友答应把他的房子借给我们住,关于这一座房子,我又有许多话要讲。    
    从这以后我所要叙述的事大都是我九岁那时候所不能理解的,但是这些都是极重要的事情,它们对中国的利害关系很大,在我父亲的经历中和我自己的经历中都算是大事,因为这些事把我童年时代(就是九岁那年)的记忆和后来懂事后的实地观察所得相印证了。    
    到北京的第二天,我们就搬进新屋去了,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许多人来访我们,各级官员照例都送礼物来,礼物总不外乎食物,生的或熟的。    
    有一件礼物(我称它为一件,其实所包括的种类和份量足够供应我们这个大家庭许多日子的生活。)是恭王送来的。恭王是已故的咸丰皇帝的亲兄弟。送礼物来的仆人同时带来一个口信说要我父亲立刻去见恭王。恭王既然是咸丰的兄弟,当然是皇族,况且他又是太后的亲信,所以他的命令简直和圣旨差不多。    
    并且那时候中国正在和日本作战,全国各地都感到惶惶不安。    
    所以那天早晨,父亲就去见恭王了。我们都在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恭王会派给我父亲什么工作?他的假期满了之后,他和他的家属是否仍旧要到武昌去?    
    父亲对当前的这次拜访看得很重要。难以抑制的激动充满了整个家庭。恭王一定不是叫父亲去受责备,不然他不会送这样丰富的礼物了。不错,无论恭王有什么命令,决不会对父亲有什么不利。    
    父亲去了大半日,我平时那种遏制不住的好奇心使我一直在猜测他的上司会给他什么命令,并且等候着他回来告诉我。父亲去了后,我就利用这机会仔细地观看我们的新房子。这屋子比武昌的衙门还壮丽,甚至比我们原来借给朋友住的房子还好。自然这里也有那中国房子所不能缺少的围墙,它把我们和外面嘈杂的街道完全隔绝。只有在假山高出围墙的地方,一个勇敢的爬山者能在那里望到墙外,望到来去匆匆的人群,听到他们的讲话声,接触到围墙外面的世界。我永远痛恨围墙,痛恨隐居在围墙里,常常尝试着要跳出这围墙。我从不曾做过中国礼教下的奴隶,中国礼教注定中国女子的天地限于一个家,这种用意是外国女子所不能了解的。    
    还有那必然有的庭院、花园和金鱼池,金鱼池的周围种着高大的柳树,柳梢倒垂在池里,湿漉漉的似乎在悲泣,好像抑郁的妇人,她们的发丝一束束地披散下来,发梢沾着了池水。这种比喻似乎很可笑,可是我记得我那时候只有九岁,我的想象常常是可笑的,我并不为它们辩护。    
    在这所新房子里,每一个我被准许去的地方,或是不准许而我自己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我各处找寻着这屋子闹鬼的故事。我并不懂得那回事,可是那对一个好奇心很强的孩子有着很大的引诱力;我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找遍了那些庭院和屋子,因为那里藏着“闹鬼”的秘密。我要找出仆人们所讲的故事的来源。    
    这所房子和我们在汉口的房子完全不同,后者是洋房,而这所房子却是标准的中国式的北京房子,我认为是生平所住的房子中最有趣的。    
    我在各处走着,注意着每一样东西,抚摸着每一样东西,看看那奇形怪状的岩石;看看那柳条仿佛在哭泣的样子;看看花儿羞答答地红着脸好像一个被顽皮的男孩子嘲弄了的小姑娘;看看小路怎样弯弯曲曲地绕着,好像是一条蛇所走过的路线……同时在我心里,还念念不忘恭王召见我父亲的事情,希望父亲快些回来,可以告诉我个究竟。    
    可是时间过得真慢,对新屋的探险,几乎已完成了,花园、假山、高墙都看过了,而父亲还不回来。中午到了,太阳开始偏西了,下山了,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他在恭王那里整整有一天。    
    父亲真的回来后,我又大大地失望,因为他忙得很,没有时间来应付一个被好奇之心煎熬着的九岁的女孩子。父亲的样子很严肃,他的脸显得又长又机警,可是他什么也没对我说。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父亲对我表示不耐烦,这大大地伤了我的心。到底恭王对父亲说了些什么呢?    
    父亲为什么这样激动?我难得看到他激动得要用踱方步来抑制自己,也难得看到他这样焦躁。不过他总得对一个人讲话,那我就可以去偷听了。    
    终于他对母亲讲出了他的遭遇,虽然我那时候完全不懂,后来我当然懂了。这种成长后了解到的知识使我把这里所记的当时的对话多少染上了些色彩。    
    “恭王要求你怎样?”母亲问。    
    “我们正在和日本打仗,”父亲说,“恭王奉太后的命令要组织一个军务部,不属于原来的陆军部而自成一独立机关。恭王做部长,我做副部长!”    
    这是多么惊人的消息啊!太后之下就是恭王,恭王之下就是我父亲,这在中国确是个不小的位置啊!可是父亲似乎并不显得高兴,也许他内心是感到高兴或光荣的。    
    “恭王专发命令,我只要监督着执行他的命令。幸亏恭王是个聪明人,很肯受谏,所以我的工作或者不会像最初料想的那么难。”    
    “这新的部门究竟预备做些什么工作呢?”    
    “成立这新的部门是为了拟定策略,对付日本。我明白,恭王自然也明白,假使战争真的爆发,我们是绝对无力抵抗日本的,我们是个爱好和平的国家,对战争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日本却知道得很多,打起仗来,我们失败是必然的。不过我们总得尽力或者希望得到别的国家的同情而出来调停,帮助我们打破这个僵局。”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这是多么深奥的字句,可是我耐心听着,然而懂得这些话的真正的意思,还是在几年之后。不过对于我,父亲所讲的几件事确是有趣的。


破落的使馆恭王府里的集会(2)

    “新的部门中最高级的官员,与恭王不很亲近,”父亲继续说着,“他是一个年老、善良的人,对中国的古典文化知道得很多。就因为他很聪明,又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学者,才被选了进来,可是不幸得很,他对战争简直是一无所知,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帮助,更不知道如何为中国准备抵御外侮。今天就发生了几件事,那时我们正召集新部门中的人员,你也知道有许多中国人,都相信外国人穿的是直的长裤而不是舒适的长袍,所以他们没有膝盖,腿是直而硬的。这让像我们周游过外国的人觉得是多么可笑啊!但是,说来你也许不能相信,这论调很顺利地传播着,以致有人建议要全体兵士带着长竹竿作为这特别的用途——用以去打那些日本兵,他们因为腿是僵硬的缘故,一打便不能再起,再也不能参加战争了。    
    “这时候我不能沉默了,因为那老学者对于这种建议似乎很满意,竭力要试一试。于是我另外贡献了他一个新建议,希望他由此可以明白刚才那种用竹竿抵抗的建议是多么的荒谬!我发问道:为什么不用整部的经书把我们的军队武装起来?当我们和日本人肉搏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经书向他们投掷,书是很重的,一定会像竹竿一样有效地把他们绊倒。而且书比竹竿贱得多,因为中国多的是经书!”    
    母亲大笑起来。    
    “那么,”她说,“这老学者又说些什么呢?”    
    “他说些什么?”父亲喊道,“他丝毫不认为这提议荒谬,相反地,他竟接受了,像他接受用竹竿抵抗的建议一样,而且他决定让这策略在新部门中占一个重要的地位!”    
    母亲的回答是无可奈何的沉默。很明显,这位老学者是不懂得幽默的。不过也难怪,他除了中国经书以外,什么都不懂,叫他怎么又能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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