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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枝岈关;沉默无语。我想我和三哥;对父辈们留下的历史回响——哪怕当年一片树叶掉落的天籁;一声久远的枪响;一句痛快酣畅的詈骂;一支抒发内心的小曲;都应以一颗敬畏之心专注聆听。
八月桂花遍地开
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
张灯又结彩呀
光辉灿烂建设新世界
摘自:《人民文学》2006年05期 作者:武 歆
鞋
公共汽车开过来时;女人身上已经被雪给染白了;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丛生长在路边的灌木。如果不是她伸出手来不停地摇晃;说不定车就不停下来了。可是她很急的样子;摇动的那只手显得那么急切;她就上了车。
车上的人不多;大半些座位都空着。落雪的天气;如果没有急事;人们一般也就不出来了。本来她准备拍打干净身上的雪再坐下来;谁知车猛地一开;一下子就把她给带倒了。她只好趁机坐了下来。就是这样;她的身体还是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坐稳了后;她伸出手来拍打身上的雪。前面的好说;后面的就够不着。亏得边上那人心好;帮她拍打了几下。待售票员过来收钱;她的手上还沾着好些白白的雪。她有些不好意思;拍打在车上的雪把那个年轻的女售票员的脸色弄得不好看。“下了车俺给你扫扫。”她说话时嘴好像不大听话了。不过还是能听得清的。
“八块。”
她嘶啦了一声;像是什么地方突然疼了一下。“八块。不是五块吗?去县城的车都五块不是吗?俺问过村里的人了。俺男人去年也是花了五块。俺儿上回放假从城里回来也是五、块。”她伸向怀里的手停止在了半途中;她仰了脸看售票员;企图听到她对车票的价格予以更改的声音。
“哼;那是什么时候的价格。你没看看这道上的雪。”
她不说什么了;脸上还是有着一丝明显的疼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手绢包;小心翼翼地解开;一张一张地往外数着人民币。她数的都是些零碎票子;没有超过两元的。数到五元整时她住了手;“不是五块吗?”
“想坐你就坐;不想坐就下去。”女售票员很是不屑的样子;甚至她把嘴伸向了前面开车的司机。“老朱;你停停;这里有个坐不起车的主儿……”
她的脸刷地红了;飞快地又数出三元;连同那五元一起往售票员手里递。“俺没说坐不起车。俺不下去。俺有钱。俺得去给俺儿送鞋呢……”她这么说着;两只手就抱住了怀里的一个布兜。
得了钱的售票员连张票也没撕给她;撇着张涂满口红的嘴巴一挺一挺回前面去了。她松丁一口气;把身子一仰;靠在了车座的后背上。她的两只手就那么抱着那个布兜;脸色还是红着的。没一会儿她觉得脚有些冷;低头一看;鞋子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老式的旧棉鞋已经湿透了。她只好跺脚。可又怕那个涂着口红的女售票员说什么;跺一下停一下;不敢让声音大了。
车子走得很慢。公路上的雪被碾得咯吱咯吱作响。雪还在下着;看上去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车上的人也都拿弄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听天由命这车什么时候到县城了。她却有些急。她说她是去给儿子送鞋子;可一双鞋子有什么值得急的呢?
过了一会儿;边上给她拍打过雪的那人哎了声:“进城呢你这是?”
她转眼看这人;发现也是个女的;年龄比她要小一些;大约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她身上穿着一件领子上有毛的大衣;脸白白的;细嫩细嫩的;眼眉细细长长的;右边嘴角还长着一个好看的黑痣。看上去不是个一般的女人;至少不是乡下的。但她脸上却是一片的笑容;让人见了不知不觉就有些想亲近的念头。她和她说话;她脸上就活泛了好些。再说;人家刚才还帮她拍打身上的雪来着。
她是个喜欢记住别人特征的人;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人家一声毛领;就也在脸上弄出些笑来:“进城呢。”她把怀里的布兜摇晃了一下;“俺去给俺儿送鞋子。看看这外边下的雪;越来越大了。俺儿这会儿脚上还穿着双单鞋;也不知冻着了没有。”
毛领女人啊了声:“就为送双鞋子;跑这六七十里路呀你?”
“鞋子可不是小事情。俺儿虚岁他才十九;身子骨还嫩着;脚也嫩着;经不得冻。看看这天这雪;嘴里一哈一片白气一哈一片白气。要没有棉鞋;他可怎么熬呢?”她啪的一声打了自己的脸一下;“上回他回来;啥都给他备好了;就是忘了这棉鞋。那会儿天还不冷;早上起来连霜都没有;谁想到说冷就冷了呢?”
“你儿子在城里做啥?是工作了吧?”
“工啥作。才十九岁个小人儿。”她说;“是读书上学呢。上高中了;去年秋里考上的。一中。在三班;叫李有志呢。咱这方圆十里八里;别人考的都是三中四中;考上一中的;也就他一个呢!”
毛领女人又啊了一声:“你儿子是状元啦这是。这么有出息的人让你摊上了;大姐你可真有福气呢。”她说;“李有志;嗯;这名字也好啊。有志。可不是有志嘛!”
这话她爱听;听了脸上的笑就流出来了好些:“也是他肯学习;能用功。这孩子苦没少吃。三伏天里;别人躺树阴底下都嫌热;他还是一个劲儿学呢。上茅坑嘴里也念念有词。他有个志向;想考个好大学。”
毛领女人把一双眼睛在她的脸上瞅了一会儿;又去瞅她的怀:“你抱着的就是给你儿子送的鞋子吧?”
她嗯了声;把怀紧了紧;像是有人要抢她的布兜似的。当然不会有谁来抢她的一双鞋子。她怀里的布兜是蓝色的;已经很旧了;蓝里发出了好些灰白来。布兜的系儿紧紧系着;看不见里面的内容。不过她给人的印象是她抱着的不是鞋子;而是宝贵得不得了的宝贝。
毛领女人抿嘴一笑;说:“多么好的一双鞋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她不想拿出来。可毛领女人脸上的笑容那么好看;她不由得就慢慢解开了布兜的系儿;“是俺的手艺哩;你可别笑话俺。”
鞋子露出来了。果然是一双粗布缝制的棉鞋。棉鞋的表面是黑色的;显得很笨拙的样子;鞋底是用旧车轮胎做的;厚厚的;但边缘因是手工铰出来的;毛糙得可怜;至于鞋上的针脚;更是长一脚短一脚。这么看去;倒很像是两只没见过世面的狗熊。
“你别笑话俺呢。俺缝这鞋;就想着能暖和了;别的都没想。再说……”她飞快地看了毛领女人一眼;见她的脸上出现了惊奇的笑来;她就知道她肯定是在心里笑话她了。她赶紧收回鞋子;藏进了布兜里;用手死死地捂住;“再说;俺生下来就是个笨人;就一身的力气;女红针线怎么也做不好。做了几十年了;还是做不好……天生俺就不是做女人的料……小时候;俺娘没少数落俺;俺婆婆活着;也没少拿眼珠子瞪俺……”
毛领女人的眼睛还在她的鞋子上。不过现在鞋子躲进了布兜里;她的眼睛就落在了布兜上了。她像是有些瞧不起她;又像是在想些跟鞋子跟布兜毫无关系的别的什么。她的眼斜着毛领女人;忽然就笑起来了:“可俺也不是个什么也不是的人。俺生下的俺那儿;不就考上了县城一中?为这;就俺那熊男人;也得乖乖听俺的话哩……”
藏好了自己笨拙的手艺;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的眼光也敢正着看毛领女人了。而且;她流露出来的还有好些的自豪。
“大姐你是个有福的人呢。大姐你一上车我就看出来了。要不;我咋偏偏就给大姐你拍打身上的雪呢?我是想沾沾大姐的好运气;好让我那孩子也能考上了县城一中呢。”
毛领女人这么一说;她就感到她们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许多。好像她们早就认识了;好像她们过去就是亲亲的姐妹儿;只不过是有几日没见面。她就笑起来;说:“妹子;你那孩子也是男孩吧?多大了?快要考高中了?”
毛领女人也跟着她笑:“我可没大姐你福气大哩;我哪里生得出个男孩;是个女孩。今年有十三了吧。考高中;还得几年。”她把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在她身上蹭了蹭;说:“不过我早点沾沾大姐你的好运气;也不是坏事嘛。要是这回不沾着了;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碰到大姐你呢。”
她看着她;说:“女孩也好哩。女孩是当娘的贴身小棉袄哩。妹子你可暖和了。我有这么个儿子;都还想再生下个闺女。可乡下搞计划;不让再生了哩。”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哩。那些生下个闺女的还给个指标。让再生一个。生下儿子的死活不给。头一个生闺女;二个生儿的;可不赚下了?”
毛领女人啊了一声;想说句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好像她对这样的一个话题不感兴趣。她望着她的脸;又去看车窗外面。看了一眼再看她的脸。
她想了想;知道人家为什么不说话了;就有点不好意思;脸上红了一下:“妹子;我可不是说你哩。我是说俺村的老美。她头生是个闺女;转眼又生下个儿子。”停顿了停顿;又说:“你就一个闺女?该再生下个儿了哩。”
毛领女人就笑了起来;说:“大姐啊;我没嫌你说我。再说你也说不着我。你说的是你们乡下的政策。町我家在城里。城里的政策和乡下的不一样。城里的生下的就算是女儿;也还是不让再生了。除非生下的是个傻瓜;才给一个指标。”
她就松了一口气;眼睛也活络起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啊?以前我可没听说过。城里人哪点都比俺们乡下人强;要说在这上面;乡下人就占便宜了。”想想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乡下人在这上面都占便宜了;就赶紧补充说:“有占的;也有不占的。乡下人和乡下人也不一样哩。”
毛领女人把大衣紧了紧;像是突然冷了似的。车窗外面到处都是白白的一片;好些雪花在玻璃上碰撞;也冷得要钻进来暖和暖和一样。她瞅了那些白;也跟着紧了紧怀。她觉得那双棉鞋烫了她一下。她没有感觉到冷。连湿漉漉的鞋子里的脚也没感觉到冷。
车子开得很慢。像一只掉进淤泥里的蜗牛似的。静下来时;她又想到了儿子。她直后悔上回忘记把棉鞋塞进儿子的包里去。这双鞋子她早就做好了。一直放在柜子里。要是上回塞进去了;这会儿儿子可不早就穿上了?有这么双棉鞋;再大的雪也不用怕了哩。所以一想起这个;她忍不住就拿手拍打头。
“妹子;你说;俺儿的脚不会冻坏了吧?看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他还穿着单鞋哩……”
毛领女人本来已经把眼睛眯缝起来了。这时又张开来。她看了她一眼;说:“不会吧。城里如今已经开始供暖了。听说一中的条件好;教室里一定也开放暖气了。只要你儿子不出去乱跑;不到雪地里疯;哪里冻得着?”
“这倒也是。”她就又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就哎呀起来;“俺儿他不能老呆在教室里的。他得上茅房;得上食堂;还得跑操;这就得出来了。一出来那么单的鞋子……那么单……”像是已经看到了儿子挨冻的样子;她的脸色慢慢青起来;脚下也陡地升起一阵寒意。
毛领女人嗤地笑起来:“你儿子能考上一中;定是个聪明的人。活人哪能让一泡尿憋死了呢?”她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你。如今的年轻人;个个都有心眼哩。哪里像咱这一辈;恁事情也想不开。再说你急也没有用啊。你总不能一步跨到城里吧?”
这倒是真的。真是急也没有用。她就不说话了。
可她不说话;毛领女人却说起来了:“大姐啊;不是我说你;头一回进城吧?”
她嗯了一声。
毛领女人又说:“你儿子李有志他在城里呆了一年快半了吧?” 她还是嗯了一声。 毛领女人就笑了起来:“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有这话吧?”
“俺那儿孝j顷;就是十年八年;就是当了县长省长;他也不会不认俺的。俺可生不出个白眼狼来。”
“我不是说你生出个白眼狼来。我是说孩子进城过了快一年半了;也差不多该洋起来了。就这鞋;你做的这粗针大线的鞋;你急巴巴送过去;只怕他不一定喜欢呢。”
她有点急了;跺了一下脚:“俺那儿可不是挑肥拣瘦的人。俺给他做这鞋;他不会嫌的。俺知道俺那儿。”
她急;毛领女人可不急。她不光不急;脸上甚至笑眯眯着了:“我也不是说你儿子不好。天下的孩子都好。我是说这一中的学生;多数是城里的孩子;城里人家富有;孩子穿戴可是挺讲究的。我那女儿就是;名牌名牌;什么都得是名牌。不是名牌打死她都不要。”
“你闺女是你闺女;俺儿是俺儿。他是穷人家的孩子;知道过日子不容易;哪会要啥名牌不名牌?再说冬天的棉鞋;年年都是穿俺做的;一回也没嫌过哩。”
“儿是不嫌娘丑;狗不也不嫌家贫嘛。这些谁都明白。可孩子得要个面子啊。同学们都名牌名牌的;鞋子不是李宁就是双星;不是皮鞋就是运动鞋;你儿子一双粗针大线的老布土棉鞋。同学也许会瞧不起的。要是你儿子自尊心强;只怕他心里也难为情哩。天下的孩子;心思可是一样的……”
她哑巴了。她也知道儿子是个要强的孩子。要是真像这妹子说的那样;只怕在同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