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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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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庸的《鹿鼎记》,赵根看过几次,康熙与韦小宝扯淡时所言初进洪门结义兄,当天明誓表真心倒记得清楚,何曾想到当今世上居然还真有洪门。
  体内热酒,身外炭火,额头涌出粘汗。头轻轻点,又迅速摇。这小说怎可与现实混为一谈?
  罗悟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拆开,夹出一根。雄哥弯腰点燃。青烟袅袅,火烛熊熊。罗悟城核桃般萎缩的老脸一时竟变幻为山陵起伏的地图。眼前一切疑真似幻。
  赵根屏住呼吸。雪花落在瓦面,轻响。
  罗悟城弹去烟灰,赵根。洪门中人凭的是义气,行的是赤诚。光绪初年冬,国父加入洪门檀香山致公堂,亲在五祖像前发三十六誓,愿遵守洪门二十一条例、十条禁,由主盟人封为‘洪棍’,后聚天下洪门弟兄,联合三合会、哥老会、兴义会、致公堂,开创兴中会,再后与黄兴、宋教仁、陈天华组织的华兴会,章炳麟、蔡元培、吴敬恒组织的光复会,联合组成同盟会。至民国初年,同盟会又联合共和实进会、国民公党、国民共进会、统一共和党,组成国民党。洪门弟兄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可算洒尽热血。故民国三十六年,蒋总统上门为黄金荣拜寿,仍跪行磕头大礼。黄金荣虽是青帮中人。但自古青帮即是洪门分支。国民革命军内,何应钦、刘润尧、龙冠军等均是我洪门中人。不过,这些事,恐怕你也难知。十大元帅之一的贺龙,可知否?这贺龙也是汉留人物,十六岁当上哥佬会的十排佬,十九岁以两把菜刀起家建立武装,被国民革命军收编后,当上军长,八一南昌暴动时,任总指挥,打响第一枪。暴动失败,回到湘西重拉队伍,还是以龙头大佬的身份振臂一呼,众多洪门弟子纷纷加入,红二方面军方得成立。嘿嘿,天下帮派出洪门。如今端坐政协礼堂,手捏橡皮图章的致公党那也算是洪门一支。
  贺龙元帅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故事,赵根打小就熟。只不知贺龙元帅,也曾是帮会中人?不知这罗老头所言是真是假,不敢说话,瞧着满桌菜肴发愣。
  洪门历史,我今再多言,改日再述。洪门中人,今天也没想搞什么反清复明,铲平天下不公。不过是一帮穷苦汉子互相靠靠背的地方。党也罢,门也罢,会也罢,或谋利益,或趋政见,或投脾气,皆是一回事情。嘿嘿,党争、党祸、党羽、党议、党锢、朋党、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这个‘党’字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罗悟城喟然一叹,仰头望窗外冥冥天色,赵根,老朽愿收你为徒,不知意下如何?
  
  罗悟城说的这几个带有党字的词汇,赵根清楚。赵根算是翻过几本古书,知道东汉桓帝时的党锢、北宋时的庆历党论、明末时的东林党议,都给当时的社会带来灾难。号称中国第一思想犯的狂人李贽便是死于本该是同路人的东林党人之手。而中国的传统士大夫里更有君子不党之说。赵根耳听罗悟城之言,当下一愣,去看明希。
  赵根。罗悟城咂咂嘴,眼里浮起忧色,收你为徒,老朽思量良久。你样样都好,惟有情字难放。性多柔善,犹豫难决。这女色耳,不过一华瓶里盛的粪尿。我洪门中人,首先戒的即是这一个色。
  明希羞恼不忿,一时忘了害怕,脱口叫道,那蒋介石还娶四个老婆呢。还有孙大炮,我爷爷说,他还拿过革命经费去嫖娼狎妓风流快活过。
  话音未落,明希脸已煞白,手赶紧捂嘴,已来不及,那雄哥身形一闪,放肆,前、后、左、右、上、下、正、侧,掌影漫空,赵根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明希脸靥已挨了几记响亮的耳光,扑通摔倒。赵根一把抓住她,眼里酒意翻腾,就已通红。
  罗悟城枯木般的脸瞬间铁青变白,眉宇凶光闪过,啪一下拍桌,腾地站起,碗里的米酒溅出。屋内顿时静若墓地,无边寒意生出。屋外的雪又下得大了,绞着风,团团片片。良久,罗悟城缓缓落座,话音凛冽,女崽子。看你年幼,这次不与你计较。以后莫胡乱多言。难道在抚州吃的亏还不够吗?小心被人拔了舌头。罗悟城的语调渐渐恢复平缓,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韩必成。明希这回真害怕了。若说抚州那死了的年轻人是毒蛇,这貌不惊人的老者就是一头恶虎,当下老实回答。
  赵根一怔。明希姓明,爷爷咋姓韩?
  
  赵根也是第一次听明希提及她爷爷姓名。罗悟城闭目,颊边太阳穴上的青筋微跳,似要在记忆里把这个名字打捞出来,终归一无所获,朝雄哥一摆手。雄哥退去,过不多时,拎来一人,就地摔下,正是当日抚州那名拐子的少年,四肢皆被拧至身后捆成棕子,嘴里堵着破布,脸皮青肿,眼神惶惑,见是赵根,嘴里呜呜。雄哥随手拔去破布。
  那少年嚎叫出声,热泪滚滚,不关我事。还是我喊来杨爷,不,是杨天问。这才没让毛炎杀了这位小兄弟。
  毛炎不必再提,那胡须汉原叫杨天问。赵根把这三个字刻入心底,望一眼罗悟城,问,这姓杨的,那抚州车站的湖南帮,也是洪门中人?
  罗悟城轻叹,目光宛若灰尘,洪门至今三百年,山头林立,香堂遍地,只管收徒,不分良莠,洪合会竟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烂泥。嘿嘿,他算是骗?要说骗。起码得骗成李国才那样,一台‘国才锅炉’80年代初骗倒了大半个中国,最后混上一个化工部副部长当当,那才本事。
  罗悟城手指在桌上轻敲,一笑,不过,严格算来,这姓杨的与我这也是井水、河水,素少往来。那姓杨的曾来我处拜过帖子罢了。赵根,这人由你处置,念其通风报信有功,就断其一根手指吧。
  雄哥闻言,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刀,轻轻搁在赵根面前。
  
  刀长半尺,光芒幽微,那是在云缝之中蜿蜒的闪电的颜色,刃口冰凉,刀身两侧微陷出凹痕,刀柄呈圆环状,黄铜铸造,更无一丝累赘。也许这种尖锐的能轻易把生命从肉体里夺走并激出一抹嫣红的物体,能激起每个男人深埋于内心暗处的躁狂与热血。
  赵根心头掠过一丝尖锐而清晰的痛楚。妈妈手中的菜刀,杨凡的十二把柄上缠电工黑胶布的锯条刀,徐明金杀死杨凡的水果刀,街头罗汉们用的砍刀,还有胡勇的刀。
  那是一把长约尺半的刀,角铁磨成,通体黝黑,惟刃口一道比针还雪亮的线。胡勇因此刀大出风头。邻市民风素悍,乡人往往一言不合即锄头相向。在武夷山脉下的城市交界处的两个村庄为山岭的归属权发生争执,一场械斗,这边村子打不过,几人头破血流,几人断了手臂,即往村里退去。邻乡人凶猛,且不依不饶,乘胜追击。械斗本是男人之事,有妇人见父子兄弟被打得凄惨,也抄家伙上,被扁担锄头劈倒在地。胡勇其时正与乡派出所的警察朋友在山间行猎。撞上这等事情,警察自不能置身事外,上前劝阻。那警察顶替父亲职位上来,生得瘦小,哪被他们看在眼里,被人一搡,跌入山边水洼。胡勇不肯了,扣响鸟铳,把对面村庄挑头汉子那张大脸打成麻花,再从腰间拔了这原本用在林间开路的刀,砍断几根指过来的鸟铳,刀身一荡,见了血,一个人再窜起跳落,连踹带砍放倒几个,呼喝一声,你们敢打警察,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一场械斗即告平息。事后那警察因制止这场恶性械斗事件还立了功,在城市最好的聚客来饭店请胡勇吃狗肉。胡勇的神勇之举一时被渲染得无以无加,风头一时无二。
  
  赵根与万福还去过一次离南昌约三十公里远的西山万寿宫。万福在道观石阶边买了一把刀。刀被赵根弄坏了。万寿宫内祭的是中国本土神仙许真人。据说农历初一是其生日,又据说孝武宁康二年时,许逊一百三十六岁,八月初一,有仙人自天而降,说:奉玉皇诏,授子九州都仙太史高明大使。结果,八月十五,全家四十二口,同一日拔宅升天,鸡犬随之。故,从八月一日至八月十五去万寿宫烧香的人特别多。赵根碍不过万福厮磨,便与他去,看了琉璃瓦、重檐画栋、真君塑像、参天古柏、八角井,就听有人在路边宏扬许逊道法,说许逊少年时曾入山射鹿,鹿胎堕地,母鹿不顾自己的箭伤,折回头来伤心地舔其子而死。许逊怅然感悟,遂折弓弃箭,一意修道,后拜谌母为师,道法高妙,斗蛟斩螭,并精于医道,妙手回春,终被尊为净明道派祖师。
  万福听得兴奋,又发豪言,做人当做许逊,自己一个人做神仙不算本事,这鸡呀犬呀也全弄上天这叫真的本事。赵根,成语鸡犬升天是不是也从这里来的?
  赵根记得一本破书上说,黄帝修道于崆峒山大成时,身边的鸡鸭鹅犬也上了天。当下不敢肯定。只是笑。鸡犬升天在成语里虽属贬义,但赵根觉得它更应该是一种祝福。也只有一个人为黎民苍生做尽了好事,老百姓对他的祝福,才会泽及至他身边的鸡犬。
  赵根与万福说说笑笑下了台阶,被一个卖刀的殷情的胖大婶拦住。胖大婶脸上的肉随着身子的晃动,肥嘟嘟地颤,一说话,唾沫四溅,手中托住几把刀。万福的眼睛发了亮。赵根尽量把脸别过去,可胖大婶的唾沫还是飞过来。万福抓起刀,一把把看,再看赵根。赵根说,你喜欢就买吧,看我作甚?万福便笑,开始讨价还价。还了许久。赵根听得烦,径自付钱。万福瞪了他一眼说,我还没侃好呢。赵根笑,懒得。你喜欢这刀,再贵也值。
  万福握紧刀,嘿嘿笑,在空中劈了几下。胖大婶又开始快活地吆喝。一个小贩面对远处的道观咬牙切齿骂了一句元宝子。初秋的阳光像一只鸟儿,扑腾腾落下。一些尘土发出呛人的味道。清风从远处吹来,所有的喧哗声经过一层层时间与空间的过滤,变得纯净无比,非常悦耳。赵根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于一个宏大的音乐殿堂,身边的每一种客观实在都是一个个黑白琴键,只需按下手指,就有琴声叮咚。
  俩人走下石阶,赵根从万福手中接过刀,细细打量,似乎能听见血液在钢铁里发出的呼啸声。刀长一尺半,厚背,惜未开刃,没有寒光逼人的锐气,却更见冰凉质地,手指往上面轻轻一触,立刻感受到一种灼热的烫。木柄刀把,贴有粗糙的金色鱼鳞纹。护手为铜皮包裹,黄灿灿,直晃眼。头皮隐隐发麻,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扼紧赵根的心脏。大丈夫当如是也?赵根深吸一口气,挥刀朝土墩上的树枝劈下。刀应声而折。赵根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那个小贩说得没错。赵根扔下刀柄。万福发愣,看隐没在草丛里的刀身,拣起来,掉头去找胖大嫂。胖大嫂说,刀,是在我手中断的,还是在你手中断的?
  万福说,那也不能一买来就断。
  胖大嫂瞪着一双死鱼眼,哼道,就算是宝刀,你平直刀身往石头上拍,那也要断。懂不?
  赵根拉住还想分辨的万福。这事,没法说得清。
  万福愤怒地把刀扔在胖大嫂脚下。
  
  赵根喜欢刀,非常喜欢。它的曲线和形状能让人无限遐想,拎一把刀在手上,在大街上慢慢走,哪怕是一个侏儒也能走出八面威风。自己就像是小说里面那些能上天入地的英雄。而刀的锋利、硬度,还能所带来无以伦比近乎于邪恶的快感。看着一块木头在刀下粉碎,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主宰的意义,似乎对暴力有了某种理解。刀好像是一种权力的化身?或者说,刀是可以用来反抗权力的某种质地冰凉的权力?刀是十八般兵器之首,上可悬于庙堂东门,晋武帝衍,咸和元年造十三口刀,铭曰兴国,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铸一刀,铭其背曰定国;下可至百姓厨厅案板,人出世以来,自剪断脐带的那柄剪刀开始,刀与人的关系便如水与人,切菜、裁衣、剪布、理发、修鬓、理甲、分肉、剖鱼、砍柴、收割……无一处无刀影;若神乎其神,还有鸣鸿刀。《洞宴记》载:武帝解鸣鸿之刀,以赐东方朔,刀长三尺。朔对曰,此刀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之雄已飞去,雌者犹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销之,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而关老爷所执青龙偃月刀是为刀中之王,又名冷艳锯,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身蟠龙吞月。相传,其出世时,风起云涌,空中滴下1780滴青龙血。故有青龙偃月刀要杀1780人之说。或也正因为此,尽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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