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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李克用南下巡视潞州,因为昭义节度使李克修平日里质朴节俭,加之李克用虽为统帅,却是他的堂兄而不是外人,所以招待李克用的酒食及其他用品就有些不够丰厚。李克用认为李克修对己不恭而恼怒,不仅辱骂了他,还将其笞打(用荆条抽打,为唐时处罚犯人最轻的一种刑罚)。李克修再怎么说也是一方节帅,受到如此羞辱,自然羞愧怨愤,竟致身患重病。
才到了三月,潞帅李克修就这么郁闷而死了。李克用于是上呈表章,任命他的弟弟代州刺史兼决胜军使李克恭为昭义留后。
所谓留后,乃是唐代节度使、观察使缺位时设置的代理职称。玄宗时,宰相或大臣遥领节度使,节度使出征或入朝,常置留后知节度事,以后成为惯例。安史之乱后,藩镇跋扈,河北三镇和淄青、淮西诸镇的节度使多于临死时遗表请以子弟为留后;也有节度使死后,军中拥立他的子弟或大将为留后的。朝廷有时予以承认,随后即正授节度使;有时不予承认,另授节度使,往往导致战争。地位略次于节度使的观察使,也在缺位时置留后。
李克用这样的强势大藩镇,潞州眼下又是他的地盘,他任命自己的弟弟做留后再上表,朝廷自然只能予以承认。
接下来,赫连铎、李匡威上表请求讨伐李克用的表章到了长安。与此同时朱温也向朝廷进言说:“李克用最终会成为国家的祸患,现在趁着他势力衰败,臣请求率领汴州、滑州、孟州三军,与河北三镇共同出兵,除掉李克用。恳求朝廷任命大臣充任统帅。”
眼下唐廷的宰相张浚,当初是由杨复恭向朝廷引荐,并凭借杨复恭的势力得以晋升的,杨复恭后来失宠,张浚便又去依附田令孜而疏远了杨复恭。此后田令孜逃到成都被贬,杨复恭再次得势,他对张浚深怀忌恨。而皇帝因为深忌杨复恭与李克用、王重荣之间的关系,知道张浚与杨复恭有怨仇,便格外地亲近倚重张浚。
当初李克用讨代黄巢驻扎在河中时,张浚充任都统判官,按照一般官场惯例,这二人应该有些交情才是。然而李克用蔑视张浚的为人,听说他做了宰相,居然私下对传达诏令的使臣说:“张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主上采其名而用之,他日交乱天下,必此人也。”
张浚本就不是什么雅量高致之人,听到这些,自然对李克用怀恨在心。而杨复恭本来就看好和亲近李克用,这下两人的关系就更紧密了。皇帝与张浚谈论古今的乱世治理,张浚说:“陛下如此英明睿智,却在内受制于宦官、在外受制于藩镇,臣对此日夜痛心疾首。”
于是皇帝向张浚询问当今最为紧迫的事情是什么,张浚回答说:“以当今天下之形势,做任何事情都不如强兵以威服天下。”皇帝深以为然,于是大规模招募军队,聚集在京师长安,人数达到十万。
等到朱温等人请求讨伐李克用,皇帝便命令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和御史台四品以上的官员共同商议此事。认为不能兴兵讨伐的人占十之六七,同为宰相的杜让能和门下侍郎刘崇望等也认为不能这样做。但张浚对李克用怀恨在心,于是说道:“先帝(唐僖宗)第二次巡幸山南,实为李克用兴兵所致。臣常虑河东与河中联合在一起,以致朝廷不能节制。今两河藩镇共请讨伐他,是消灭他的最好机会,千载难逢。但请陛下给臣兵权,旬月可平。失今不取,后悔无及。”
杨复恭见势不妙,立即反对:“先帝流离迁徒,虽然由于藩镇骄横跋扈造成,但也是因为朝中大臣举止不当措施不力。现在朝廷刚刚安定下来,怎能再兴兵大战?”
皇帝假意对张浚的话不悦,道:“李克用有打败黄巢收复京城的大功,现在趁着他处于困境而去攻打,天下的人们会怎样说我?”
另一宰相孔纬附和说:“陛下所言是一时之体,张浚所言乃万世之利。昨日计算了一下用兵、馈运、犒赏所需费用,一二年间不致匮乏。以陛下之志,理应出兵讨伐。”
皇帝见张、孔二宰相都主张用兵,就同意了,并对二人说:“此事就交与两位爱卿了,不要给朕丢脸!”
到了五月,皇帝颁发诏令削去李克用的官职、爵位及赐他李姓后所编的属籍,任命张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为副使,任命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任供军粮料使,任命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为副使,部署对李克用进行围剿。
原本李克用此时的情况就有些不妙了,哪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新委任的昭义留后李克恭骄横而不懂军事,潞州人一向对前潞帅李克修的简朴节俭有好感,并且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惋惜,因此军中将士离心离德。
想当初,潞州人背叛昭义节度使孟方立,潞州牙将安居受等人召来河东军队攻取潞州,等到孟迁将邢州献给李克用,李克用对孟迁宠信,委以重任,任命孟迁为军城都虞候,跟随他的人都补授重要的职位,安居受等人因此而生怨恨并且惧怕孟迁。
此时昭义有一只精兵,号称“后院将”。李克用获得邢州、洺州、磁州以后,便要图谋黄河以北的地盘,他命令李克恭挑选“后院将”中特别勇猛的将士五百人送往晋阳,潞州人对李克用要挑走这些将士都很惋惜。
而李克恭虽然骄横,但对兄长李克用的命令倒是十分重视,一收到命令,立刻派遣牙将李元审以及小校冯霸率部护送这五百名将士赴晋阳。不料队伍行到潞州的铜县时,冯霸居然劫持了这批人马叛逃,接下来就沿着高山向南开进,到达沁水时,人马已达到三千。
李元审追击冯霸,被冯霸打伤,便回到潞州。李克恭到李元审的馆舍去看望,安居受却又趁机率领手下人马发动叛乱,攻打并将李元审的馆舍焚烧,李克恭、李元审二人都死于变乱之中。接着潞州军将推举安居受为留后,并归附了朱温。安居受手头兵力不足,尤其是精锐不足,便派人召请冯霸,结果冯霸不来。安居受自问不是冯霸对手,有些畏惧,居然吓得逃离潞州,结果被乡下人杀死。冯霸于是带领军队进入潞州,自称昭义留后。
当时朝廷正要发兵讨伐李克用,听说潞州发生兵乱,张浚、孔纬等朝臣大喜,纷纷向皇帝表示祝贺。朱温派遣河阳留后朱崇节率军进入潞州,由朱崇节暂任昭义留后。
这以上乃是历史文献中有明确记载的,而眼下,李曜算算时间,正巧就在李克用下令挑选“后院将”五百人至晋阳之后!
李曜既然深知此中缘由,如何能不担心?万一自己赶到潞州的时间迟了,正巧碰上兵变,那乱兵杀将过来,他们这一群送兵器的商队,可不就是天赐的十全大补丸?所以他现在的想法十分简单,只要自己赶紧把东西送到潞州,趁潞州还没大乱,交接货物之后立马跑路回代州,就算万事大吉。至于潞州乱不乱,他一个商人家的小庶子,哪里管得那么多!——再说,他又有什么必要去管?孟子亚圣都说了,穷则独善其身!
他不是那种穿越过来就天生会指挥打仗的天才,虽然当初玩各种战争游戏的时候“指挥作战”历来不错,但他可从没觉得玩游戏的指挥和真正的冷兵器时代战争指挥有什么关系,就像现在的安扎,他也是以商队老人卢三的意见为准。
不过眼下这个安排,李曜虽然是听凭卢三安排,心里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卢三把宿营的地点放在离官道很近的一块空地上,李曜也能看出三个好处:一,离官道近,盗匪出现的几率小;二,周围空旷,巡夜时可以一目了然;三,明日启程方便。但是问题在于,他此刻心中担心的反倒不是盗贼,而是“官军”,李克恭挑选的“后院将”五百人如果往晋阳而去,眼下这条路正是其必经之路!天知道冯霸那“军中小校”领着这批人究竟打算在什么时候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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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十四太保第012章什么佳人?
看着夜宿营地扎得似乎还颇有章法,李曜心中担忧之心略去,自己给自己打气:“这贼老天既然让哥穿越来了,应该不至于这么容易就把哥送上西天吧?兴许老子命好,那后院将还没挑选完毕,今晚一夜无话,明天赶到潞州交了货,老子就拍拍屁股平平安安回代州了也说不定啊。”
不过想归想,心里毕竟不托底,一脸忧色并未因此消减几分。
憨娃儿正在一边喂马,卢三则走了过来。他是行商老手,惯会察言观色,见李曜如此神情,便出言安慰道:“郎君何必担忧?这一路来,郎君可有见到敢找咱们麻烦的蟊贼?”
李曜自然不好说自己不是担心蟊贼,而是担心官军,只好苦笑道:“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离潞州近了,某这心里啊,就越是放心不下,就怕到了最后一步反而出了差池。那些后院……呃,某是说,真有那蟊贼要打咱们主意的时候,咱们就这么两百多号行商脚夫,只怕情形不妙啊。”
卢三却似乎信心十足,笑着安慰道:“郎君过虑了,咱们李记行商行走河东河北以及北地,可不是一日两日,一年两年,郎君可曾听说有过大的损失?便是真有些许蟊贼搅扰,咱们也能叫他们知难而退。”
李曜奇道:“你怎的如此自信?须知那些……蟊贼,可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我等又如何能轻易让他们知难而退?”
卢三笑道:“郎君原来不知其中原委?”
李曜摇头道:“某实不知,倒要请教了。”
“不敢,不敢。”卢三客气了一下,说道:“这其一,俺们李记行商,有河东节帅府的关防,乃是官商,寻常蟊贼岂敢不把万里追袭、荡平巢贼、威震天下的李并帅放在眼里?若是动了俺们李记行商,惹怒了并帅,那天下锋锐沙陀精骑踢踏之下,区区蟊贼,焉能幸免?”
李曜心里撇撇嘴,忖道:“你既然这么牛B哄哄地说了,想必区区蟊贼的确是不敢把咱们怎么着的,可他妈老子担心的不是蟊贼啊。那冯霸带着后院将可是存心造李克用的反,要真是碰上他,老子还能指望抬出李克用的名头吓得人家纳头便拜不成?只怕死得更快才是真的。”不过这话他自然没法向卢三解释,只好“唔”了一声。
卢三便继续道:“其二,郎君可曾发现,俺们商队行进有序,绝不走到精疲力尽方才扎营休息?这便是为了保证,万一遇到意外,俺们的人还能有还击之力,而不是束手就擒。”
李曜微微一怔,看了看营寨,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休息或者开始埋锅造饭的行商脚夫们,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事实,只是他仍有疑惑:“但就算留有余力,要是碰上了什么情况,打不过也是白搭呀。”
卢三笑道:“这便是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了。”卢三说着,在李曜疑惑的注视下,从背上解下褡裢,递给李曜道:“郎君可以看看,俺这褡裢里头都放着些什么。”
李曜疑惑地接过褡裢,一摸就觉得有异,忽然面色一变:“弓箭?”他说着,也不等卢三回答,立刻打开褡裢一看,果然,里头是一把柘木弓,三壶雁翎箭。
卢三微微笑着,指了指那褡裢,又朝周围的行商脚夫们指了指,道:“郎君许是未曾注意,俺们李记行商,行商和脚夫身上都背着一个这样大褡裢,里头除了干粮、水、火折子之外,便是这一张弓、三壶箭。”
他看了看有些目瞪口呆的李曜,笑得越发和善可亲了,但口里说出的话却让李曜心中打了个突:“自打安氏叛逆之后,俺们北地可从来都不平静,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总也拿河东河北没个办法,为何?民风剽悍而已。河朔三镇被朝廷的相公们称为天下乱源,大河以北这么多年就没安生过,俺们这些吃脚板饭的,常年在外面奔走,怎能没几手庄稼把式?这二十年来,俺们李记行商在大河以北往来奔波无数,手里头没点能耐,还能有今天?不是俺自夸,俺们的箭法比寻常官军强得多了!”
李曜大吃一惊:“比官军还强得多?”
卢三撇撇嘴,不屑地道:“郎君莫要以为官军有多少能耐,想那官军大多都是从田里抓去的乡野村夫,去当官军之前,也就是跟镰刀锄头打过交道,他们能有什么好箭法?拿得起刀枪的,就算是兵。能拉得开弓,射得出箭,就算弓手。这些丘八平时当兵吃饷,一到打仗就怂包了……要说造反倒都是一把好手,因为造反可以加饷!可俺们这些人不同,俺们家人都在东家那儿,要是在外面行商丢了货,一家人就要饿死,遇见什么蟊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