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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思想,就介绍这样多。我不是写中国哲学史,不过聊举数例说明这种思想在中国古代十分普遍而已。
不但中国思想如此,而且古代东方思想也大多类此。我只举印度一个例子。印度古代思想派系繁多,但是其中影响比较大根底比较雄厚的是人与自然合一的思想。印度使用的名词当然不会同中国一样。中国管大自然或者宇宙叫〃天〃,而印度则称之为〃梵〃(brahman)。中国的〃人〃,印度称之为〃我〃(atman,阿特曼)。总起来看,中国讲〃天人〃,印度讲〃梵我〃,意思基本上是一样的。印度古代哲学家有时候用tat(等于英文的that)这个字来表示〃梵〃。梵文tatkartr,表面上看是〃那个的创造者〃,意思是〃宇宙的创造者〃。印度古代很有名的一句话tat tvam asi,表面上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个〃,真正的含义是〃你就是宇宙〃(你与宇宙合一)。宇宙,梵是大我;阿特曼,我是小我。奥义书中论述梵我关系常使用一个词儿brahmātmaikyam,意思是〃梵我一如〃。吠檀多派大师商羯罗(sankara,约788~820),张扬不二一元论(advaita)。大体的意思是,有的奥义书把〃梵〃区分为二:有形的梵和无形的梵。有形的梵指的是现象界或者众多的我(小我);无形的梵指的是宇宙本体最高的我(大我)。有形的梵是不真实的,而无形的梵才是真实的。所谓〃不二一元论〃就是说:真正实在的唯有最高本体梵,而作为现象界的我(小我)在本质上就是梵,二者本来是同一个东西。我们拨开这些哲学迷雾看一看本来面目。这一套理论无非是说梵我合人,也就是天人合一,中印两国的思想基本上是一致的。
从上面的对中国古代思想和印度古代思想的介绍中,我们可以看到,尽管使用的名词不同,而内容则是相同的。换句话说,〃天人合一〃的思想是东方思想的普遍而又基本的表露。我个人认为,这种思想是有别于西方分析的思维模式的东方综合的思维模式的具体表现。这个思想非常值得注意,非常值得研究,而且还非常值得发扬光大,它关系到人类发展的前途。
专就中国哲学史而论,我在本文一开头就说到:哪一个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学者也回避不开〃天人合一〃这个思想。要想对这些学者们的看法一一详加介绍,那是很难做到的,也是没有必要的。我在下面先介绍几个我认为有代表性的哲学史家的看法,然后用比较长一点的篇幅来介绍中国现当代国学大师钱宾四(穆)先生的意见,他的意见给了我极大的启发。
第62节:";天人合一";新解(3)
t,xt,小;说,天'堂
首先介绍中国著名的哲学史家冯芝生(友兰)先生的意见。芝生先生毕生研究中国哲学史,著作等身,屡易其稿,前后意见也不可避免地不能完全一致。他的《中国哲学史》是一部皇皇巨著,在半个多世纪的写作过程中,随着时代潮流的变换,屡屡改变观点,直到逝世前不久才算是定稿。我不想在这里详细讨论那许多版本的异同。我只选出一种比较流行的也就是比较有影响的版本,加以征引,略作介绍,使读者看到冯先生对这个〃天人合一〃思想的评论意见。我选的是1984年中华书局版的《中国哲学史》。他在上册第164页谈到孟子时说:〃';万物皆备于我';;';上下与天地同流';等语,颇有神秘主义之倾向。其本意如何,孟子所言简略,不能详也。〃由此可见,冯先生对孟子〃天人合一〃的思想没有认真重视,认为〃有神秘主义倾向〃。看来他并不以为这种思想有什么了不起。他的其他意见不再具引。
第二个我想介绍的是中国著名的思想史家侯外庐先生。他在《中国思想通史》第1卷第380页中谈到《中庸》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他引用了《中庸》的几段话,其中包括我在上面引的那一段。在第381页侯先生写道:〃这一';天人合一';的思想,已在西周的宗教神上面加上了一层';修道之谓教';。〃看来这一位中国思想史专家,对〃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与欣赏水平,并没能超过冯友兰先生。
我想,我必须引证一些杨荣国先生的意见,他代表了一个特定时代的御用哲学家的意见。他是十年浩劫中几乎仅有的一个受青睐的中国哲学史家。他的《简明中国哲学史》可以代表他的观点。在这一部书中,杨荣国教授对与〃天人合一〃思想有关的古代哲学家一竿子批到底。他认为孔子〃要挽救奴隶制的危亡,妄图阻止人民的反抗〃。孔子的〃政治立场的保守,决定他有落后、反动的一面〃。对子思和孟子则说,〃力图挽救种族统治、把孔子天命思想进一步主观观念化的唯心主义哲学。〃 〃孟子鼓吹超阶级的性善论〃。〃由于孟子是站在反动的奴隶主立场,是反对社会向前发展的,所以他的历史观必然走上唯心主义的历史宿命论〃。〃由是孔孟之道更加成为奴役劳动人民的精神枷锁。要彻底砸烂这些精神枷锁,必须批判孔孟哲学,并肃清其流毒和影响〃。下面对董仲舒,对周敦颐,对程颐,对朱熹,等等,所使用的词句都差不多,我不一一具引了。这同平常我们所赞同的批判继承的做法,不大调和。但是它确实代表了一个特定时期的思潮,读者不可不知,所以我引证如上。
最后,我想着重介绍当代国学大师钱穆(宾四)先生对〃天人合一〃思想的看法。
钱宾四先生活到将近百岁才去世。他一生勤勤恳恳,笔耕不辍,他真正不折不扣地做到了〃著作等身〃,对国学研究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他涉猎方面极广,但以中国古代思想史为轴心。因此,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在他那些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著述中,很多地方都谈到了〃天人合一〃。我不可能一一列举。我想选他的一种早期的著作,稍加申述;然后再选他逝世前不久写成的他最后一篇文章。两个地方都讲到〃天人合一〃;但是他对这个命题的评价却迥乎不同。我认为,这一件事情有极其重要的含义。一个像钱宾四先生这样的国学大师,在漫长的生命中,对这个命题最后达到的认识,实在是值得我们非常重视的。
我先介绍他早期的认识。
宾四先生著的《中国思想史》中说:
中国思想,有与西方态度极相异处,乃在其不主向外觅理,而认真理即内在于人生界之本身,仅指其在人生界中之普遍者共同者而言,此可谓之内向觅理。
书中又说:
中国思想,则认为天地中有万物,万物中有人类,人类中有我。由我而言,我不啻为人类中心,人类不啻为天地万物之中心,而我又为其中心之中心。而我之与人群与物与天,寻本而言,则浑然一体,既非相对,亦非绝对。
在这里,宾四先生对〃天人合一〃的思想没有加任何评价。大概他还没有感觉到这个思想有什么了不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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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天人合一";新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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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过了几十年以后,宾四先生在他一生最后的一篇文章《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的贡献》中,对〃天人合一〃这个命题有了全新的认识。文章不长,《中国文化》系专门学术刊物又不大容易见到,我索性把全文抄在下面:
〔前言〕中国文化中,〃天人合一〃观,虽是我早年已屡次讲到,惟到最近始澈悟此一观念实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之归宿处。去年九月,我赴港参加新亚书院创校四十周年庆典,因行动不便,在港数日,常留旅社中,因有所感而思及此。数日中,专一玩味此一观念,而有澈悟,心中快慰,难以言述。我深信中国文化对世界人类未来求生存之贡献,主要亦即在此。惜余已年老体衰,思维迟钝,无力对此大体悟再作阐发,惟待后来者之继起努力。今适中华书局建立八十周年庆,索稿于余,姑将此感写出,以为祝贺。
〔正文〕中国文化过去最伟大的贡献,在于对〃天〃 〃人〃关系的研究。中国人喜欢把〃天〃与〃人〃配合着讲。我曾说〃天人合一〃论,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最大的贡献。
从来世界人类最初碰到的困难问题,便是有关天的问题。我曾读过几本西方欧洲古人所讲有关〃天〃的学术性的书,真不知从何讲起。西方人喜欢把〃天〃与〃人〃离开分别来讲。换句话说,他们是离开了人来讲天。这一观念的发展,在今天,科学愈发达,愈易显出它对人类生存的不良影响。
中国人是把〃天〃与〃人〃和合起来看。中国人认为〃天命〃就表露在〃人生〃上。离开〃人生〃,也就无从来讲〃天命〃。离开〃天命〃,也就无从来讲〃人生〃。所以中国古人认为〃人生〃与〃天命〃最高贵最伟大处,便在能把他们两者和合为一。离开了人,又从何处来证明有天。所以中国古人,认为一切人文演进都顺从天道来。违背了天命,即无人文可言。〃天命〃 〃人生〃和合为一,这一观念,中国古人早有认识。我以为〃天人合一〃观,是中国古代文化最古老最有贡献的一种主张。
西方人常把〃天命〃与〃人生〃划分为二,他们认为人生之外别有天命,显然是把〃天命〃与〃人生〃分作两个层次,两个场面来讲。如此乃是天命,如此乃是人生。〃天命〃与〃人生〃分别各有所归。此一观念影响所及,则天命不知其所命,人生亦不知其所生,两截分开,便各失却其本义。决不如古代中国人之〃天人合一〃论,能得宇宙人生会通合一之真相。
所以西方文化显然需要另有天命的宗教信仰,来作他们讨论人生的前提。而中国文化,既认为〃天命〃与〃人生〃同归一贯,并不再有分别,所以中国古代文化起源,亦不再需有像西方古代人的宗教信仰。在中国思想中,〃天〃〃人〃两者间,并无〃隐〃〃现〃分别。除却〃人生〃,你又何处来讲〃天命〃。这种观念,除中国古人外,亦为全世界其他人类所少有。
我常想,现代人如果要想写一部讨论中国古代文化思想的书,莫如先写一本中国古代人的天文观,或写一部中国古代人的天文学,或人生学。总之,中国古代人,可称为抱有一种〃天即是人,人即是天,一切人生尽是天命的天人合一观〃。这一观念,亦可说即是古代中国人生的一种宗教信仰,这同时也即是古代中国人主要的人生观,亦即是其天文观。如果我们今天亦要效法西方人,强要把〃天文〃与〃人生〃分别来看,那就无从去了解中国古代人的思想了。
即如孔子的一生,便全由天命,细读《论语》便知。子日:〃五十而知天命〃,〃天生德于予〃。又曰:〃知我者,其天乎!〃 〃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倘孔子一生全可由孔子自己一人作主宰,不关天命,则孔子的天命和他的人生便分为二。离开天命,专论孔子个人的私生活,则孔子一生的意义与价值就减少了。就此而言,孔子的人生即是天命,天命也即是人生,双方意义价值无穷。换言之,亦可说,人生离去了天命,便全无意义价值可言。但孔子的私生活可以这样讲,别人不能。这一观念,在中国乃由孔子以后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所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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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天人合一";新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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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庄子·齐物论》,便知天之所生谓之物。人生亦为万物之一。人生之所以异于万物者,即在其能独近于天命,能与天命最相合一,所以说〃天人合一〃。此义宏深,又岂是人生于天命相离远者所能知。果使人生离于天命远,则人生亦同于万物与万物无大相异,亦无足贵矣。故就人生论之,人生最大目标、最高宗旨,即在能发明天命。孔子为儒家所奉称最知天命者,其他自颜渊以下,其人品德性之高下,即各以其离于天命远近为分别。这是中国古代论人生之最高宗旨,后代人亦与此不远。这可以说是我中华民族论学分别之大体所在。
近百年来,世界人类文化所宗,可说全在欧洲。最近五十年,欧洲文化近于衰落,此下不能再为世界人类文化向往之宗主。所以可说,最近乃是人类文化之衰落期。此下世界文化又将何所向往?这是今天我们人类最值得重视的现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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