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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在回头的路上想,怪不得这几天厨房里有炒瓜籽的气味,原来是这儿来的。炒完了,玉秀好再一次跑到唐会计的那边去,边嗑边聊。是这么一回事了。看起来玉秀这丫头真是一只四爪白的猫,不请自到,家家熟呢。玉秀这丫头活络得很,有头绪得很,这才几天,已经在机关大院里四处生根了。照这样下去,她这个做姐姐的还有什么用?哪里还能压得住?这么一想玉米不免有了几分的担忧,得小心了。玉米的分析可以说抓住了要害了。玉秀在小唐那里实在不是嗑瓜籽、拉家常,而是有着深远的谋划。玉秀想学手艺。想把小唐阿姨的那一手算盘学到手。学好了做什么,玉秀还是很盲目的,到时候再说。毕竟一样手艺一样路,玉秀得为自己打算了。依靠玉米绝对是靠不住的。玉秀也不想靠玉米了。玉秀原计划不想和小唐把自己的想法挑明了的,怕传到玉米的耳朵。玉米是不会成全她的。玉秀只想偷偷地看,偷偷地学。玉秀有这样的自信。以往玉秀织毛线也是这样的,平针、上下针、元宝针、螺纹针、阿尔巴尼亚针,玉秀也没有专门学过,只是静下心来,偷偷地看几眼,也会了,手艺出来了还能胜出别人的一筹。玉秀的心头有这份灵,手头也有这份的巧。然而,算盘到底不一样,玉秀看了一些日子了,光听见响声,看不出名堂。没想到小唐却主动对玉秀开口了。这一天小唐突然说:“玉秀,我叫你打算盘玩吧。”玉秀吃了一惊,没想到小唐说出这样的话,脱口说:“我这么笨,哪里学得上?学了也没用。”小唐笑笑,说:“就当替我解解闷吧。”玉秀这才学了。玉秀并不贪,打算先学好加减。乘除放一放再说玉秀算术上的乘除还没有过关呢。不过小唐阿姨都说了,加减法足够了,除法连她自己都不会,用不着的。小唐阿姨说,加上一些,减掉一些,会计就是那么一回事。玉秀听出来了,小唐这样说,说明她对玉秀的想法心里头是有数的。她不说破,玉秀自己就更没有必要说破了。玉秀学得相当好,进度特别地快。说起来玉秀读三年级的时候算术老师还教过几天算盘,老师在黑板上挂了一只很大的毛算盘,玉秀听了一节课,没兴趣,交头接耳了。玉秀想,看来学东西还是要有目的性,有了目的,兴趣就有了。小唐发现玉秀这丫头的确聪明,记性好,胶水一样粘得住东西。就说口诀,蛮复杂的,几天的功夫玉秀都记牢了。比小唐当初快多了。小唐直夸玉秀,玉秀说:“还不是师傅教得好。”碰上好徒弟,师傅的积极性有时候恐怕比徒弟还要高些。小唐让玉秀每天来,一天不来,小唐还故意弄出很失落的样子。
玉秀的脑子虽然好,还是碰上难处了,主要在手上。玉秀过于求快了,恨不得一上来就在自己的手指头上插上羽毛和翅膀,立马变成供销社的女会计。不行。手指头这东西真是怪,它们平时都是以“手”的形式统一意志、统一行动的,在单独出面的时候,不灵了,甚至会张冠李戴,需要静下来确认一下,指派一下,这才知道到底要动哪一根。玉秀的手指头怎么就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呢。
小唐和玉秀的师徒关系到底是附带的,主要还是朋友。小唐已经开始把玉秀往自己的家里带了。小唐的家在国营米厂的附近,走到国营米厂的院后,玉秀终于看到了机房上面的那个铁皮烟囱了,原来每天夜里蒸汽机的响声就是从这个烟囱里传出来的。烟囱里喷出一口烟,蒸汽机就“嗵”的一声。进了家小唐格外热情了,领着玉秀四处看。小唐特地把玉秀带进了卧室,着重介绍了“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蝴蝶”牌缝纫机和“三五”牌闹钟。都是紧俏的上海名牌。这几样东西是殷实人家的标志了,也许还是地位的象征。玉秀不识货,不懂这些。小唐又不好挑明了什么,有了对牛弹琴的感觉。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小唐的热情,小唐一般是不和玉秀在堂屋里坐着说话的,而是在卧室,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小声地扯一些咸淡。玉秀也感觉出来了,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得相当快,已经不像一般的朋友了,有了忘年交的意思。小唐连自己男人的坏话和自家儿子的坏话都在玉秀的面前说了。玉秀当然是懂事的,这样的时候并没有顺着小唐,反而替小唐的男人和小唐的儿子辩解,说了几句好话。小唐很高兴了,极其懊恼地叹息:“嗨,你可不知道他们。”其实都是扯不上边的,玉秀都没有见过他们的面。这一天下午玉秀终于在小唐的家里见到小唐的儿子了。玉秀吃了一惊。小唐的儿子居然是一个大小伙了,高出玉秀一个头,很健硕,却有一种与体魄不相称的腼腆。小唐老是在玉秀的面前“小伟”“小伟”的,玉秀还以为“小伟”是个中学生呢。人家已经是国营米厂的工人了,还是基干民兵呢。小唐把“高伟”叫到玉秀的面前,很上规矩地说:“这就是玉秀。”玉秀注意到,小唐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不再是机关里的“小唐”,而是很讲家道,很有威严的。小唐随即换回原来的口气,对玉秀说:“这就是我那呆儿子。”小唐这种口吻上的变化让玉秀有点别扭,就好像玉秀真的和她一个辈分,成了高伟的长辈了。玉秀一阵慌,总算是处惊不乱,说:“阿姨你瞎说什么,人家哪里呆。”小唐接过玉秀的话,对高伟说:“小伟,人家玉秀替你说过不少好话呢。”不说还好,小唐这么一说玉秀真的是无地自容了。高伟显然很害怕女孩子,局促得很,脸都憋红了,又不敢走。而玉秀的脸也红了。玉秀低下头,心里想,小唐在家里肯定不是机关里的样子,肯定是大事小事都不松手,说一不二的,儿子都被她管教成这种样子了。小唐的这一点给了玉秀完全崭新的印象。
小唐虽说行事机敏,不落痕迹,不过玉秀还是看出来了,小唐有撮合自己和高伟的意思。玉秀还在那里自作聪明,想偷偷地学小唐的算盘手艺。其实小唐的网张得更大,已经把玉秀一古脑儿都兜进去了。从一开始便钻进套子的就不是小唐,而是玉秀自己。玉秀想,到底是镇上的人哪。高伟的模样还是说得过去的,关键是,人家是工人,能和高伟那样的小伙子撮合,玉秀其实是求之不得的。当然了,自己也是配得上的。然而,玉秀自己知道,自己毕竟被男人睡过了,有最致命的短处。小唐阿姨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万一将来知道了,退了亲,那个脸就丢大了。这么一想玉秀突然便是一阵心寒。玉秀想,自己也这个岁数了,难免会有人替你张罗婚姻方面的事。还麻烦了。玉秀不免有些恐慌,一下子恍惚了。
玉秀一夜都没有睡好。夜深人静了,断桥镇的夜间静得像一口很深的井,真的是深不见底。这一来国营米厂蒸汽机的声音突出出来了。蒸汽机不像柴油机,响声并不连贯,而是像锤子,中间有短暂的间隙,“嗵”的一下,又“嗵”的一下。玉秀平时蛮喜欢这个声音的,因为隔得比较远,并不闹人,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反而是个伴,有了催眠的功效,让人睡得更安稳,更踏实。可是这一夜不一样了,蒸汽机的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锤她的耳朵。玉秀想,还是把自己的实情全都告诉小唐吧,要不然,掖掖藏藏的,哪一天才是尽头?转一想玉秀便骂自己二百五了,一旦说出去,她什么都完了。事情黄了不说,还白白地送给别人一个把柄。不能够那样。这方面的苦头玉秀在王家庄算是领教了。再说了,小唐阿姨只是这个意思,人家并没有把话挑白了,你吼巴巴的发什么骚?
一起床玉秀就倦怠得很,拿定了主意,以后不打算再到会计室去了。玉秀想了想,这样也不妥当,还是要去。人家小唐只是流露了这个意思,并没有正式给自己提出来,自己先忸怩起来,反而说明自己都知道了。不等于不打自招了?那样不好。一旦把事情推到明处,反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加难办了。还是装糊涂吧。玉秀想,就凭自己现在的状况,哪里还敢有那样的心。配不上的。被人嚼过的甘蔗谁还愿意再嚼第二遍?直到这个时候玉秀才算是对自己有了最为清醒的认识,作为一个女孩子,自己已经很不值钱了。这个无情的事实比自作自践还让玉秀难过。玉秀对自己绝望了。这份凄楚可以说欲哭无泪。玉秀一侧脑袋,对自己说,不要想它了吧。
玉秀还是到会计室去了。想来想去玉秀还是愿意赌一把,押上去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一个机遇,要把握好的。前往会计室之前玉秀精心打扮了一回,还鬼使神差地拿了郭巧巧的两只红发卡,对称地别在了头顶的两侧。玉秀花枝招展却又默然无声地来到小唐阿姨的面前,想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觉。很别扭。脸上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玉秀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闷着头只是拨弄算盘。总是错。唐会计望着玉秀头上的红发卡,心里头有底了,说明玉秀这丫头什么都知道了。这丫头不笨,响鼓到底是不用重捶的。小唐的心里发出一丝冷笑,对自己说:“呆丫头,你打扮给我看又有什么用!”小伟的事这一回看起来是八九不离十了。遗憾当然也是有的,那就是这丫头的农村户口。再怎么说,农村户口到底还是低人一等的。不过转一想,小伟要是能娶上郭主任的小姨子,她小唐好歹和郭主任沾亲带故了。这是很好的。小唐突然犯过想来了,自己还高出郭主任一个辈分呢。这么一想小唐来了几分精神,都有点紧张了。这可怎么说的呢,这可怎么好呢。
事态安静了一些日子。玉秀除了算盘上有所进益,各方面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不过小唐不想拖了,得找个机会给小伟和玉秀挑开了。只要挑开了,小唐就可以抽身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自己了的事,他们自己去消受。重要的是让他们自己点破了。男男女女的,总是捉迷藏也不是事。要乘热打铁。“乘热打铁才能成功”,《国际歌》正是这样唱的,可见国际上都是提倡乘热打铁的。小唐又把玉秀喊到家里去了。玉秀面有难色的样子,知道这一回是什么意思了。一下子有点吃不准。小唐却不由分说,拉过来就走。小唐是过来的人了,懂得这个,女孩子哪里能不忸怩一下子。所以要强迫。女孩子的这种事就这样,你越是强迫,她越是称心如意。小唐这一次选择的路线没有从外面绕,而是直接从国营米厂的里头穿了过去。国营米厂一半的地盘都是宽敞的砖瓦房,其实就是大米的仓库了。玉秀望着这些青砖青瓦、红砖红瓦的房子,感受到国营米厂辽阔的气派。小唐自言自语地说:“老高就在这里头。”玉秀知道,“老高”正是高伟的父亲、小唐的男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