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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昂着头保持他平常那骄傲的姿势。银匠确实想在土司出现时表现得谦恭一些,但他一低头,舌头就给勒得从口里吐了出来;这样,他完全就是一条在骄阳下喘息的狗的样子了。这可不是他愿意的。于是,银匠的头又骄傲地昂了起来。他看到午睡后的人们起来了,在一层层楼面的回廊上穿行,人人都装作没有看见他给绑在那里的样子。下人们不断地在土司房中进进出出。银匠就知道土司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给绑在这里了。为了压抑住心中的愤怒,他就去想,自己根据双手画在泥地上的那个微记肯定已经晒干,而且叫风抹平了。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求从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替他通报一声,那上面仍然没有反应。银匠就哭了,哭了之后,就开始高声叫骂。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又哭,又骂。这下上上下下的人都说,这个人已经疯了。银匠也听到自己脑子里尖利的声音在呜叫,他也相信自己可能疯了。少土司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高高的楼上,问:“你们这些人,把我们的银匠怎幺了?”没有一个人回答。少土司又问:“银匠你怎幺了?”
银匠就说:“我疯了。”
少土司说:“我看你是有点疯了。你伤了我祖先的寄魂树,你看怎幺办吧。”
“我知道这是死罪。”
“这是你又一次犯下死罪了,可你又没有两条性命。”
少土司就说:“把这个疯子放了。”
果然就松绑,就赶他出门。他就拉住了门框大叫:“我不是疯子,我是银匠!”
大门还是在他面前畦田哪关上了,只有大门上包着门环的虎头对着他龇牙咧嘴。从此开始,人们都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银匠了。起初,人们不给银子叫他加工,完全是因为土司的命令。现在,人们是一致认为他不是个银匠了;土司一次又一次赦免了他;可他逢人就说:“土司家门上那对银子虎头是多幺难看啊!”
“那你就做一对好看的吧。”
可他却说:“我饿。”可人们给他的不再是好的吃食了。他就提醒人们说,我是银匠。人们就说,你不过是一个疯子。你跟命运作对,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疯子。而少土司却十分轻易就获得了好的名声,人们都说,看我们的土司是多幺善良啊,新土司的胸怀是多幺宽广。少土司则对他的手下人说,银匠以为做人有一双巧手就行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做一个人还要有一个聪明的脑子。少土司说,这下他恐伯真地要成为一个疯子了,如果他知道其实是斗不过我的话。这时,月’光里传来了银匠敲打白银的声音:叮咣!叮咣!叮咣!那声音是那幺地动听,就像是在天上那轮满月里回荡一样。循声找去的人们发现他是在土司家门前那一对虎头上敲打。月光也照不进那个幽深的门洞,他却在那里叮叮咣咣地敲打。下人们拿了家伙就要冲上去,但都给少土司拦住了。少土司说:“你是向人们证明你不是疯子,而是一个好银匠吗?”
银匠也不出来答话。
少土司又说:“嗨!我叫人给你打个火把吧。”
银匠这才说:“你准备刀子吧,我马上就完,这最后几下,就那幺几根胡须,不用你等多久,我只要人们相信我确实是一个银匠。当然我也疯了,不然怎幺敢跟你们作对呢。”
少土司说:“我干什幺要杀你,你不是知错了吗?你不是已经在为你的主子干活了吗?我还要叫人赏赐你呢。”
这一来,人们就有些弄不清楚,少土司和银匠哪个更有道理了,因为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人们都感到了,这两个都很正确的人,还在拼命要证明白已是更加有道理的一方。这有什幺必要呢?人们问,这有什幺必要呢?证明了道理在自己手上又有什幺好处呢?而且就更不要说这种证明方式是多幺奇妙了。银匠干完活出来不是说,老爷,你付给我工钱吧。而是说,土司你可以杀掉我了。少土司说,因为你证明了你自己是一个银匠吗?不,我不会杀你的,我要你继续替我干活。银匠说,不,我不会替你干的。少土司就从下人手中拿过火把进门洞里去了。人们都看到,经过了银匠的修整,门上那一对虎头显得比往常生动多了,眼睛里有了光芒,胡须也似乎随着呼吸在颤抖。
少土司笑笑,摸摸自己的胡子说:“你是一个银匠,但真的是一个最好的银匠吗?”
银匠就说:“除去死了的,和那些还没有学习手艺的。”
少土司说:“如果这一切得到证明,你就只想光彩地死去是吗?”
银匠就点了点头。
少土司说:“好吧。”就带着一干人要离开了。银匠突然在背后说:“你一个人怎幺把那幺多的女人都要过了。”
少土司也不回头,哈哈一笑说:“你老去碰那些我用过的女人,说明你的运气不好。你就要倒霉了。”
银匠就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我是一个疯子吗?不!我是一个银匠!人家说什幺,你们就说什幺,你们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你们有多幺可怜,你们自已是不知道的。”人们就对他说,趁你的脖子还顶着你的脑袋,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
银匠又旁若无人地说了好多话,等他说完,才发现人们早已经走散了,面前只有一地微微动荡的月光,又冷又亮。
银匠想起少土司对他说,我会叫你证明你是不是一个最好的银匠的。回到山洞里去的路上,达泽碰到了一个姑娘,他就带着她到山洞里去了。这是一个来自牧场的姑娘,通体都是青草和牛奶的芳香。她说,你要了我吧,我知道你在找没人碰过的姑娘。其实那些姑娘也不都是土司要的,新土司没有老土司那幺多学问,但也没有老土司那幺好色。他叫那些姑娘那样说,都是存心气你的。银匠就对这个处女说,我爱你。我要给你做一副漂亮的耳环。姑娘说,你可是不要做得太漂亮,不然就不是我的,而是土司家的了。银匠就笑了起来,说,我还没有银子呢。姑娘就叹了口气,偎在他怀里睡了。银匠也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给这姑娘打了一副耳环,正面是一枚美丽的树叶,上面有一颗盈盈欲坠的露珠。背面正好就是他想作为自己微记的那个修长灵巧的手掌。醒来时,那副耳环的样子还在眼前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身旁的姑娘平匀的呼吸中,依然是那些高山牧场上的花草的芬芳。又一个黎明来到了,曙色中传来了清脆的乌鸣。银匠也不叫醒那姑娘就独自出门去了。他忽然想到,这副耳环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为精湛的东西了。要获得做这副耳环的银子,只有去求土司了。
太阳升起时,他又来到了土司家门前,昨晚的小小改动确实使这大门又多了几分威严。太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影子想,让我为这个姑娘去死,让我骗一骗土司吧。于是,他就大叫一声,在土司官寨的门口跪下了。
这回,很快就有人进去通报了。少土司站在平台上说,我就不下去接你了,你上来和我一起用早茶吧。银匠抬头说,你拿些银子让我给你家干活吧。我想不做你家的奴才,我想错了,我始终是你家的奴才,这没有什幺好说的。
少土司说,你果然还算是聪明人。你声称自己是最好的银匠,带了一个不好的头,如今,好多银匠都声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了。这是你的罪过,但我有宽大的胸怀,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从地上起来吧。
当他听说有那幺多人都声称自已是最好的银匠时,心里就十分不快了。现在,仅仅就是为了证明那些人是一派谎言,他也会心甘情愿给土司干活了。他说,请土司发给我银子吧。
少土司却问,你说银匠最爱什幺。
他说,当然是自己的双手。
少土司说,那个想收你做女婿,后来又怂恿我杀了你的老银匠怎幺说是眼睛呢?
银匠就说,土司你昨晚看见了,好的银匠是不要眼睛也要双手的。
少土司就笑了,说,我记下了,如果你今后再犯什幺,我就取你的眼睛,不要你的双手。
太阳朗朗地照着,银匠还是感到背上爬上了一股凛凛的寒气。他说那时,土司你就赐我死好了。
少土司朗声大笑,说,我要留下你的双手给我干活呢。
银匠想,他不知要怎幺地算计我,可他也不知道我是要匀他的银子替那姑娘做一副耳环呢。于是,又一次请求,给我一点活于吧,匠人的手不于活是会闲得难受的。
少土司说,你放宽心再玩些日子。我要组织一次银匠比赛,把所有号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都招来,你看怎幺样?银匠就很灿烂地笑了,银匠说,那就请你恩准我随便找点活干干,你不说话,谁也不敢拿活给我干啊。少土司说,一个土司难道不该这样吗?说句老实话,当年如果我是土司,你连逃跑的想头都不敢有,不过既然那些银匠都在干活,那幺,你也可以去找活干了。不然,到时候赢了还好,若是你输了,会怪我不够公平呢。像个爱名声的人,我也很爱自己的名声呢。
银匠找到活于了,每样活计里面攒下一丁点银子。直到凑齐了一只耳环的银子时,那个牧场姑娘也没有露面。少土司则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银匠比赛,精致的帖子送到了四面八方。从西边来了三十个银匠,北边来了二十个银匠,南边那些有着世仇的地方,也来了十个银匠,从东边的汉地也来了十个银匠。据说,那广大汉地的官道上,还有好多银匠风尘仆仆地正在路上呢。银匠们住满了官寨里所有空着的房间。四村八寨的人们也都赶来了,官寨外边搭满了帐房。到了夜半,依然歌声不断。明天就要比赛了,一轮明月正在天上趋于圆满。银匠支好炉子,把工具一样样摆在月光下面。而且,他听见自己在唱歌!从小到大,他是从来没有唱过歌的。他想自己肯定是不会唱歌的,但喉咙自己歌唱起来了。银匠就唱着歌,开始替那个不知名字的姑娘做耳环了。太阳升起时耳环就做好了,果然就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说,可惜只有一只,不然我也用不着去比赛了。他想,哪个银匠不偷点银子呢?你说不偷也不会有人相信。早知如此,不要等到现在才动手,那还不是把什幺想做的东西都做出来了。他把家什收拾好,把耳环揣在怀里,就往比赛的地方去了。
少土司把比赛场地设在官寨那宽大的天井里。银匠们围着天井坐成一圈,座下都铺上了暖和的兽皮。土司还破例把寨子向百姓们开放了。九层回廊上层层迭迭地尽是人头。银匠达泽发现那个有着青草芳香的姑娘也在人群中间,就对她扬了扬手;姑娘指指外边的果园,银匠知道她是要他比赛完了在那里等她。银匠就摸了模自己的耳朵。这时,少土司走到了他的面前,说,你要保重你自己,输了我就砍下你的双手,你说过你最爱你的双手。银匠立即就觉双手十分不安地又冷又热。但他还是自信地笑笑说,我不会输的。少土司又说,手艺人就是这样,毛病太多了,你可不要犯那些毛病,不然我同样不会放过你的。
少土司又问:“记住了?”
银匠说:“记住了。”
“我只是伯你到时候又忘了。”
少土司回到二楼他的座位上,挥挥手,一筐银元就哐啷啷从楼上倒到天井里了。
开初的几个项目,都是达泽胜了。少土司亲自下来给他挂上哈达。
夜晚也就很快到来了。银匠们用了和土司一样的食品:蜜酒,奶酪,熊肉和一碗燕麦粥。用完饭,少土司还和银匠们议论一阵各地的风俗。这时,月亮升起来了。又一筐银元从楼上倒了下去。少土司说: “像玩一样,你们一人打一个月亮吧,看哪个的最大最亮。”
立时,满天的叮叮咣咣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很快,那些手下的银子月亮不够大也不够圆满的都住了手承认失败了。只有银匠达泽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真正就像是又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一样。起先,银匠是在月亮的边上,举着锤子不断地敲打:叮咣!叮咣!叮咣!谁会想到一枚银元可以变成这样美丽的一轮月亮呢。夜渐渐深了,那轮月亮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晶莹灿烂了。后来银匠就站到那轮月亮上去了。他站在那轮银子的月亮中央去锻造那月亮。后来,每个人都觉得那轮月亮升到了自己面前了。他们都屏住了呼吸,要知道那已是多么轻盈的东西了啊!那月亮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月亮理解人们的心意,不要在轻盈的飞升中带走他们伟大的银匠,这个从未有过的银匠。天上那轮月亮却渐渐西下,侧射的光芒使银匠的月亮发出了更加灿烂的光华。
人群中欢声骤起。
银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