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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编辑部的故事修改后发表 -王朔-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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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大姐灌足了水,歇了口气坐到一边,得意地望着他,半晌才说:“不知道!”“我告诉你吧。”于德利说,“到现在没破案,孩子是谁的金子又是谁的没一个人清楚。”
    林一洲十分失望:“这算什么故事,没头没尾的。”
    牛大姐:“续呀,没尾咱们续呀,那句话怎么说的?续貂。”
    于德利:“你当那话是夸你呢!”
    牛大姐不理于德利。“孩子可能是你的,也可能是李东宝的,可能性无限大,多利于展想象?”
    林一洲转向李东宝:“你甭说,这故事我听着还真有意思——您说呢刘老师?”
    刘书友傲然倨座,不置一词,眼睛看到天上。

    “你觉得好,这故事我卖你了,一分钱不收。”牛大姐说。

    “吃饭喽吃饭喽,别瞎扯了。”于德利站起来嚷。

    “您觉得怎么样李编辑,如果我照这路子改会不会好看?”
    “你觉得好你就照路子改吧。”李东宝拿出碗筷说。扭脸问戈玲:“你知道哪儿有卖黑色有机玻璃扣子的?我妈的雪花呢大衣上掉了一颗。”“得是那意想不到的人的。”牛大姐叮咛林一洲。“千万别让读者先猜到。”“那我可就这么改了。”林一洲追着往外走的李东宝说。

    “哪儿都有卖的。”戈玲回答李东宝。

    “大宅门里的公子哥儿?不成,跟小白菜重了。被三个歹徒拦路强奸?不好,压根不认识也不好找,必须是熟人圈儿里的。”林一洲在自己家里念念叨叨地走着磨房道,不由感叹:
    “这回算认识到公安工作的不容易了。这回知道坏人难抓了。”老婆在一旁克服了半天好奇心,忍不住问:“怎么又搞起侦探个说了?路子变得够快的。”
    “嗯?”林一洲冒出了一个怪念头,走回桌旁在纸上记下来,免得忘了。对老婆说:“什么都得尝试一下。”
    “那篇稿子通过了?”老婆问。

    “老师?父辈?这些都最不受怀疑的人,同时又是最有可能犯案的人——符合凶的标准。”林一洲回头茫然地看妻子。蓦地反应过来:“糟啦,我把稿子忘编辑部了。”
    “手稿一定要拿回来。”老婆严肃地说。“将来很珍贵的。”
    林一洲一下释然了:“反正也是重写。”
    夜里,林一洲在梦里豁然开朗,凶手、良民栩栩如生,整个案情历历在目,连凶手伪善的微笑都一清二白。当场就急着醒过来,可被魇住了,怎么都不能脱离梦境,结果被凶手发现了,一步步逼上来,眼露凶光,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林一洲在梦里急得都快哭了,非常后悔自己怎么搅进这么危险的事中,老老实实当老百姓多好。牛大姐、李东宝等人也在梦中出现了,并不帮他,只站在一旁看他笑话还窃窃私语似乎还很怀疑他和凶手是一事的。

    林一洲被凶手追得东躲西藏,所有自家的隐蔽角落:床底、衣柜,都藏进去过,偏偏凶手机警,一回头就看见他,只好再跑。后来被凶手逼到空荡荡的《人间指南》编辑部屋里,林一洲表现得没骨气,再三跟凶手解释:“不是我揭发的你,我不知道是你干的。”见凶手不信,又痛哭流涕地发誓:”我保证不往外说,你这回就饶了我吧。”并求死去的女孩儿说情:“你跟他熟,你帮我说说。”最后连牛大姐、李东宝都供了出来:“是他们派我来的。”然后醒了……
    窗外已青天白日,十分亮堂。林一洲坐在床上庆幸自己脱险再回忆细节,梦境已然依稀,怎么也不能有他联系在一起,印象最深的是自己东躲西藏的狼狈相。

    洗了脸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处长来和大家打哈哈,他瞅着处长慈祥学者的脸觉得凶手不该长成这样儿。

    后来想起一直忽略的一个重要事实:二丫头是自钉的,没有凶手。不免沮丧。作家,哪怕是个不成熟的作家,能人之所不能,就是善把种种荒诞不经的念头关系理顺,最终写真实了,好像这就是生活。难怪很多人像书中那样生活要走弯路呢。

    林一洲硬着头皮写,写了上一个字再下一个字,竟被他自圆其说了。林一洲再到《人间指南》编辑部,编辑部的男女已都是一身秋装已没一个人记得他。他朝落满薄灰仍不失透明的玻璃窗望了一眼,连自个都不认识自个儿了,感到了岁月的流逝。看到稿子,有几个人想起了往事,恍惚唤起了些许印象。

    这次是戈玲接待的他,严肃地告诉他:本刊不发通俗作品。整顿后的《人间指南》将是一本面向广大青年、海外游子的格调高雅,趣味多样的知识性刊物。

    他找牛大姐,牛大姐到泰山去了。

    再回李东宝,已在南海之滨数月未归。

    于是林一洲丫在那儿哭了,并不声明,也不央告,只是哀哀地流泪。戈玲被哭难受了,又无权丧失原则,便到食堂打了份肉菜包子,请他吃了再哭,自已当场坐下看林一洲的稿子。

    戈玲看完稿子,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作品,这一举动本身给了林一洲一些安慰,他吃完包子便静静地坐在一边。对养花钓鱼感不感兴趣?闲来无事打不打网球?围棋会否?可曾泼墨练过书法?所问皆无下文,自己也觉无趣。讪讪地劝林一洲写一抒情哲理诗,讲些海阔天空,鱼跃鸟飞,看云卷云舒的闲庭道理。林一洲一日无语,自己也乏了,想起要买大白菜,匆匆走了。林一洲倏忽消逝,倒给戈玲留下些寂寞和惆怅。

    那日下午,办公室其他人无事都提前下班了,只留下戈玲一个人独坐,也没个说话的。

    姑娘怀了会儿春,悲了阵秋,便在桌上拣了些旧稿拿在手里看,不知不觉竟被一个叫林一洲的作者写的一部风月小说《凤车》吸引住了。可能跟那天下午的季节、氛围和姑娘当时的心境有关,加上小说写得很有些旧鸳鸯蝴蝶派的笔致,惹起姑娘的一段缠绵心事,陪着掉了几滴泪,看完还遐想了半天作者是何等的俊秀才子,对女子柔肠的体察又是何等的细腻入微哦。立刻按稿底留的电话号码给作者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今天林一洲小孩病了,没来上班。

    第二天便去缠着陈主编要在“情海系舟”栏目中连载这篇小说。话说得很锋利:“老陈,要是这样的小说你都不敢发,那以后我们也不要再登小说了。”老陈看完小说也觉得好,有闲情致而无衅之词,这样的作品现在难得了。同意发,只有一个担心或说疑问:“这小说我好像在哪本刊物上读过,不要是抄袭吧。”
    于是此事就搁下了。第二年春天,戈玲想起此事,摘了些写景的自然段,稍加连辍,作散文发在了另一本销路甚大的青年修养刊物上。

    稿费悉数寄给了林一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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