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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谢晋元率八百战士死守四行仓库,洪门中人杨瑞符以营长之职殉国;民国二十七年四月,李宗仁打台儿庄,悍然不惧的洪门中人率先组成敢死队,拿起大刀冲向坦克与炮火,斫下一颗颗日寇头颅。国民党空军第八队副队长洪门中人何信和战友一同击落七架日寇敌机后油尽弹绝,驾机撞毁敌机英勇牺牲。民国二十八年冬,杜聿明将军昆仑关浴血奋战十四天,又是洪门中人第一个抱着炸药迎向几乎要崩裂的天空……罗悟城一口一个民国某某年,听得赵根头大如牛,公元纪年多简单啊。
罗悟城没提建国后的洪门,也少言台湾洪门。关于洪门的其他,比如组织机构、帮规戒律、誓词仪式等,言之寥寥。至于当日所说开香堂收赵根为徒的事更避而不谈。若非身上那柄短刀,赵根还真怀疑自己在做梦。不过,程雄倒是言必称师弟。赵根好几次想问罗悟城,洪门如此英烈,我又何德何能能入您老的青眼?话到嘴边悄然咽下。赵根更没敢说,既然洪门这等英雄,为何史书上少有记载?虽然可辩称,书是人写的,历史说到底,还是看谁拿着那杆笔。但在老百姓的眼里,洪门声誉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帮会人物就等同于流氓地痞、土匪强盗。而港台录像里的洪门下面的各山门分堂更是无恶不作。
罗悟城拿来许多书。大部分是关于大明朝的诸多书籍,《明史》亦在其中;一部分是抚州南城的风土人情,一部分是王船山的文集,还有几本发了黄的朱氏宗谱。赵根不明其意,也看得兴高采烈。因为南昌有一条船山路。赵根曾在带子巷图书馆那拿过一本岳麓书社1988年版的《船山全书》,现在更对这位罗悟城口中汉留组织的创始人之一有了莫大兴趣。这位老先生当真了不起,讲心物、学思、知行、天道与人道、有穷与无穷,讲得赵根豁然开朗。不过也迂,司马迁写项羽,其笔大椽,却被夫子斥之为喜为恢奇震耀之言。
至于南城,看罢那些书,赵根对它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南城,汉时建府于建昌,据七闽之咽喉,壮两江之唇齿,是其时军事、政治的重镇,所谓地气殊异,江山炳灵。明代罗杞先生曰:减赣之旷,几抚之饶,远信之冲,邻汀之僻,与郡并闽之喉,酌诸府之中,号为乐区。
赵根小时候,有幸跟赵国雄去过南城的麻姑山。麻姑山号为洞天福地,名列《名山志》。登峰巅远眺,清水如带,扁舟驶过;四下草木烟云,胸中平添壮奇。山间千崖万壑,玉练双飞。那瀑布宛若李白笔下之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赵根在那神奇的一杓之多久久不肯离去。这泉水,每次只能舀一勺,却总也舀不尽,停歇一会儿又积聚成一勺多一点。天地造化,出人所想。赵根干脆伏下身去喝,水,甘冽清甜,掬一捧在手,心也微微。一路行去,摩崖造像、碑塔砻窟,只看得赵根目眩神驰。而山上麻姑庙里还有一块被誉为天下第一楷书的颜真卿所书《麻姑山仙坛记》碑。传言麻姑娘娘给当地百姓留下了麻姑酒、麻姑米粉、麻姑云雾茶,并称麻姑三宝,为历代皇室贡品。
赵根想得出神,门开了,是明希,脸色比身上沾的冰屑更白。怎么了?赵根慌了,忙迎上去。明希的睫毛因为寒意而发硬,根根竖起,目光变直,嘴唇乌紫,手在不停哆嗦。赵根把她拉到炭盆边,你去哪了?还去了这么久。这么冷的天到处乱跑,喜欢喝西北风啊?怪我不陪你去堆雪人?明希牙齿打战,就说不出话,舌头仿佛被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揪住,一屁股坐倒,差点踢翻炭盆。盆中暴出一连串脆响,几粒火星溅出。赵根扶起明希,抄起铁钳往盆里加了几块炭,倒了杯热水,递到明希手上,明希的手比冰还冰。
几秒钟后,明希终于喊出声,眼里出了泪水,被冻成冰砣的脸上现出一丝惊惶,赵根,他们要你做什么明藩益王的第十八代子孙。你要改叫朱赵根,过几个月去武汉参加什么洪门大会。我去堆雪人时,听见罗老头与程雄说这事。还说,要杀了我。
明希声音嘶哑,赵根一愣,心头大骇。明藩益王、永宁王是什么东西啊?朱常规战争根这名字真是不伦不类古怪得紧。罗悟城为何要杀明希?自己逃得了吗?
赵根缓缓说道,别急,慢慢说。急没有用。
门突被踢开,风声滚入。阳光照亮南昌城。这偌大的南昌城竟宛若琼楼玉宇。那屋檐下的凌棱经太阳一照,暗暗融化,每一刻都在加长,增大,闪出刀子一样的光。程雄当门而立,脸色铁青,一团团白雾从嘴里喷出,眉头跳动,身上发出冰与冰撞击的叮当声。程雄身后慢慢转出一人,正是那罗悟城。
赵根,有些话本来想过些时间再说,既然凑巧,今日也便说说。罗悟城一摆手,程雄关上房门。明希惊恐站起。赵根拦上前,手已摸到裤兜里的刀。
罗悟城浑若未见,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呷了口,赵根,或许你一直奇怪我为何要收你为徒吧?
赵根点头。罗悟城目光冷峻,喟然一叹,遥望窗外霁色,慢慢说道,明祟祯十七年四月三十,李自成在武英殿登极称帝。次日,退出北京。五月初二,多尔衮入北京。九月,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即帝位,号曰大清,纪元顺治。同年秋,明益王、罗川王、永宁王等王族子弟与方以智、艾南英等抗清名士,结盟于抚州南城市洪门镇华林峰华光寺,以明益王藩府墓地‘红门’为号,这才是真正的洪门起源。赵根吸吸鼻子。明希的身子仍在发抖。
过几个月,武汉开洪门大会,要选出洪门当家人。洪门自四九年后,自大陆几乎销声匿迹,惟在冰下苟延喘息。海外洪门势大,基业遍布,但其恶也显。一些打着洪门招牌的堂口几乎等同于黑社会,贩毒杀人无所不用其极。老朽虽是愚鲁,心也赤诚。惟愿洪门正道清源。国父所云‘手足相顾,患难相扶’应为洪门当下之宗旨。故欲让你为益王的第十八代孙,去争得此当家人之位,以利洪门发扬光大。你过目不忘,出口成章,智慧、胆略、血性、忠诚、侠义,无一不备,且有天生领袖气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罗悟城沉声说道,我之所以起了这个念头,还是因为辜玉甫,说你是不世出的天才。辜玉甫虽通医术,却更精相人之术。故而遣人暗处查察,方信了此言。嘿嘿。你才十四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将来的洪门要靠你、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去振兴。
为什么不找万福?他比我有担当得多。你叫他做,他一定肯。还有,辜玉甫可是说我什么笃挚聪慧,惜命犯天伤一生孤苦。
赵根可不信自己是天才这种鬼话。要说天才,明希是,万福也是。自己是天生的蠢材还差不多。罗悟城他们或许以为自己父母双亡,好摆布,想找一个傀儡吧。
那万福不行。罗悟城未对此多做解释,辜玉甫当你面自然是这样说。你若真是命犯天伤一生孤苦,他愿收你为徒?谁不想找一个能继承衣钵光耀门户的传人?
罗悟城起身踱了几步,虽然神态萧瑟,却依然站成一棵历尽苍桑疤瘢遍体却依旧在斜阳下挺立不倒老硬的树。赵根深吸一口气,把乱麻似的念头尽皆逐出脑海,望着眼前这位老人,一字一字,似乎恐此刻横亘在他们中间冰凉又黏稠的空气挡住声音,那为何要杀明希?既是好事,行事怎可如此卑鄙?
怕机密走漏。所以你程师兄有此提议。我并无此念。罗悟城眸子深得如千年水井,思索半刻,沉声说道,若明希愿意,或许我可以把送她去北方吧。
这话说得太虚。天晓得到了北方会如何。到时随便在哪挖下坑把自己埋了,回来对赵根说病死了,赵根能搬楼梯找老天爷告状去?明希心头惶恐,望一眼赵根,抓紧他左手,不肯放下,一颗心扑扑乱跳,只怕这少年就点头应了。
赵根心念电闪,咧嘴一笑,如果我可以做益王的第十八代孙,明希又凭什么做不得什么永宁王的第十九代孙吗?赵根声音提高,惨笑,琅琅说道,师傅,明希若死,我也不独活。手腕一翻,短刀抵住咽喉,刀尖下涌出一缕鲜血,唬得明希身子顿时僵硬。程雄一惊,已来不及。
罗悟城低下头,仔细想,良久沉吟道,虽说阴人不吉,只入我洪门四、七两排。但这倒不失之为一个主意。朱明希,嘿嘿,这名字好得紧嘛。好,朱赵根,朱明希,你们俩就同入我门下。罗悟城的眼里打出一道明亮的闪电,自怀里掏几本册子,往桌上一搁,不复再言,与程雄转身离去。赵根与明希面面相觑。罗悟城既敢如此,那是拿准了他们跑不掉,说不定这房屋四周便有人暗处潜伏。赵根抓起册子,是《洪门会簿歌诀》、《明代益王族谱碑铭》,还有一本《益藩朱氏宗谱》。
你要做朱赵根吗?明希轻轻说道,眼神茫然,唇上一点青白。
四十六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我不歇,我要回去泡茶叶;茶叶香,酒也香,一个鸡蛋打过江;江那边,开大炮,江这边,开小炮;姑娘姑娘你莫哭,还有三天到你的屋,姑娘姑娘你莫笑,还有三天到你的庙;庙里有个和平鸽,一飞飞到王家河,王家河的姑娘多,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明希嘴角含笑,念着前日在汉口黄陂街老巷里听来的童谣,手指轻敲车窗。虽是大寒天,漫天阳光是一只只金黄灿烂的鸟,逗弄着在积雪里萌生的小草,不时地吐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嫩蕾。偶尔从蓬草里飞起几只,贴住车窗玻璃鸣叫,把明希的鼻翕映得透明。路两边的柳已被若有若无的轻烟所笼,淡淡青色中生出几缕蛾黄,宛若妇人眉梢刚绘好的黛。时间的钟摆随着滚滚车轮摇晃出弧,一晃,就已临近春节。赵根注视窗外放射着白银般光华的大地,心神激荡。在这无边无际的天穹下,喷出几点碎绿的树、瓦沟犹积有白雪的房屋、像银子一般闪闪发亮的河流湖泊,不断变换队形,自车窗外轻轻掠过。偶有丘陵,如淡色毛笔,自天地间稍稍一顿即复不见。也有鸟,破空而来,卷起阵阵凛凛冷风,被阳光一拦,在空中跳跃俯冲,为这片没有崇山峻岭的江汉平原平添出百般生机。
平原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人。戴瓜皮小帽的老汉、头顶髻圈的白发老媪、用毛巾裹头肩上扛一把锄头上了年纪的农妇、穿劣质西装着解放鞋不怕冷的青年男子、三五成群坐在屋门口低头纳鞋底眉眼姣好的女子,还有套虎头鞋戴凤翅帽欢声笑语的男娃女娃。这是一群幸福的人,这也是一片富庶之土。乡间民居多取一条龙格式,三间房屋一字排开,正中堂屋,俩侧厢房。也有八大间,呈井字形,上下两大间,左右各三间,这当是四方之财归于己家之意。屋前空地,屋后水塘。水塘与房子之间是竹园和菜地。格局舒缓沉稳大气。踢毽子的女孩们在屋前空地上吱吱喳喳。一番议论后,人堆里大大方方地走出一个女孩,把手中的毽子向空中抛去,内侧踢,外侧踢、拐、剪、跪、踏、雀、夹,突然一个陆地拐,惊起一片尖叫,再稳稳地脚尖停毽,目视同伴,被冷风揉红的脸蛋上尽是得意,顺手脱去厚实妨碍动作的冬衣,跃动的身形更见矫健。她们并未多加留意身边车道上的车流,只偶尔投以眼波流转的一瞥,即让车内人的目光为之停留,久久不肯离去。
赵根不会踢毽子。赵根笨。但地球上的女孩子都可能会踢,这是上帝赐予她们的绝技吧。学校里踢得最好的可能要属胡丽,不过别人似乎并不知道这点。胡丽从不当着大家的面踢。
周落夜走后,赵根常去那个废弃的水房。闲着无事,用树枝去剿这座圆形堡垒上结的石灰硬壳,第一层是毛主席,再刮下去,是刘主席。建国后中国出过三个主席,一个是毛主席,赵根有过他老人家的几枚像章;一个是华主席,曾与毛主席的头像并排贴满城乡各处,至今在大山深处那用黄泥糊起来的蔑墙上犹可觅得踪迹;还有就是刘主席,曾沦为党内最大叛徒,听说是活活饿死的,死时,胡子有三尺长。赵根看过一本连环画。绘画者的素描功底真不赖,在广大劳动人民的铁拳下,刘主席的模样与汉奸的形容别无二样,难怪会成为工贼内奸啊。
有一天,赵根又独自来到水房边,远远见到水房上有一个翩翩然的影子,蹑手轻足轻挪过去,在枯黄的灌木林间揉了几回眼睛,轻叫出声。是胡丽,噢,是那个与他同桌的几乎从不参加班上女生活动寡言少语的胡丽。胡丽怎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胡丽在踢毽子,阳光照耀着她,她像一只蝴蝶,那毽子似长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