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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们-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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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动头之后,小美下地还穿过袜子,戴过手套,甚至戴过口罩。因为我们曾议论过城市女孩和农村女孩的区别,我们认为区别主要在于劳动场地,她们的劳动场地在房子里,我们的劳动场地在日光下,所以我们的手、脸就比她们黑,踩在泥土里的脚丫子就比她们粗糙。是兰英首先说,要是下地戴上手套戴上口罩,不就不黑了?大家就说,谁敢呀,你要戴我们就戴。结果,兰英没戴,小美倒先戴上了,白线手套,中间有十字线的大白口罩,一看就是从哪个有工人的家里要来的,只有工人发的口罩才是大一号的且有十字线的。不过这回大明子没支持她,不是因为遭人的白眼儿,是因为口罩和手套遮盖的部分毕竟有限,手白了,胳膊怎么办?脸蛋儿白了,额头怎么办?要是弄成个花花儿脸,还不如就一黑到底呢。这么一说,小美也只好服气。但逢日光强的时候,小美还是忍不住要戴上,她解释说,她的皮肤过敏。我们说,当工人去吧,车间里不过敏。小美说,是真过敏。说着扒开口罩给我们看,果然,脸上还真起了一层米粒大小的红疙瘩。小美就是这样,做什么都立竿见影,说过敏脸上就立马长了疙瘩。我们怀疑那疙瘩是戴口罩捂出来的。
  还说缝纫机的事吧。在缝纫机上,我们的收获很大,每人做了一条裤子,一双鞋垫,大明子还做了件挖兜的制服褂子。蓝婶子说挖制服兜是最难的了,她挖起来还怵呢,可大明子挖出来,竟是没让蓝婶子挑出什么毛病。我们就这样整天泡在蓝婶子家里,把格儿婶子那边全丢在了脑后,就连大明子都很少回家了,除了吃饭那会儿,工夫都给了缝纫机了。
  在外人看来,我们几个仿佛改邪归正,开始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学做针线活儿了,其实不是。比如手做的针线活儿,我们就一概拒绝。我们不止一次地听大人们说,将来嫁人要先做一双鞋子给男方,男方看鞋子做得好,才会同意嫁过去。我们听了只觉得好笑,要是男的以鞋子看女人,这男人不嫁也罢。我们几个都没动手做过鞋子,也没一针一线地缝过衣服,甚至没补过补丁。补补丁也是见功夫的一样活儿,那时候,村里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补丁,谁的补丁补得展妥,谁家的女人就会受到称赞。可是我们宁愿不要称赞,宁愿嫁不出去,嫁不嫁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缝纫机,冬天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蓝婶子家的那桶泔水就被猪吃得光光的了。我们对此却毫不知情,仍是唧唧喳喳地围了缝纫机转。后来我们是从蓝婶子的脸色上看出来的。缝纫机上通常是搭了一块蓝花布的,最初都是待蓝婶子揭开,我们才敢坐在机前;渐渐地我们便有些放肆,不管蓝婶子在不在,我们就把蓝花布揭开了。有一次,我们又去揭那蓝花布,蓝婶子忽然上前拦了说,今儿就算了吧,机子有毛病了,我得拾掇拾掇。蓝婶子是装不得假的人,我们一听就知道不是机子的毛病,是我们和蓝婶子之间出毛病了。我们问蓝婶子怎么了,是不是嫌我们太闹得慌了?蓝婶子说要是嫌你们闹得慌,我就不召你们了。我们说那是为什么呢?蓝婶子说,机子是真该拾掇拾掇了,再这么使下去,会毁在你们手里的,一桶泔水才一块钱,机子坏了就是一百多块呢。蓝婶子可真装不得假,一下子就把账撂给我们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我们觉得账好像不该是这么个算法的,这么算显得蓝婶子也忒计较忒庸俗了,我们都替她有些难为情了。我们中大约只有小美不这么想,她跑到泔水池子边看了看,回来悄悄说,怪不得,泔水池子见底了。
  为拉不拉第二桶泔水的问题,我们几个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一种意见认为,蓝婶子庸俗,我们不能跟了庸俗,上回就是被庸俗牵了鼻子走了,我们不是最不想做庸俗的人吗?一种意见则认为,这不叫庸俗,这叫实事求是,你不拉泔水能使上缝纫机吗?使不上缝纫机说不定就得被大人们逼了做针线,真做起针线来那才叫庸俗呢。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大明子一锤定音,说,要我看还是去拉,就算没缝纫机的事,帮蓝婶子一个忙不也是应当的?大明子躲开庸俗不庸俗,把这事跟帮忙联系了起来,大家就再没什么好争论的了。
  我们果然又去拉了一趟泔水。
  蓝婶子家的泔水池又一次变得满满的了。
  可这一回,蓝婶子连庸俗也没有了,泔水池是满了,缝纫机上的蓝花布却仍遮盖得严严的,我们就是想被庸俗牵了鼻子走,蓝婶子都不给机会了。我们还不好就此跟蓝婶子翻脸,不是为了帮她个忙吗?帮了还等了要回报,庸俗的倒是我们了。
  不过我们也是不会装假的,除了晚上到蓝婶子家睡,白天再也不在蓝婶子家待着了,我们愿意看到蓝婶子一个人孤零零守了所大院子的情景。
  这时,我们才又想起格儿婶子来,白天,通常就待在格儿婶子家,缠了她讲书上的故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都没耐心看书的,但有耐心听书,一听就是一天,有时午饭都在大明子家吃。饭是大明子的哥哥做的,厨房在后院儿,我们听不见烧火看不见炊烟,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村里的男人通常是不下厨房的, 我们觉得是书影响了大明子的哥哥。
  但我们没想到,这时候蓝婶子那边却出事了。
  一天晚上,我们在格儿婶子家待到很晚才去了蓝婶子家。我们跟往常一样打水洗脸、洗脚,但发现暖瓶里空空的,炕炉子上的铁壶也冰凉冰凉的,炉子里不见一丝火星。去看蓝婶子,就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背对了我们,嗒嗒嗒嗒地蹬机子。我们只当蓝婶子是对我们,这阵子我们是有点不像话,白天面儿也不露,晚上来了倒头就睡,话都不肯多说。我们便装得没事人似的,顾自用冷水洗脸、洗脚,年轻人火力壮,我们猜蓝婶子是断不敢用冷水洗的。洗完了,我们又劈干柴、捡煤块、和煤泥,把炕炉子生起来。屋子里顿时暖和了许多。再看蓝婶子,依然是背对了我们,嗒嗒嗒嗒地蹬机子,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我们便开始议论书里的故事,林黛玉怎样怎样,薛宝钗怎样怎样。我和兰英、大明子喜欢林黛玉,胖琴和小美则喜欢薛宝钗,胖琴说,黛玉整个儿一玻璃人儿,挨不得碰不得,她再不俗,也不招人待见。小美就说,她咋不俗,小心眼儿就是个俗,拿宝钗的宽宏大量跟她比,宝钗倒是不俗呢。兰英说,你以为宝钗就没小心眼儿啦,她是装出来的,不像黛玉,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半点不会作假。我也说,没错,宝钗那不叫宽宏大量,那叫虚伪,她看上去谦和,其实做梦都想当上宝二奶奶呢。大明子呢,没说宝钗什么,只说黛玉到底更可爱更纯粹,毛主席都说过要做一个纯粹的人呢。大明子总能说到点子上,她一说纯粹,我们几乎都认为是铁定的真理了,谁会反对做一个纯粹的人呢?可我们又隐隐觉得,议论书上的人是容易的,对身边的人就不那么好划分了,比如小美,大明子那么欣赏小美,小美跟纯粹能挨得上吗?
  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渐渐地,连身边的蓝婶子都忘记了。
  这时,嗒嗒嗒嗒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们也随了静下来,去看蓝婶子。
  就见蓝婶子两手将脸一捂,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蓝婶子的哭像是恸得很,全身都在颤抖。
  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从进门就没跟她说句话,我们想这么对一位长辈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们怯怯地围过去,站在蓝婶子背后,问她怎么了?
  蓝婶子不回答,哭得越发恸起来了。
  大明子说,婶子,别哭了,都是我们不好。
  蓝婶子仍是哭。
  大明子说,您要是烦我们了,今儿我们就搬回去。
  蓝婶子哭了说,不是……不是你们……的事……
  这时胖琴说,婶子有话就说,您这么一哭,倒像被我们欺侮了一样。
  蓝婶子说,我……我是被……被欺侮了啊……
  胖琴说,被我们?
  蓝婶子说,不……不是……
  我们说,那是谁?
  蓝婶子就又只是哭了。
  我们多少松了口气,蓝婶子的哭,总算跟我们没多大关系了。可是,蓝婶子哭成这样,总应该问问清楚的。
  左问右问的,又向蓝婶子一再保证不说出去,蓝婶子才告诉我们,原来今儿老八来过了。老八早就在打她的主意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儿后半晌,一进屋他就把门插了,她一个女人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蓝婶子说,这事就这么了了,他一准儿还会来的;要是不了,我该咋办?去大队告他?一告全村的人不都知道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了。我们问,什么路?沉了半晌,蓝婶子才说出了一个字:死。
  蓝婶子讲这一切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们,像是连我们都羞于面对了。
  蓝婶子讲完又哭起来,引得我们也都哭了。
  眼泪让我们和蓝婶子一下子贴近了许多。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事就这么了了,也不能让蓝婶子去大队告那畜生,更不能让蓝婶子去寻死,蓝婶子既是说出来了,就是没拿我们当外人,我们就该像亲人一样地替她出出这口恶气!我们说,婶子你放心吧,我们保证,让老八再不敢登这门边!我们说,婶子你不用难过,就算全村的人知道了,也会骂他老八,不能说你什么的。我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该死的是他老八,婶子你要是死了,不成了善有恶报,天理都不容啊!我们一边说着,一边为自己惊讶着,天啊,这些斩钉截铁的话,当真是我们说出来的?
  我们的话终于让蓝婶子站起来,面对了我们了。我们不忍看她红肿的眼睛,急忙替她打洗脸水的打洗脸水,拿毛巾的拿毛巾,七手八脚地围了她忙活起来。
  蓝婶子洗完脸,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我们相互看看,不约而同地到外间去了。
  强奸这词我们是听说过的,但轮到身边的人头上,我们还是被震惊了。我们对男女间的事其实是懵懵懂懂的,大人们总是躲开我们说这种事。我们只知强奸是丑恶的,不齿于人类的,具体怎样实施却一无所知。唯一有所了解的大约只有小美,小美说,她就见过她爹强奸她娘,她娘几乎每晚都被她爹强奸。胖琴就问,怎么强奸?小美说,扒裤子呗,一个要扒,一个就不让扒,她娘整天缝裤子,都是被她爹扒坏的。胖琴又问,最后呢?小美说,最后她娘没她爹的劲儿大,就被强奸了呗。大家听了,终究还是个糊涂,却足以听得心怦怦跳了,这种事,若不是住在一起,什么时候能提起来呢?
  还是大明子首先把我们带入了正题,她说,对老八这畜生,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不约而同地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我们便开始绞尽脑汁,设想着惩治老八的种种办法。胖琴出主意说,趁天黑把老八先哄骗出来,然后咱一人一根抬水棍,狠狠地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胡作非为?主意好是好,可凭我们几个,再狠能狠到哪儿去,怕是棍印都留不下一个呢。就算能狠,万一打出个好歹,谁来负这个责?兰英说,要不就交给大队,让他尝尝民兵的厉害,听说大队那几个民兵抓到小偷,不打不骂,只在黑屋子里关两天,小偷就吓得尿裤子了。算了吧,小偷都是外村的,跟民兵一个不认识,自然是怕,老八他不认识哪个民兵啊?没准儿民兵还怕他呢。再说蓝婶子是最忌别人知道的,交给大队,也就等于交给全村的人了,万万使不得。我和大明子,一时都想起了《红楼梦》里王熙凤整治贾瑞的故事,可书是书,别说我们没王熙凤那么狠,那老八也没贾瑞那么傻啊。小美说,老八是没贾瑞那么傻,他就是傻咱也没那过道让他等着去,可咱没过道有水井啊,他家门外就是一口井,只要能把他喊出来事就办了。大家吃惊道,干什么,推他到井里去啊?不行不行,那不成杀人犯了?小美说,谁说真推了,吓唬吓唬他还不行吗?大家说,他要不怕呢?小美说,他做了亏心事,本来就怕鬼叫门,有人来叫门,还要把他往井里推,他有几个胆子?不怕才怪呢!倒也是,哪有活人不怕死的,何况他心里有鬼呢,不妨就试试,他要真不怕,索性就豁出去跟他拼了,跟坏人斗一回,豁出去也值!“豁出去”这词说出来,我们自个儿也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从没用过它呢,原以为离它远得很,没想到它就像潜伏在门后的狗,说蹿一下子就蹿到跟前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说干就干,我们重新穿好鞋子,围上围巾,离开刚暖和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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