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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求婚记 - 柏杨-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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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敝友谢君在某公司为佣,负责会议室清扫工作。一日往访,彼正埋首阅读,久久不觉予之至也。案头满堆废纸,均为近年来于会议散后,从地板上捡得者。兹征同意,遴选若干,刊载于后,以一纸或一相关事件为一段落。虽纸有大小,文有长短,词有粗雅,然均字字珠玑,掷地可闻金石之声。是为记。  “我肚子甚饿,距散会还有几时?”        “该员枵腹从公,甚堪嘉勉。”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如何增进国民健康’。挨饿正是主要方法之一。盖挨饿始能多吃,多吃始能发胖,发胖始能健康,健康始能开会,开会始能受罪也。”  “蒙古大夫高论,前未曾闻,酌予发给诺贝尔死亡奖金,以示痛心之意。”  “讲话的那个秃头是谁?”  “瓦木宰羊。”  “姓张名广远,听口音不像是中国人。”  “看他滔滔不绝,很有点前途的样子。嘴巴张得尤其大,足可以塞进两个萝卜。”  “不要传字条,不要乱写,这是开会,请守秩序。”  “贵阁下好像什么时候高升啦,口气不凡。”  “不讲理。”  “要讲理,就不能一个会三个钟头开不完。”  “天庭老哥:主席端坐如木偶,大家垂头如丧父,发言的那个仁兄,狺狺如犬吠,这该如何是好。”  “我现在正腰痛,背酸,两眼昏花。”  “你我弟兄两人,不如双双携手,趁人不备,觑个空,从后门逃走。”  “不好意思,大丈夫对外当以身殉国,对内当以身殉会。”  “刚才站起来的那个家伙,来势甚凶,后劲必大。”  “怎么,你受不住啦?”  “我是替你担心。”  “字谕黄文威、刘大训,以及正在那里侃侃而谈,大过其瘾的何玉成,尔等三人知悉:明天下午三时,该三人应径赴台北市后火车站。在东边第一巷口,脱掉外衣,再脱掉内衣,仅留衬衫短裤,然后两膝跪地,泪落如雨,向来往仁人君子,哀哀上告,曰:‘老爷老太太,可怜可怜,做点好事,赏几个吧!’俟夜色朦胧,则可自动起立,手执衣物,前往最近一家当铺,将其押去。然后,持押得之款,以及化得之款,恭趋王定宇先生公馆,叩门而进,膝行而前,诚惶诚恐,战栗奉献。王先生(即本人),当勉强收纳,并以御手摸该三人之头,微露笑容,以表嘉许。此时,该三人应再拜而退,逢人吹曰:‘王先生厚我厚我。’呜呼,诸小子,其勉之,本王先生,有后望焉。”  “王先生坏主意之多,予深知之。盖昨晚予与王太太作鸳鸯浴时,伊曾详告也。”  “可怜王定宇,天天受雷劈,你问为什么,他是大甲鱼。”  “啊呀,不好,此公已讲了二十分钟,看样子离结束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与诸公约定,我们这一排人,均不发言,海枯石烂,永矢不渝。响应者请签名于后。”  “赵之理。”  “钱鹤文。”  “打死我也不作声,自救救人,此正其时,孙武骥。”  “李坤成。”  “周五方。”  “文公:用手捅一下你旁边那个讲话人的屁股,请他悬崖勒马,他已发言五六次了。”  “屁股之肉,何等尊贵,我不敢捅。”  “从另一边捅之,然后仰头作没事人状可也。”  “这不叫开会,这叫讲演比赛。”  “上苍以万物为刍狗,讲演分子以听众为刍狗。”  “民主政治,就是会议政治。把不同的意见和不同的主张,在会场上说个明白,而不在疆场上打个明白。你似乎奴性未退,所以讨厌民主生活。”  “老天,你这顶帽子压死人!我们不是讨论国家大事,只不过商量在村子里挖一口水井,大家的意见根本一致,不过抓住机会向老板表演一番罢了。”  “拜托,请将此条传至拐角处戴眼镜的那位先生———令华吾兄:昨晤大东企业公司王协理,云兄所购八十磅有光道林纸一千令,已开始收集。惟因卖主并非一人,兄所交订款,不够分配,嘱代转达。又,贵公司会计员许照皖先生,前在敝店通融之七千元,  系执吾兄之借函。本不应上渎尊听,只以下周须一次付出商业银行之贷款。周转欠灵,如兄稍舒,可否先行惠赐一二。绝非讨账。弟张大传。”  “传递人批曰:你们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做生意的?”  “你鼾声如雷,不像话。”  “打呼了吗?我只不过略盹一盹。”  “梦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倒是梦见了周公,他问我不在阳间享福,到阴间干什么?”  “如何回答?”  “我说:阳间正在开会,特来一躲。”  “世界上最悦耳、最叫人快乐如狂的声音是什么?”  “女人的笑———像银铃一样。”  “非也。”  “发薪时钞票麦克麦克(形容钱很多)。”  “非也。”  “听你的。”  “主席宣布‘散会’那句话。”  “这个胡子脸龇牙咧嘴,两三句话就要夹上一句英文,学问一定大得可怕。希诸君洗耳恭听,不得窃窃私语。”一条腿(2)

  “朋友,他说的是法文。”  “那他的学问就更大。”  “听起来又像德文。”        “不管什么,能夹上几句洋话,就是满腹经纶。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我内心油然而生的敬意,你莫挑拨离间,我是佩服定他啦。”  “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百忍家声之中,有百忍堂。要想长命富贵,一泡狗屎塞到嘴里,也要叫‘好甜’,何况区区一会乎?”  “现在五点整,我另外还有一会须去参加,先走一步了,对不起,不再奉陪。”  “别走。”  “谁走谁是王八。”  “老周溜了,低着脖子,弯着腰,蹑脚蹑手,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溜走的人有福了,天国是他们的。”  “我敢赌一个地球,老周准是泡咖啡馆去了,咖啡馆那个三号妞儿和他有一手。”  “彤云密布,似乎要下雨,我什么都没带,这该如何是好。”  “你是何等人?”  “此语怎讲?”  “上等的坐自用汽车,中等的坐出租汽车,下等的坐公共汽车。”  “我比下等的差多啦。”  “那么,淋着回去就是。”  “眼看他猛地站起,眼看他张牙舞爪,眼看他好容易结结巴巴讲完,眼看他筋疲力尽坐下来了,还气喘如牛,好像刚和兔子赛过跑。用手帕狠狠地擦着汗,用嘴巴和他旁边的那个人轻轻地吵。他脸上紧张得不像话,那鼻子耸得尤其高。咦,霎时间,似乎他又在讨那个人的好。他露出了白牙,扬起了眉毛,皱起了眼角,在那里嘻嘻嘿嘿地笑。糟!现在发话的那一个,眼睛瞪得更大,手势挥得更凶,唾沫喷得比谁都一点不少。你看他引经据典,你看他拍案咆哮。惟恐别人误会他学问小也,硬是要扭断了脖子,扭折了腰。瞎胡闹,胡说八道。一个又一个,宝。”  “该员信口雌黄,前途不可限量。”  “你说我有前途,那当然是因为我满肚子都是书。拔掉我一根头发,也比你的大腿粗。我读过三坟五典,我读过八索九丘,我读过英格里虚,我还读过八格野鹿。我上天打过凤凰,我下海猎过蛟龙,我翻山拿过狮子,我还进洞捉过老鼠。当今世上能有几个绝顶人才,兼备文和武。有的话,那就是———吾。你要好好地烧冷灶,你要天天地夜访茅庐。当来时,趁那漏滴三点,更敲五鼓。带上你那千娇百媚的妻,带上你那数不尽的黄金美钞,以便打牌时故意地输。呀,你不要怕不能出人头地,也不要怕帽子忽然绿。等我一朝得地也,封你为士大夫。”  “该小子油腔滑调,殊堪痛恨,着差牛头马面,抓将过来,在油锅中细煎三年之后,转生开会国,终身开会去也。”  “开会是开会,办事是办事。开上三千年会,不抵头目们的一个屁。这种会以后少开为宜,以免无聊之人,在会场上乱写条子,传来传去,不成体统。”  “牢骚太多,足证心术不良。”  “开会时说人话,开会后做狗事。”  “汝火气盛之,不择言之,吾戚然忧之。汝其勉之,不可犯之,吾方欣然喜之。将与汝娶一妻之,便吾用之,我亦肯之,汝若乐之,我亦乐之。汝其知之,我特告之。”  “你刚才怎么一讲就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顶多只两分钟,我决不会讲那么久的,你血口喷人。”  “明明二十分钟,我要不是谦虚有素,会照实说你讲的是二十七分钟。看老朋友面上,已特别优待你七分钟了。不信,问问你的邻座。”  “没有讲时,决心不超过时间,谁知一讲就冒了。”  “你讲些什么?”  “忘了,天晓得我讲些什么。”  “你按你的铃,他讲他的演。”  “不,你按你的铃,他训他的话。”  “也不,你反你的对,他训他的话。”  “主席必须有权威,任何人超过时间,一律付以吊刑。”  “宪法上应该加上一条,曰:人民参加任何集会,如发言时间超过五分钟,一年之中,连续两次以上者,得不经询问,执行枪决。”  “还有,发言离题太远的,也应该有惩戒。最好发明一种‘会场揍人机’,只要一按电钮,上去就是一耳光。这种揍人机制造奇妙,绝不会把鼻子打塌,但却一下子就打得那个人痛哭流涕。”  “这揍人机对于那些乱写乱传纸条的人也适用。”  “亲爱的耶稣!”  “讲话的那个人,看起来很面熟,好像哪里见过。”  “是不是火车站?”  “更甚,仿佛在监狱的接见窗口。”  “他为什么去看你?给你送饭吗?”  “敌友不分。该死,该死。”  “他为什么讲话时老摇头?”  “大概有康氏反应。”  “哪里,准是八代祖传羊痫风。”  “给我一根烟。”  “没有。”  “拜托,老朋友啦。”  “签上来,让我批。”  “你为什么如此穷凶极恶?”  “予平日向不带烟,今日才有,须知人之初贵,每每烧得坐不住马鞍桥,最难交往,亦最难伺候。予何人也,岂敢例外。君若以往日之我待我,是君之误,君必大碰其钉子矣。稍有头脑,盍兴乎来!”一条腿(3)

  “有刀子否?”  “干啥?”  “他讲得太好啦,我要杀身以报。”        “看那个发言的小白脸,何等英勇!”  “咬紧牙关拍,硬着头皮钻。”  “说话要忠厚,你两人刻薄过甚。”  “现代的人,只知道责备说实话的人,对那些做坏事的人,连碰都不敢碰,乃是‘绝物’,吾欲无言。”  “天下虽然小,绝物却甚多,人喂他人参,他却当屎橛。”  “我要去厕所,马上就来。”  “不准,胀死可也。”  “暂缓办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尤以值此冬防吃紧之际。吾已下令,将大门加锁,以免不肖之徒,借口外出,驾‘尿遁’而逃。”  “不要交头接耳,扰乱军心,一个女人发言了。”  “什么‘女人’?应说‘小姐’。”  “她身体婀娜,双乳高耸,红唇乍破,皓齿初启,好不教人心魂荡漾也。诸君应稍安毋躁,听她说些什么,说不定是向我求婚哩。”  “阁下光棍三十年,予深悯之。”  “越看越爱,她是一个美人哩。”  “美人?二十年前一美人。”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的腔调很柔,柔到我心窝里。”  “上帝,我的魂都被她勾去了,发言就发言,讲演就讲演,乱飞媚眼干什么?”  “我看出苗头有点不对,又有人旱地拔葱,从座位上一拔而起。”  “何不扑杀此獠?”  “随他去,他上辈子准是一个哑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等大小臣工,讲的讲,写的写,乱七八糟,搞的什么名堂?惹得朕躬性起,把尔等装入毡袋,扔到河里喂吴郭鱼。钦此。”  “上苍有眼,使贵朕躬终身当一小职员,若一旦为君,民无类矣。”  “敝朕躬说话虽凶,行事甚松,尔等不必顾虑,尽管拥戴可也。钦此。”  “会后去看《小母鸡》,我请客,如何?”  “兄台,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干啥要苦苦谋害我?假设你看我不顺眼,可随时拉过去揍一顿,我连哎哟都不哎哟一声。”  “是何道理?”  “我虽其蠢如猪,但还没蠢到去看国产电影的程度。导演只会照相,演员只会哼唧,说话像宣读联合国文告,而且动不动就唱了起来,剧情幼稚得可笑,表情拙劣得可怖。一不小心,看了之后,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死。兄台,求你念及二十年老朋友,饶  了吧。”  “不饶。”  “我还不看日本电影,日本电影的男主角横眉怒目,一个一个凶得像欠他两千两银子。女主角哭哭啼啼,一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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