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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春风斗古城(李英儒)-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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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环感到仿佛身旁倒下一布袋垃圾,连看也不屑看,飞步跑下楼去。
  冷食店门口,有个骑车的来买冰棍,才要存车,银环上去从人家手里接过来,说了声“我借用一下”便骑上去。她的右手刚要扶把,发觉整个右臂麻酥酥火辣辣的抽筋痛;她改用左手扶把蹬车,任凭车主怎样叫喊,她一点也不理睬。盘据她心头的是:用尽一切力量赢得时间。她计算着,只要一刻钟内能完成从脚下到红关帝庙这八里路,她可以在三点五十九分赶到目的地。哪怕富余一分钟,她一定叫他骑上这辆车脱离危险地。即使接着发生任何不可避免的危险,全由她一个人顶起来。……
  车速同她闪电般的思想一样的飞驰。同一方向的车马行人,一一被她越过,临街的机关商店成排的向后飞倒。一列刀光闪闪、眼神灼灼、步伐嘎嘎的鬼子兵迎面排队向她走来,也丝毫没影响她骑车的速度,她飞车从队伍旁边掠过,她的手肘甚至碰触了鬼子兵挥动着的手。两旁行人为她这种举动捏汗咋舌,她连一点感觉也没有,充满在她脑子里的是:速度和时间。
  前面是白衣庵街了。再有半里多路就要拐弯,拐过弯去有百米之遥,就是她要去的目的地。象赛跑的运动员接近终点时一样,她的每个细胞都紧张了,投出全身最后最大的力气,拚命地蹬。这时候,车快的简直象飞一样,她的眼睛发晕了,眼前的街道房舍不住地旋转跳跃,她想闭眼又怕撞到什么,睁大眼睛也看不清什么,眼前的一切景色简直是视而不见,只有杨晓冬这一形象在她脑子里萦绕。正跑中间,从迎街胡同出来了个挑水的要横街穿行,刚刚露出一只水桶,银环飞车赶到了,克哧一声撞翻水桶,连人带车跌落下来,挑水的汉子扔下水担,连声向她道歉,她根本不理睬他,从泥水中爬起,又想上车,发现车撞聋了,立时跑步前进。刚一拐弯便清楚地看到那座庙宇,这时希望鼓舞着她,她欢喜的心花怒放了。努上一把力,再有十秒钟,这不到百米的距离,就可以赶到了。正在这一刹那间,庙门开了,从白色高石阶上拥出一群武装特务,他们簇架着一个人,奔向庙门左侧,那里停放着一部军用汽车。她正要仔细看汽车时,听得喇叭野蛮地嚎了一声,尘埃飞起处,汽车驰的无影无踪了。
  银环并没看清被簇架者的面庞,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即使这样,她已完全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几秒钟前她那憋足的力气,突然一下泄尽了,别说跑,也别说走,连支持身体的力量都没有了,一时感到天晕地转,两眼发黑,卟通一声就栽倒了。
  
第十九章
一
  杨晓冬被推上汽车的一瞬间,脑子里不断地在严肃认真地自责:“你领导的工作多糟糕呀!成绩不见,事故不断,党培植起来的一股内线力量,都从你手里输光了。”转念一想,这种看法也未免过分。“你倒下了,还有燕来他们。再说,党总会派更好的同志来领导工作,怎能谈到输光呢?何况摆在你面前的,仍是一场艰苦的斗争,要受得起这场斗争的考验啊!”想到斗争,放眼看了看,前后左右都有特务围着,休说是向外瞧看,转动身躯都遭受到前推后搡。他索性闭上眼睛静下来,静到车停的时候。
  车停在一排有走廊的高房前面,他被推进监禁室。监禁室的一半空闲,一半有铁栅栏隔扇,他进入铁栅栏后,栅栏监门同时落了锁。这间屋子虽隔成里外两间,但比普通宿舍还宽绰,南北两面都有窄小窗户,上面钉着铁丝网,看来不象正式监狱,似乎是什么仓库之类的房舍改造的。究竟这是什么地方呢?杨晓冬冷静地想了想:开车后转了个大弯,阳光一直从右前方投射,马路上不断颠簸,加上行车的速度和时间距离等等情况,他觉得从方向上不象特务机关,从距离上比城内宪兵队远,最大的可能是高大成驻西关外的司令部。正推测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估计是门口安了岗哨,“管你是哪里,先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他躺在一张光板木床上。
  不知经过多长时间,听得哗啦一响,有人开了栅栏上的锁,蓝毛走进来。当他看到了杨晓冬,惊奇地喊起来:
  “阿弥陀佛,真是阁下,久违了。上次叫你把我唬住了,想不到,你树叶还掉在我树底下!”
  杨晓冬鄙夷地盯了他一眼,翻过身去脸朝着墙。
  “凡你们共产党的案子,总是又臭又硬。不过我告诉你,你的案子可由高司令亲自审讯。当心点,谁想跟他调皮,不是剥皮抽筋,也得碰碎骨头。来人!带他走!”
  杨晓冬被推出牢门,靠着走廊走了二三十步,迎面有个宽绰的大房间。门外雁翅摆着两列护兵,每人至少佩带两件武器。各种样式的匣子枪,一律脱去枪衣,敞开大小机头,有的持握手中,有的横插在转带上,所有的人都是宁神屏息,如临大敌,任谁迈进这间房门一步,都会产生有死无生的感觉。
  护兵们为杨晓冬闪开进门之路,屋里审讯的阵势早摆好了。高大成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约当杨晓冬进门时候,他大声喊叫:“快点呀!快把土匪给我带上来!”蓝毛听得高大成喊叫,慌忙抢前跨进几步,同田副官垂手站立于高大成的两侧。杨晓冬扫了周围一眼,稍经思考,拿定主意疾行几步,走进房间中央,昂首挺身,一句话也不说。
  高大成用力拍桌子:“看你这副神气,卖油的敲锅盖——好大的牌子呀!这是有王法的地方,你跟谁挺胸瞪眼的,给我低下头!”
  杨晓冬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他象个石头雕塑的人,纹丝不动。
  “住哪里,叫什么,做过什么破坏勾当,老老实实,从头说!”
  “说!”更大的嗓音从护兵们的嘴里喊出来,他们不但叱咤助威,还夹杂着叫骂。
  杨晓冬原打算竭力保持稳定,便于凭借敌人法庭,用缓和的方式同敌人作韧性的斗争;想不到一开始就遇到这种局面,为了维护共产党员的尊严,他不能沉默了。他向四周扫了一眼,冷冷地说:
  “都自爱一点,把态度放尊重些,你们是一群疯狗吗?”“看你这大模大样的派头,还敢跟我扳平身份,反唇相讥。
  ……”高大成咆哮着。
  “我同你扳平身份?这简直是对我的污辱!”
  “你斗胆,你狂妄到顶啦!田副官,我没闲工夫跟他磕牙,给我拉出去,用两颗卫生丸把他的臭架子给我拉下来!”
  田副官知道高大成是什么意思,拔出腰间手枪,喊了声“走”。护兵上前推推拥拥,把杨晓冬拉到户外。田副官先行几步,站到迎面,没容杨晓冬防备,叭叭两枪掠着杨晓冬的两个耳朵边穿过去。往常,一般经过一流枪手田副官这种假枪毙的,多半吓的瘫痪倒地,好汉子也得变颜变色地起身鸡皮疙瘩;今天对手变了,在田副官骤然举枪的时候,杨晓冬脑子里确乎闪过“完结”的念头,但枪发过去,他立刻体会到敌人的企图,便徐徐出了一口气,轻蔑地扫了射手一眼。射手看到对方这副凛然难犯的样子有些出乎他的意外,自己先气馁了,一时不知所措,只得自认失败,向随员招手,叫把杨晓冬从新领回去。
  杨晓冬再度站到屋中央时,范大昌从人群里慌张地走出来。他说:
  “亏我赶来了。高司令,你晓得这位是谁吗?”他向高大成附耳说了几句。高大成听了故作惊讶地说:
  “误会,完全是误会,这是从哪里说起哟!”他先责备自己,然后大骂随从人员,骂的难以入耳,之后竟要流氓来跟杨晓冬握手,高呼警卫人员送杨晓冬回去休息。至此,杨晓冬想:第一个场面走完了。……
  第二天清早,四五个勤务兵拿来很多生活用具——茶壶、茶碗、牙缸、脸盆、纸烟、茶叶、敌伪出版的书刊报纸,还有一床新被褥。杨晓冬对敌人抛出来的“香饵”鄙夷地斜视了一眼,冷冷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下午范大昌来了。这家伙很能“交际”,对杨晓冬问寒问暖,象熟识的老朋友一样,说了很多家常话。杨晓冬听厌烦了,说:
  “有话你就快说!无事你就快走。”
  范大昌这才透露:高大成备了一桌酒席,邀请几位朋友共同为杨晓冬压惊。杨晓冬问他是什么意思。范大昌说:“没旁的意思,高司令钦佩你,想交你个朋友,见了面,一块坐坐,高司令致几句欢迎词,也希望你讲说几句。”
  杨晓冬知道敌人是玩弄拉他下水的把戏,当即严词拒绝。范大昌好说歹说无效,在一切办法用完的时候,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外面五六个警卫闻声进来,横眉怒目,硬要动手拉杨晓冬。范大昌喝道:“不许动手,来时高司令怎么说的,我们请不动,他要亲自来的。”
  杨晓冬看到这种情形,知道这场斗争无法躲过去,便说:“不要这样撕撕掳掳的,任凭到哪里,我跟你们去。”范大昌听说,又试探着问:“可不可以当场讲几句?”杨晓冬厌烦地含糊应说:“到时候再看,当说就说。”这一来范大昌和所有的随从都高兴了。范大昌说:“你休息吧!我先打电话告诉高司令。傍晚,我再亲自来接你!”
  这次,高大成是最先到宴乐园的,在这里,他安排了一场精彩的戏。主角是他本人,扮演配角的是省城伪军政界跟他有来往的文武官员。中厅里,雪亮的太阳灯下放好几张圆桌,桌上布满了鲜肥鸡鱼、芬芳旨酒,高脚酒杯摆的象小树林子,首席桌面上安装了扩音器,左右还点缀着两瓶鲜花。应邀的头面人物准时来齐了,新闻摄影记者也到了,记者事前选择着方位角度,并安了聚光灯。高大成的讲演稿也由副官长拟好了,他提前念了几遍,把不认识的生字划出红线,加了注音,一切准备工作都作好了,单等这位从共产党方面来的人物,只要他肯出席,他们便替他发通电,出宣言,刊照片,拍电影,正如高大成、范大昌他们所想象的:“想不下水,欲罢不能。”
  杨晓冬到了,高大成看到他没有什么不高兴。他想:人还有不爱体面、不爱享受的?共产党人也不能例外呀。基于这种想法,他向杨晓冬客气了几句,说今天请了几位军政界的朋友,随便一起坐坐,权当跟杨晓冬压惊。这些话是在休息室讲的,杨晓冬不晓得即将到来的到底是什么场面,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哼声。高大成把这种沉默认为是默认,兴高采烈地招呼大家进场入座。然后派人打开休息室的侧门,他领路步入中厅。
  应邀的宾客一看高大成出来,全体起立。聚光灯亮了,两个摄影记者象两条蹲门貂似的持机长跪,单眼对光;高大成部下几个带兵官,都挽起袖子准备热烈鼓掌;高大成自己也一反往常的粗犷村野,迈出斯文的步子,向有扩音器的桌前走,他走的不自然,仿佛感到丢掉了什么,回头一看,杨晓冬并没随他出来。
  “请出来吧!杨先生。”高大成伸出那只拿文稿的手,作着礼让姿势。
  “先叫这两个照相的家伙给我滚开!”
  杨晓冬还没露面的这句话,就把参加宴会的人们全闹的懵头转向了:“投降的人还有这么大气派。他吃了熊心豹胆啦,难道不晓得高司令的厉害!案子犯在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呵!”
  然而他们没有猜中,高大成昨天已经初步领略过杨晓冬,现在他已很有些“涵养”了,他稍作思考,便朝记者挥了挥手,记者无奈;背起机子羞答答地退出中厅去。
  “你给我把那照光的捞什子关闭娄,这个地方不需要光明!”
  站在门侧的由副官,听出这句话是对着他说的,心里有些着慌,从昨天交手的第一个回合,觉得这个人比他们这些披着虎皮长着鳞的人还可怕。高司令不是按着他的吩咐撵走新闻记者吗?这还有啥说的呢,他也没等谁许可,走过去乖乖地关闭了聚光灯。
  这时杨晓冬从休息室抢行几步站在中厅,他说:“姓高的,你们是想耍什么把戏,快说明白;是动文动武:动武的,别看你们人多,能夺我的性命,夺不了我的志向;动文的话,放尊重些,想强迫我一丁点也不行。”
  范大昌怕事情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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