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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头想想,他才意识到这次冒险从开始就注定要失败。吃早饭时,乔安娜的情绪和刚起床时相比变化很大,不愿多说话,只用单音节词回答他。她拨弄着自己的食物,在盘子里推来推去,几乎没有动一口。他假装指责熏肉的火候不够,鸡蛋煮得太老,并不失时机地找些话逗她开心:
“我敢打赌,这个厨房从没有获得过邓肯·海恩斯美国食物批评家(1880—1959)。颁发的奖章,”他说,暗下决心保持轻松气氛,“来个小甜面包怎么样?或者其他至少能咽得下的东西?要玩一整天呢,乔安娜,你肚子里必须填些东西。”
“马丁,我不饿。”她点着一根烟,眼睛望着别处,说:“我希望我们不会花上一整天,天已经很热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努力克制着烦躁情绪,毕竟度假才刚刚开始。他说服自己相信美丽如画的风景会像旅游指南上所承诺的那样发挥它们的魔力。因此,他硬挤出一丝微笑,装作很快活地说:
“参观完市场以后,我们可以就近在镇上找家小咖啡馆吃午饭,或者去游艇停泊港附近的美妙的避暑胜地,可以来些新鲜的龙虾,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她说。
他被击败了,只好放弃。“看在上帝分上,我们难道不能高高兴兴地过一天吗?别忘了,我们是来度假的呀!”
她一言不发。他们都默默地坐着,直到他吃完早饭。就在这时,路易斯来到他们的饭桌前。“先生,麦克斯威尔先生,”他瞅了瞅他们俩,微微鞠了一躬,说:“你们的导游正在大门外等你们,你们准备好出发了吗?”
“好吧,让我们尽快去把这苦差事了结了!”乔安娜把椅子往身后一推,站了起来。
他忍着不说什么,并且努力地微笑着,好像她刚刚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他们穿过前庭,下了一段台阶,来到车道上。那儿停着一辆吉普车,马达已经发动起来。司机长得圆圆胖胖的,留着一簇硬邦邦的小胡子,正靠着一棵树抽烟。他使马丁想起了一个关于潘丘维拉20世纪初墨西哥劫富济贫的侠盗。的卡通片。他瞅了一眼乔安娜,希望她和他一样觉得可笑,但她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看到他们,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他熄灭烟,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子前。“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落下的,肌肉不太听使唤,”他说,然后开心地笑起来,“不过不大碍事。我叫曼纽尔,那个小镇我很熟悉,不管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解释。”
曼纽尔把车子开出了蜿蜒的车道,轻松地上了公路。“你们会发现集市很有意思,”他说,“它在小镇中心的一条河流的岸边。我把车子停在一个方便的地方等你们,你们想逛多久就逛多久,你们会发现我们这地方特有的上等的手工艺品。”
曼纽尔一边开车,一边行使导游的职责,滔滔不绝地解说着。有一次,他还把车子停下来,从路边摘了一朵紫色野花,用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把它送给了乔安娜。“一种不寻常的,味儿很香的花,”他说,“只生长在这个镇上,非常稀有。”
几乎没等他转身,乔安娜就把花扔到地上,在裤子上狠命擦手。“我不想要那鬼东西!”她咕哝着。马丁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沿海边的公路上车辆并不多,但当他们靠近镇中心时,情况变了。吐着黑烟的公交车、旅行马车、吉普车等挤满了狭窄的鹅卵石铺就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木炭味和烂菜叶子味;刺耳的喇叭声和嘈杂的收音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在集市的入口处,曼纽尔找到一个停车点。“我在这儿等着,”他说,“你们不用着急。”
乔安娜和马丁尾随着一个队列鱼贯地穿过市场。这是一个开阔的露天集市,挤满了叫卖的商贩、拿着塑料购物网兜的女人和四处乱窜、碍手碍脚的孩子,偶尔还会有一只在货架间转来转去的脏狗。空气污浊不堪,令人窒息。他们缓慢地穿过狭窄的过道,经过一箱箱的水果和蔬菜、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辣椒与黄辣椒和一个挨一个的售货摊。摊子上摆着当地的手工艺品、皱纹纸花及刺绣衣物。他打心眼里希望这个地方独有的新奇感能点燃乔安娜以前常有的热情的火花。
她在一个出售纪念品的摊子前停了下来,上面摆着一个玻璃蚱蜢、挂着一个塑料蜥蜴的钥匙环、一些开信刀、银耳环和小阔边帽别针。他对人们卖的东西摇摇头:这么多垃圾。然而,他发现一些耳环很别致,于是就挑选了一对举给乔安娜看,但她没有止步。
他急忙去追,小心翼翼地踩在布满积水坑、丢着烂菜叶的破裂的水泥地上。
“小心脚下!”他提醒她。当她在另一家货摊前停下来时,他追了上来,“脚底下糟透了。”
她放下那把正在观赏着的工艺扇,很不耐烦地说,“我没事,你没必要总跟着我,我想四处看看。”
“你发现什么中意的东西了吗?”他问,希望能看到她的些许兴致。
“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转过身去,“也许我要买一两只手镯,你先走吧,我们在那儿碰面,”她指着外面说。从这里能看到那儿的河岸边有一处供人们乘凉的地方和一把长椅。“我再往前走走。”
他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一个走道的尽头,然后耸耸肩,照她说的做了。一阵微风吹过,暑气虽然依旧逼人,但不那么难熬了。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一群孩子在嬉水,而他们的妈妈们则舒展着身子坐在草地上谈天。他后悔从没学过西班牙语,并不是他对她们的谈话很感兴趣,而是因为听不懂而感到茫然和孤独。他清楚他的孤独感在很大程度上应归罪于他的婚姻生活所出现的转折。但是他提醒自己不要自怨自艾,乔安娜才是受害者,而不是他。
孩子们的欢叫声和汩汩的流水声汇成了一支催眠曲。当他睁开眼睛时,才发现刚才竟然打了个盹。母亲和孩子们已经走了。他抬起头来,恰好此时乔安娜从市场里出来。她拿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用报纸包裹的东西。他朝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子,用尽可能愉快的口气问:“淘到什么便宜货了?”
“你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现在先不管它们,”她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我有话要说,希望你不要打断。”
他紧张地挺直了背,因为他害怕听到自己马上要听到的话。“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她说,“那个人可能跟踪我们到这里来了。想想吧!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从监狱里出来?或者越狱?这种事常发生!”她的眼睛发出异样的神采,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他痛苦地呻吟着,无法掩饰他的沮丧。“乔安娜,动动脑子吧!那个家伙被抓起来了,几年内他哪里也去不了。即使他越狱逃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出现?你和你的想像力太可怕了!”
她瞪着他。他的一番话把她惹恼了。“不是我的想像力让他进了我们的卧室,也不是我的想像力让他到这里来的!就在这里!”她用拳头擂着他的膝盖,直到他把腿抽走才放过了他。
“我知道他是谁,”她告诉他,神情诡秘而得意。
“啊,基督!”他闭上了眼睛。
“我昨晚吃饭时见到他了!”她急于要说服他,因此说得语无伦次,“是曼纽尔!一定是他!”
他叹了口气。早该料到这一点!“我们在今天上午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乔安娜!”
“你这是托辞!”她愤怒地嚷道,“我看到他了!他昨晚就坐在正对着我们的一张桌子旁!你知道还有其他事情吗?我在机场就认出他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你从不相信我的话!就是同一个人!你怎么能对发生在你鼻子底下的事情无动于衷呢?!”
他靠在椅背上,失望的情绪把他的能量耗尽了,几乎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曼纽尔住在这里,他是为这家旅馆工作的,他不可能是那个闯进我们远在千里之外的家的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就你知道!”她嘲讽道,“你忘了前台接待员说的话了吗?那个曼纽尔是旅馆新雇的导游。你知道他的来历吗?你难道没留意他的腿瘸了吗?”
“一个瘸子?”他无助地说,盯着她,“你在说什么呀?”
“他的腿瘸了,因为曾摔断过。”
“啊,耶稣!”他痛苦地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得过小儿麻痹症!乔安娜,看在上帝分上,讲讲道理吧。”
“你想让我讲道理?那我接着说下去!你几个月前就在计划这次旅行!四处嚷嚷,以至于众人皆知。他若想知道你把我往哪里带难吗?只要向邻居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因此他提前来到这里,受雇于这家旅馆,等着你出现!这就是整个故事的情节?”
她望着别处闷闷不乐地说:“这事儿完全有可能,就是他!”
“你会把自己逼疯的,”他最后说,“我也一样。”说着他站了起来,“讨论结束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我们这就回旅馆,终止这‘愉快’的旅行。路上我会尽力阻止曼纽尔冒犯你!”
他兀自穿过市场朝出口走去。当她追上他时,他抓住她的胳膊,动作有些粗暴。“不要再瞎说了!我受不了了。我们是来度假的,看在上帝分上!”曼纽尔正在市场前面等着,看到他们过来,就从车子里跳下来,朝他们笑笑,伸出手去扶乔安娜的胳膊,想帮她坐进后面的坐位。但她打了个寒颤,躲开了。曼纽尔垂下手,钻进司机座,好像对眼下的情形略知分晓了,他问道,“我们回去吗?”马丁点点头。
到了旅馆后,乔安娜快步走进大厅,没有打破持续了一路的沉默。他给曼纽尔报酬时,加了一笔可观的小费。他迟疑着是否为妻子的行为道歉,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事。“我妻子病了。”他最后说,没再说下去。
“我也是过来人了,”曼纽尔说,两手一摊,摆出一副表示女人都很莫名其妙的姿势。“如果你还需要我,路易斯会通知我的。好心的先生,再见。”
回到房间后,他看到乔安娜坐在阳台上,膝上放着一本未打开的平装书。当他走近时,她不愿意看他一眼。他说:“曼纽尔想知道我们是否还需要他,我想我们的计划还没确定?”
她笑了笑,“他的计划也没定吧?一两次不定期的强奸?”
“你必须平静下来,”他断然地说:“曼纽尔只不过是一个为生计而奔波的可怜虫!”他伏在栏杆上,望着下面的海滩。三三两两的喜欢日光浴的人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身上的皮肤油光发亮。一群孩子勇敢地走进没了膝的海水中,当海浪把他们冲到岸边时,发出一阵阵尖叫。再往远处,前方有一个小爵士乐队在一个露天咖啡馆里演奏摇滚乐……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只有他和乔安娜例外。对他们来说,这一切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过身看着她:“我们这就回家吗?收拾行李离开这里?”
“我想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吧。”
“是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他没想到自己会发那么大的火,“我们回头再讨论这件事。”
但是后来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结果失败了。整个晚上他都寡言少语,吃晚饭时既不想看她也不愿意找话说。
早晨,当路易斯走近他们的餐桌时,马丁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我们不需要曼纽尔了,”他说,“很抱歉。”
路易斯眉毛一扬,“我会告诉他的,他问起过你们。”正在这时服务台的电话铃突然响起来,路易斯急匆匆地过去了。回到房间后,他一关上门,乔安娜就冲他大叫大嚷,“我说得没错吧!那个人已经问了我们的情况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他这样做的目的?他为什么坚持要了解我们呢?”
“你为什么不让我带那把该死的枪!你难道希望他再试一次,完成被你打断的‘工作’吗?”她怨恨地盯着他,“你去见鬼吧!我不需要你,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随便吧!”他走了出去,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一天还长着呢,似乎没有尽头,他感到无比孤独。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卫生条件很差的餐馆里,他独自吃了午餐。本来希望利用和乔安娜分开的这段时间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但她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赶也赶不走。后来他步行了几里路,来到镇上。在市场附近,他在河边坐下来,因为什么也不等,他心里空落落的。天色很晚了,小贩们收了摊子,提着网兜的妇女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回家了。气温降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