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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相信:疾病是世界的隐喻。果真如此,那么伤口就是生活的象征。伤口可以在我们腰部,它关涉我们的身家性命,关涉我们肉体的羸弱、痛苦、死亡与腐朽。伤口可以在我们肺部,它关涉超负荷思考所必须的氧气,意味着脑力的衰竭和理智的梦魇。伤口也可以在我们的眼睛,它关涉我们心灵的渴望和悲哀……卡夫卡相信这一切:他来,他看见,他相信。或者不如说,他来,他相信,于是他看见。他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看见自己就是伤口。腰部有可怕的伤口。肺部在咯血。而眼睛的伤口最为惨痛,走投无路的目光顾盼人生,眷望大千世界,永远地呼唤着那拥有母亲的童年。
第二章 存在性不安
在巴尔扎克的手杖柄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
在我的手杖柄上写着: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
共同的是:一切。
——弗兰茨·卡夫卡
布拉格,上千年来欧洲中部的商路要津,自中世纪崛起的中欧古城,神圣罗马帝国旧日的帝都,欧洲宗教改革的一个重要源头,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及奥-匈帝国波希米亚行省的首府,中欧犹太人主要的聚集地,卡夫卡〃带爪子的小母亲〃……
我们追溯卡夫卡的家世和童年。布拉格旧城区。那些〃黑暗的角落、神秘的甬道、漆黑的窗户、肮脏的庭院、嘈杂的酒店,还有那些难以近身的旅店〃……我们跟卡夫卡一道,身不由己,战战兢兢,在中世纪迷宫般的〃城堡〃穿行……
然而,我们不是普通的旅游者,不会仅仅满足于对卡夫卡童年的追溯。追溯他的童年,更多是为了理解他的人格。歌德说:人格这样东西,我们想扔也扔不掉。这也许是因为在我们出生之前,人格的种子就神秘地植入了我们的命运,成为我们生命的内核,随着我们呱呱坠地,跟我们一道按照命运的安排发生和发展起来。大概正因为如此,对人格的理解才那么困难,遑论理解卡夫卡的人格。
卡夫卡的人格近乎神秘的谜,这一看法几乎已为人们所公认。无数的资料和研究形成所谓〃卡夫卡学〃,试图理解那谜一样的〃卡夫卡问题〃。
第一节 〃人学综合〃与〃卡夫卡问题〃
现代心理学对人类的自我认识作出了一个重大贡献,指出了童年期对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意义。现代心理学告诉不幸的人们:〃三岁已经迟了!〃对狼孩及福利院孤儿等大量案例的观察和研究表明,三岁以前的心理剥夺和创伤,将导致终生难以恢复的心理障碍。相反,〃一至五岁期间的教育会导致惊人的后果。〃
现代心理学诸多流派和学说,纷纷把注意力向着越来越早的童年期推进。人格分层理论认为,最原始、最先发展起来的心理机能位于人格结构的深部和内层,而那些高等、复杂的心理机能则位于外层。内层不易受环境影响,难以受意志控制;外层却相反。场理论将人的心理发展看作人格和环境的函数;由此得出的推论是:越是靠近人格尚待形成的早期,环境就越表现为压倒性的决定因素。生理早产说把人出生后的一年称为〃子宫外的胎儿期〃,因为,人出生一年以后,才能达到一般动物出生时的能力水平。这就似乎表明,人的出生期比生物学的自然产期提前了一年!粗略而合理的解释是:人需要尽早认识自己的环境。但这也意味着,
人被过早地暴露于各种可能的危险之中。人作为万物精华,既得到大自然的宠爱,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承受相应的独特命运。关于儿童早期经验对于人格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性,发生认识论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有力的纲领。在批判传统认识论的过程中,发生认识论形成了自己的理论路线:传统认识论局限于〃认识是什么〃的问题,而未能触及〃认识如何发生、变化、发展、建构〃的问题。传统认识论局限于高级认识水平,看不到认识本身的发生和建构过程,更不可能了解:认识的发生和建构只有通过主、客双方——亦即个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进行。例如,同样是婴儿,在不同环境中会发育成完全不同的结果:在人类中会发育成正常的人,而在狼群中则会发育成完全无法与人相提并论的狼孩。但是反过来,狼孩毕竟不是狼,人在狼群中不可能真正变成狼;同样,狼在人群中也不可能变成人。发生认识论受到大量自然科学学科和社会科学学科的有力支持,尤其受到量子理论、〃文化-基因协同进化论〃等前沿学科的有力支持。
对发生认识论真正有力的支持,来自心理学(包括精神分析)本身的进展。关于发生认识论对儿童期极早阶段的运用,一位精神分析学家曾作过杰出的表述。在我们每个人出生后的头一年,存在着一个所谓〃原始存在〃。这一〃原始存在〃并非确定的某物,而是母-婴关系从无到有的逻辑结果,是母亲和婴儿相互适应对方需要的产物。母亲具有某种个人特质,婴儿也具有遗传而来的某种特质。这两种特质的相互适应是婴儿生存的前提,它在婴儿身上造就了〃原始存在〃——〃一个居于所有其他心智发展之前的零点〃,〃一个不变量,它的变异将会向各发育序列赋予一个不变的内部形式和核心〃。诺曼·N·霍兰德:《后现代精神分析》,潘国庆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5年,第49页。从这一表述可以得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论:一岁(而不是三岁或五岁)已经迟了!换句话说,一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亲〃,或者说一种健全的〃发生学的母爱〃,对人的人格及命运将产生决定性的作用。
此处谈到精神分析对发生认识论的阐释,并非偶然。本来,精神分析与发生认识论并无直接联系。然而,精神分析似乎创造性地运用了一种发生认识论原则,去理解人的人格及命运。在精神分析内部繁多的学派之间,无论是传统的弗洛伊德学派,还是持有文化相对论的新弗洛伊德学派,无论是阿德勒、弗洛姆、霍妮,还是莱恩、罗洛·梅,还是哈特曼、艾里克森,都无一例外对儿童期予以高度的重视。关于儿童早期经验与人格发展及人之命运的关系,整个广义的弗洛伊德学派作出了最卓越的贡献。正是这些贡献为我们提供了有力的帮助,让我们有可能相对准确地认识卡夫卡童年经验中的丰富内涵,把握他的人格,理解他的命运。不知是否由于历史的巧合,两位与卡夫卡同时代、同国家、同属犹太人的精神分析大师为我们理解卡夫卡作出了重要贡献,这两位大师就是弗洛伊德和阿德勒。弗洛伊德筚路蓝缕,阿德勒则以巨大的勇气和真诚发动了对他的叛逆,使精神分析运动开始向人之存在、生存和生活问题的深处突进,然而历史证明,他们实际上是在相互支持,而且最终是殊途同归。在这场精神分析向〃生活世界〃的挺进中,另外两位与卡夫卡〃有缘〃的历史人物发挥着根本性的作用,其中一位是与卡夫卡缘份极深的克尔恺郭尔,他是卡夫卡的精神先驱和同路人;另一位则是奥地利犹太人,比卡夫卡晚生一年的奥托·兰克,他被弗洛伊德视如亲生儿子,是精神分析运动创造性的天才和传人。当代重要思想家E·贝克尔在他的辞世杰作《反抗死亡》中对上述人物进行了创造性的阐释,他的工作表明,主要由于这些人物的重要贡献,在生存论(即存在主义)、精神分析和宗教神学三大思想源流之间,已经形成意义深远的〃人学综合〃,这一综合提供我们关于现实世界中人之存在、生存、生活及其意义的丰富思想,使我们得以在人类文明的背景上,在社会历史进程中,深刻探索和理解人类个体的人格和命运之谜。参见E·贝克尔:《反抗死亡》,林和生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事实上,《反抗死亡》一书(包括贝克尔的其他工作)正是这一〃人学综合〃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关于〃生存论〃一词见下条注释。这一〃人学综合〃,也是我们理解〃卡夫卡问题〃的宝贵钥匙。
第二节 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
由于克尔恺郭尔、弗洛伊德、阿德勒及兰克等人的奠基性工作,精神分析运动中产生出一门重要的学科:生存论心理学。它是精神分析和生存论思想相结合的产物。如果用生存论心理学的眼光来分析卡夫卡的情况,就会得出这样基本的结论:主要由于父母的疏离、父亲的粗暴和母爱的缺席,卡夫卡自幼陷于一种可怕的心理状态之中,那就是所谓〃存在性不安〃。关于这一问题,生存论心理学的经典著作《分裂的自我》一书作了专门的论述。R·D·莱恩:《分裂的自我》,林和生、侯东民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关于〃生存论〃及〃生存论心理学〃,参见该书〃初版序言〃第一页译注①。关于〃存在性不安〃这一术语的含义,参见该书第三章及第28页译注①。此外,本书将在较为广泛的意义上使用〃生存论心理学〃一词。在本书中,〃生存论心理学〃在很大程度上与上面论及的〃人学综合〃同义。
在一般情况下……生理的诞生以及生物学上活着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婴儿就会获得生存意义上的诞生……个体可以将自己经验为真实的、活生生的、完整的;……他的身份和意志自由都毫无问题;他具有时间上的连续性;他具有内在的一致性、实在性、真实性,以及内在的价值;他具有空间上的扩张性;……要是这样,个体就获得了存在性安全感坚固的核心。莱恩:《分裂的自我》,第31页。
如果个体获得了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那么,通常的生活环境就不会构成对他自身生存的持续威胁;反之,个体就会感到持续的、致命的威胁,并形成存在性创伤,产生存在性不安。个体会感到自己生活在不确定、不安全甚至危险的世界中,他将感觉不到自身内部稳固的一致性和内聚性,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份和自由意志,也无法相信自身的真实、美好和价值。莱恩:《分裂的自我》,第31-32页。这样的人将变得十分脆弱,变动不居的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都会成为对自我的威胁。甚至如加缪所说,〃偶尔见到一块染血的手帕就想到死〃。
问题在于,存在性安全感能否获得,在极大的程度上取决于〃通常的生活环境〃之外一种特殊的生活环境,即童年期生活环境。在《分裂的自我》中,作者通过一位精神病患者痊愈后惨痛的自白,对这一点作出了感人至深的强调: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美好童年的回忆,……那时母亲爱他,……否则他会感到没有生存的权利,他会感到自己从未降生。一旦有了这样的爱,那么无论一生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人始终能回顾过去,……他能够爱自己,并且无法被摧毁。如果他无法回去,他就可能被摧毁。只有当你本已破碎,你才有可能被摧毁。由于我儿时的自我从未被爱过,因而我本已破碎。要是你在儿时给我爱,你就给了我完整的人生。
莱恩:《分裂的自我》,第172-173页。
的确,没有正常的童年,就没有存在性安全感。然而,这位患者多半尚未达到精神分析的深度,看到悲剧更深的根源,那就是上一节所说到的原始存在。也许,远在她所能回忆的时光之前,她的命运就已经被什么因素基本上决定了。就童年期环境的反常及其〃临床后果〃而言,我们无法在这位患者与卡夫卡之间作出直接的比较,然而,后者的情况至少同样令人震惊。在《致父亲的信》中,卡夫卡写道:自我能思考之日起,我就一直为维护精神上的生存而如此忧心忡忡,以至我对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感到淡漠了。……不过,这倒也是防备因恐惧和自知有罪而导致神经错乱的唯一办法。我终日忧心忡忡,为自己发愁,这种忧愁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譬如,我为我的健康担忧;起先是小有不适,这样那样的小病,诸如消化不良、掉头发、脊椎骨弯折等等,随之,经过无数次的逐步升级,最后终于酿成了一场真正的病。但是,由于我对什么都没有把握,由于我每时每刻都需要一种对我的存在的新的认可,那些天经地义真正取决于我应为我独自所拥有的东西我却一无所有,实际上我是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儿子,因此,很自然的我便对我最亲近的东西、对自己的肉身也感到没有把握起来了;我长得身材细长,真是毫无办法,由于不堪重负,腰背逐渐伛偻;我几乎不敢动弹,锻炼则更是不敢问津,因此我身体一直孱弱;对我还拥有的一切,我都视为奇迹,感到十分惊诧,譬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