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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条红地毯-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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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吵架了?”
    甘平一惊。这房子的墙实在是太薄。
    孤立无援的窘境,使甘平淡忘了老一辈之间的恩恩怨怨。她乐意有个人能倾听自己的心
里话。张文其实是有意等在这的,他极想知道他以为是极乐世界中的烦恼。于是,官宦之女
与乡下穷寡妇的儿子,在融融的月光下,面对面坐下了。
    初时,张文一直沉浸在幸灾乐祸的快感当中。六块钱,让这位小姐难成这般模样。他几
乎抑制不住地想大笑一阵。听到最后,他有些代为打抱不平了:这不是长工资,是用六块钱
拿人开心。他那颗不安分的抗争之心,使他顺嘴滑出一句话来:“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完!”
    这句和伟白的劝说完全风格不同的话,颇使甘平受了感动。她的鼻子又是一酸。
    “我也想找个人讲理去,可是找谁呢?”
    “谁官大跟谁干!”连张文自己也弄不清楚,他为什么那么快地从牙缝里又挤出这样一
句。是说自己呢?还是挑动这个大官的千金反叛呢?
    甘平却当作一个很认真的主意听进去了。她知道厂子是“厂长负责制”试点单位,厂长
个人是有很大权力的。“可是,我怎么说呢?为了六块钱……”甘平还是迟疑着。
    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如此遮掩虚荣!张文又生出鄙夷之心。这世上成千上万自以为清高
的人们耻谈钱字,可离了钱他们又寸步难行。他真想抛手不管,由着甘家小姐清高去,但他
在最初听到“姨妈”、“姨夫”为六块钱发生不快时就悟到了一个天赐良机,这下轮到他来
救救甘家后人了。在甘平没到这小客厅之前,他曾面向西北,从内心唤了一声:“妈妈,从
此我们将平起平坐地面对甘家了。”
    “甘平,你如果需要给厂长表示点意思的话,我张文可以……”
    已经彻底失去“姨妈”头衔的甘平正想着明天见了厂长该如何措词,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使她差一丁点儿像她妈妈一样地跳了起来。

十一
    登往厂长办公室的台阶,像一排排光洁的牙齿,噬咬着甘平的双腿。她的膝盖像嚼得恰
到好处的泡泡糖,又粘又软。
    她还是来了。她不能容忍张文那几句话中恶毒的果肉,却接受了那个坚硬的内核:找个
最大的官干干!可是,真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她像做了贼似的心虚。阳光使夜晚那些振振
有词的理由,褪色得只剩下一个“钱”字。为了钱去自己游说,真叫人为难呢。可自己不
说,谁为你主持公道?连伟白都不理解。别的人将怎样看她?厂长会不会容她将话说完呢?
如果厂长将她轰出来,那……她不敢想下去了。
    台阶,终于走完了。她先推开厂长秘书的门。
    一见甘平,秘书迎上来:“吃了您的药,我的病好……”
    “今天不谈病吧。我要找厂长。”甘平鼓足勇气说出来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点
抖。但一经说出,就像打响了第一枪,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反倒沉着起来。
    “厂长病了?我怎么不知道?”秘书大惊失色。
    “不是厂长病了。而是我要找厂长。”
    “噢,是这样的。厂长吗,工作很忙,今天上午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的。这是时间
表,你呢,可以看一看……”秘书立刻习惯地打起了官腔。突然,他的眉心搐动了一下,他
那没痊愈的病根不客气地提醒了他。他热情起来,又不显突兀地问道:“不过,事情很重要
吗?”
    “对我来讲,它十分重要。”甘平有分寸地强调着。
    “那好吧!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就斗胆犯一回欺君之罪。厂长约了个客商来洽谈业务,
人已经到了。我想办法拖住他,给你争取十五分钟的时间。记住!”
    甘平已经径直走进了厂长室。紧迫感真是个好东西,它彻底根除了甘平的犹疑和怯儒,
使她义无返顾地开始了这轮艰难的对话。
    女厂长穿着一套土豆皮色有很多兜的工作服,背对着门凭窗站着,正在眺望她的厂区。
她很瘦,衣服横竖都聚着不少褶痕,加上式样像外国的军服,一眼看去,她有些像个空投下
来的女特务或是巴勒斯坦的难民。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那种从她背影所得到的落魄甚至
委琐的感觉,顿然间消失了。在鹰翅一样的黑眉毛下,是两道很亮很锐利的目光,含威不
露,带着一般女性所没有的肃杀之气。她的脸上浮着一种适度的浅淡笑意。见来人是甘平,
那种为客商预备的纯礼节性的表情隐去了。
    这瞬息之间的变化,激怒了甘平。她大踏步地走过去,腾地拉开她对面的弹簧软椅,毫
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你好像是位大夫?身上药味很重。”厂长有些懒散地说。一边审慎地打量着甘平,一
边用余光注意着门口,似乎预备客商一进来就把甘平打发走。
    时间是宝贵的。必须单刀直入,一语中的。甘平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找您,是为了谈
我的工资问题。”
    厂长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如果你是为这个问题而来,那你可以走了。我已经在全
厂大会上宣布过,凡是来谈工资的,我一律不接待。你的问题请去找具体业务部门。”
    “您的规定,全厂无人不晓。在这种情况下,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走出去。正是因
为主管业务部门的不公正,我才来要求您主持公道:“甘平强硬地说。
    “噢?”厂长略为有点惊异,一个外表文静的女医生,竟这样锋芒毕露。她不禁露出感
兴趣的神色:“那你有什么要求呢?”
    “我的要求很简单。一句话——吃大锅饭。”
    女厂长鹰翅似的眉毛飞扬起来:“在这间屋子里,我接待过数以百计的工人和干部,都
是异曰同声要求打破大锅饭的。说你这个话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讲讲你的道理吧。”
    “道理当然有了。只是讲起来大浪费您的时间,我打个比方吧。假如您这个厂是座
庙……”
    “怎么能是庙!”厂长嗔怪地说。
    甘平有些嗫嚅:这个比喻也是有点不伦不类。
    见她尴尬,厂长反倒开心地笑了:“要是也只能是座尼姑庵嘛!”
    甘平也轻松地笑了起来,一看表,不好!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她还没切入正题呢,赶紧
一口气说下去:“就说是尼姑庵吧,住持或者方丈分粥时,每人一勺,轮到我了,偏一口也
不给。我跑去问,告诉我是因为我碗里的粥,比别人原本就多些,这次就不给添了。我说,
这碗里的僧食乃是别处化缘所得,与你这座庙可是没什么关系,套用一句时髦话,这也是历
史遗留下来的问题了。所以,作为没有分上一口粥的我,要求吃大锅饭。如果分粥不是人人
有份,而是真的拉开档次,按劳分配,那么,就请厂长考察一下我的工作实绩。我是劳得不
够,还是劳得不好呢?因为扪心自问,钟还是敲得响的。如若这也做不到,就请厂长在公开
场合宣布此次调资是属困难补助性质,不视好坏,只论多少,目的是填平补齐,削去虎头
山,造一块大寨田,那我以后绝不会再来麻烦您。如果上面说的都不确,那就是我本人另有
自己也不知道的劣绩,也请组织上私下里找我谈谈,看我够不够进公安局的资格。纵是做鬼
也心里明白。几个方案,请厂长给个答复,之后我转身就走,永不打扰!”
    “做为一个医生,嘴不应该这么厉害。”女厂长皱着眉说,“我也不是街上的修鞋摊,
不能立等可取,我还得再听听另一面之辞。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此次以你工资基数较
高为理由,未给你调级,你有意见。是这样的吧?”
    “是的。”同刚才的慷慨激昂相比,甘平此时却像泄了气的皮球。如鲠在喉,不得不
吐。吐过之后,反倒像散了架似的心虚。
    “有件事我想问你。当然喽,你也可以不回答。长工资的名单目前还在保密阶段,你是
怎么知道的?”
    伟白看来要被她出卖了。甘平有点后怕。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说别的:“这个,无可
奉告。”
    “好吧,你可以保守秘密。但私下里传递这种信息是不正常的。这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一
点。其二,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是否准确。”
    “绝对可靠,明摆着的事,如果它是假的,证明此次调资有我,我还有什么必要来找您
呢?”
    “关于这件事的可靠程度和你个人的一些情况,我会加以核实。”厂长扶起粗钝得几乎
看不见尖的红铅笔,在画满字迹的台历上又做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
    时间只剩下三分钟了。甘平的话已经说完,她悄无声息地拈起一把竖刀,削了一支有着
优雅坡度的红铅笔,轻轻地放在桌上,算是自己的谢意。现在,她可以走了。无论事情是什
么结果,她的心已经安宁了。
    “如果一切属实的活,”厂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将运用厂长的职权,予以干
预。”
    这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格外轻,甘平却感到了它非同寻常的分量。
    “但是,事情总可能有两种结果。即使调不上工资,希望你不喝粥也撞钟,而且还要撞
得更好。”厂长结束了她的谈话。客商在秘书的陪同下,已经出现在门口。
    整整一天,甘平都处于一种无名的兴奋之中。厂长并不像伟白说的那样严厉和不近人
情,她得到了比期望更多的东西。
    晚上,张文又接着讲他的经历,甘平也用一种宽容的态度听下去——
    所谓跳楼货,是上千米纯白涤纶,白得像冰和雪的混合物,莹白闪亮。进的时候想价钱
很便宜,颜色也很漂亮,就买了不少。谁想到西北风沙大,白色太不禁脏,除了医院和饭馆
以外,没有人爱穿这个颜色。可那时,哪有用白涤纶做工作服的。货一压,上万元资金无法
周转,等于一分钱也没有。这对寡妇母女开的小店是笔沉重的负担,难怪要跳楼了。
    我一声没吭转身走了。我也没办法。但我开始琢磨这件事。正在这时。我继父的父亲,
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爷爷死了。按继父家乡的风俗,须得长孙回去扶灵。我于是跟着继父回到
江南。这是我第一次进玉门关。一路上长了不少见识。丧事办完,我对继父说要独自去上海
看看,继父一分钱没给,总算是答应了。
    看了上海人的穿戴,一个主意就想了出来。我在南京路上买了一种很便宜的面料,却进
了家很有名气的西服店。老裁缝一边量尺寸,一边唠唠叨叨:“你身材蛮好的,这样便宜的
料,要的式样又不古怪,到外面去买现成的好了。在我这里做,手工贵得很呀,想想好,莫
后悔的。”我说:“不后悔。手工费该多少我给多少。只是衣服只要裁好,不必缝上。”老
裁缝眼睛瞪得鸡蛋大,嘴里可没吱声,大概认定我的神经出了毛病了。几天后,我取回半成
品,顺便向他请教白色西服上钉什么样的扣子好。“乳白色,有凹凸的那种。”说完又开始
不停打量我。我谢过他,买了扣子,回到H市。
    “把你积压的白涤纶赊给我够做两套衣服的料。”我对大红妈说。
    别看那东西放在那儿一文不抵,听说我要赊帐,差点没把我吃了:“看不出来,你倒算
计起我来了!到时候积压的货卖不出去,你先混了两身衣服溜了,我找谁要帐去?告诉你,
本店概不赊欠!”
    对付这种老板娘,你有什么办法。我不上班就没有工资,家里那个样,我哪能再向妈妈
伸手。这次去上海买衣料付手工费,都是借的钱。两身白涤纶虽不算贵,可我真没辙了。
    “我借给你。”
    说着有人递过钱来。我一看,是大红。当时也顾不得说别的,就把钱交给大红妈,我这
未来的丈母娘还真收下了。从柜台里拿出来的钱,转了一个圈,又塞回柜台里,我这才算拿
到布料。我把它从中一撕两半,把其中一份放在柜台上,对大红妈说:“请你找个女的,长
相可以不论,身材得好。用这料子找最好的裁缝做一套西服,天天穿上在人多的地方走动。
手工费算我的,记在我帐上。你要是觉着不保险,就让你女儿再借我点。一个男子汉,我将
来就是砸锅卖铁,也赖不了这笔帐。这是和白西服配套的扣子,叫她钉好,三天后,咱们人
多的地方见。”说完,我挟上我那一半料子,找着裁缝,比着上海带回来的样子,精工细做
了一套西服。
    三天后一大早,我就到了市中心。没想到,有人比我到的还早。满街的赤橙黄绿中,她
那一身笔挺的白西装,别提有多潇洒显眼了。“大概是个华侨,你瞧那衣服有多派!”“若
要俏,需带三分风流孝,想不到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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