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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地狱里的温柔-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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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中,他甚至认为自己也许仅仅是为了母亲而还活在世上。由于病情不断加重,父亲敦促他接受医生检查,发现在肺结核基础上又感染了双侧肺炎,于是从11月起又开始3个月的休假。想不到这次休假竟一再延期,直到第二年7月被迫退休为止。其间他曾随他的医生前往靠近波兰的斯平德勒米尔山区疗养胜地度了4周假,在那里的高山积雪和新鲜空气中,他感觉很好,对肺炎的恐惧也没有了。用他的话说,〃关于疾病本身的恐惧不如关于母亲、父亲、上级以及所有其他人的恐惧〃。〃弗兰克要死了。千真万确!〃不知什么时候(大概就在1921年)他已经拟好了遗嘱,希望布洛德在他死后将 〃凡属日记本、手稿、来往信件、各种草稿,等等……一点不剩地予以焚毁〃。马克斯·布洛德:《诉讼》(即《审判》)第一版〃后记〃,见《卡夫卡小说选》,第500页。密伦娜因为与她父亲重归于好而暂回布拉格,数次见面之余,卡夫卡于10月中旬把自己的全部日记交予密伦娜。与此同时,在经历了几乎一切之后,他写下这样一系列绝望而鞭辟入里的日记。他在绝望中努力镇定着自己。值得注意的是,他似乎生平第一次显示出某种试图超越的心态。文学是他的执着和凭借,而古老的犹太教也开始逐渐成为他重要的精神支撑:1921年10月17日:〃我没有学到半点有用的东西,与此相关,身体我也任其垮下去,在这后头有一种打算。……好像疾病和绝望同样丝毫改变不了我什么!〃
  10月19日:〃在生活中不能生气勃勃地对付生活的那种人需要用一只手把他的绝望稍稍挡在命运之上——这将是远远不够的——,但他用另一只手可以将他在废墟下之所见记录下来,因为他之所见异于并多于其他人,他毕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啊,而同时又是幸存者。〃12月6日:〃只有写作是无助的,不存在于自身之中,它是乐趣和绝望。〃1922年1月16日:〃最近这个星期就像遭遇一场崩溃……第一,谓之崩溃,即不可能睡,不可能醒,不可能忍受生活,更正确地说,生活的连续性。两个时钟走得不一致。内心的那个时钟发疯似的……猛跑着,外部的那个则慢腾腾地以平常的速度走着。除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互相分裂之外,还能有什么呢?而两个世界是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分裂着,或者至少在互相撕裂着。内心进行的狂野可能有各种理由,最明显的理由是自我观察。它不让产生安静下来的想法,每一种想法都奋起追赶,以便尔后自己又作为新的自我观察的想法继续让人追赶。第二,这种追赶是脱离人类方向的。孤独现在是完全明确无误了,并且在走向极端。……然后我向哪里去呢?'追赶'只是一个图像,我也可以说'朝最后的尘世边界冲击'……
  这整个文学就是向边界冲击,若不是这期间来了犹太复国主义,它可以很容易地发展成一种新的神秘学说、一种犹太神秘教义。这方面的根苗是存在的。当然,这里需要一种像不可思议似的天才,它把它的根重新扎进古老的时代,或者重新创造古老的时代,为此不是还在竭尽全力,而是才开始竭尽全力。〃1月18日:〃但求满足,学会(学习,四十岁的人了)安于瞬间(你总会掌握这个本领的)。瞬间并不可怕,而是对未来的畏惧使它变得可怕。回顾也有这种作用……M[密伦娜]说得对:畏惧即不幸;但并不等于勇气即幸福。幸福只是无所畏惧,而不是勇气,……所以不是勇气,而是无所畏惧,平静的、直视的、忍受一切的……当然,事情从来不是这么清楚的,或者说,总是这么清楚的,比如,性逼迫着我,折磨着我,日夜不休,……要避免它也得用上强迫手段,在此我是干不到底的。〃 1月17日:〃写作有一种奇怪的、神秘的、也许是危险的、也许是解脱的慰藉:从杀人犯的行列中跳出,观察事实。观察事实,在这过程中创造出一种更高的观察方式,更高,而不是更尖锐,它越高,便越为'行列'之不可及,越无依赖性,越遵循自己的运动法则,它的道路便越是无法估量地、更加快乐地向上伸展。〃2月12日:〃……我今天读过的一个小故事又引起那个长期未予重视、却时时在我近旁的念头:我过去没落的原因是否仅仅确系极端的自私自利,确系那围绕着我的恐惧,诚非围绕着更高的'我'的恐惧,而是围绕着我那平庸的舒适感的恐惧。……在我的办公室里一直还在盘算着,仿佛我的生活明天才开始,这期间我正处于终点。〃 ……
  大概就在1922年2月,卡夫卡已经写出四个重要的短篇:《最初的悲伤》、《突然出走》、《律师》和《饥饿艺术家》。它们大概是斯平德勒米尔之行的产物。其中的《饥饿艺术家》被卡夫卡看作是与《判决》、《司炉》、《变形记》、《在流放地》和《乡村医生》同样重要的作品,而在遗嘱中加以认可。《最初的悲伤》大抵也是如此。后来,在1923年底,卡夫卡像自编《乡村医生》那个集子一样自编了《饥饿艺术家》,其中除《饥饿艺术家》外,还包括《最初的悲伤》、《小女人》和他的绝笔之作《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
  从某种意义上说,《饥饿艺术家》和《最初的悲伤》都是对艺术与艺术家关系的深刻剖析。饥饿艺术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一方面,饥饿就是他唯一的艺术,是他生存的凭借,生命之所系;另一方面,又正是饥饿威胁着他的生存,否定着他的生命,并因而否定着他用生命热爱的艺术。用卡夫卡的话说,饥饿既是他的乐趣,也是他的绝望,是〃乐趣和绝望〃。当然,只要饥饿还是一门不仅为他自己、也为人们所热爱的艺术,那么饥饿艺术家就始终能从献身的激情中得到强大的支撑,何况他偶尔也还要〃稍稍啜一点儿水〃,并且〃有一套使饥饿轻松好受的秘诀〃。这使得他不管怎样总能坚持下去。
  可是,时代在变迁,人们抛弃了饥饿艺术家,潮水般地涌向别的演出场所。〃而饥饿艺术家却仍像他先前一度所梦想过的那样继续饿下去,而且像他当年预言过的那样,他长期进行饥饿表演毫不费劲。但是,没有人记天数,没有人,连饥饿艺术家自己都一点不知道他的成绩已经有多大,于是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在弥留之际,饥饿艺术家指出,虽然他一直希望人们能赞赏他的饥饿表演,但人们却并不应该赞赏。〃因为我只能挨饿,我没有别的办法〃。别人问这又是为什么,他则唯恐对方漏掉一个字,用最后一丝力气回答说:〃因为我找不到适合自己口胃的食物。假如我找到这样的食物,请相信,我不会这样惊动视听,并像你和大家一样,吃得饱饱的。〃在说这最后几句话时,他的瞳孔已经扩散,眼睛里流露着虽然不再是骄傲、却仍然是坚定(或偏执?)的信念:他要继续饿下去。这多像卡夫卡自己:找不到适合自己口胃的食物,或者说,呼吸不到自己所渴望呼吸的空气。在这欲望和缺憾的时代,空气中充满有毒成分,那正是卡夫卡肺结核最根本的病因。
  就求生的本能而言,谁也不愿意始终挨饿,至死方休。但既然生而为饥饿艺术家,那就无论如何都要继续饥饿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合乎逻辑。这很像作为作家的卡夫卡自己。本来,他未必就想无休止地写下去,以至让自己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但既然生而为作家,那就只有硬着头皮写下去。因为,正如卡夫卡自己所说,不写作的作家只能意味着疯狂,那恐怕是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事情。为了能够在信念和逻辑上摆平自己,饥饿艺术家不得不以〃摆平〃自己的肉体作为代价。或者说,与许多人的做法相反,他用肉体的死亡代替了信念和逻辑的死亡。他死了。很快,他的位置被一只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凶猛小豹所代替。〃它似乎都没有因失去自由而惆怅;它那高贵的身躯,应有尽有,不仅具备着利爪,好像连自由也随身带着。它的自由好像就藏在牙齿中某个地方。它生命的欢乐是随着它喉咙发出如此强烈的吼声而产生,以致观众感到对它的欢乐很是受不了。但他们克制住自己,挤在笼子周围,舍不得离去。〃在《饥饿艺术家》中,卡夫卡的叙事艺术益发显得炉火纯青。另一方面,卡夫卡是悖论大师,他作品的涵义总是那么复杂,很难加以单一的概括;甚至可以说,他的作品就像他的人一样,根本就无法加以概括;《饥饿艺术家》似乎也是如此。不过,从某个角度加以认识的可能性并非完全不存在。卡夫卡是这样一个人,他没有丝毫的媚俗和自恋,他对自我和世界的分析及刻划是那么深刻而恐怖,宛如〃理智的梦魇〃。作为〃最瘦的人〃和〃唯一的裸体者〃,作为自身就如其所是的〃饥饿艺术家〃,卡夫卡似乎在说,世界的本性和法则就是〃肉搏〃。只要能〃肉搏〃,那么好歹怎么都有自由。而对于没有能力〃肉搏〃的人,唯一的自由,唯一的选择,恐怕就只能是自由地做一位〃饥饿艺术家〃。 
 
 
第五节 暮色中的城堡
 
  然而,无论有多么瘦、多么饥饿,卡夫卡坚定而执着地继续饿下去。暮色越来越森然,城堡似乎渐渐消失在自己出神的存在中。目光不再仅仅是疲倦,不再仅仅要承受寂静;目光现在还要承受虚无和黑暗的恐惧。然而,尽管被命运判决永远只能在城堡的边缘徘徊,饥饿的艺术家始终在向着城堡进发,穿过永无尽头的道路,一次又一次地抵达它的边缘。〃仿佛我的生活明天才开始,这期间我正处于终点。〃 
  K抵达的时候,夜色已深。村子被大雪覆盖着。城堡屹立在山冈上,在浓雾和黑暗的笼罩下,什么也看不见,连一丝灯光——这座巨大的城堡所在之处的标志——也没有。从大路到村里去要经过一座木桥,K在桥上站了很久,仰视着空空洞洞的天宇。
  《城堡》就以这样的描写开了头。1922年3月15日,卡夫卡支撑着病弱的身体向布洛德朗诵了《城堡》第一章。在二月份从斯平德勒米尔回到布拉格后,他重新开始了《城堡》的写作。现在,他的健康比任何时候都令人担忧,病假也一再延期。在重新投入〃饥饿艺术〃的同时,他请求密伦娜别再给他写信,〃这样说吧,我一生所有的痛苦都源于书信。〃但密伦娜到布拉格时仍然来看望了他,5月,他们见了生平最后一次面。医生鉴定卡夫卡业已丧失工作能力。6月7日,作为高级秘书的卡夫卡正式向公司提出暂时退休的申请。6月底,他与奥特拉夫妇和他们的孩子一道去波希米亚森林中的普拉纳,在那里一直待到9月,在奥特拉的精心照料下专心写作《城堡》,找到了很好的自我感觉。他的退休申请在7月1日被公司批准。从这一天起,他只能领取远不足过去薪金一半的退休金。生日又到了。在远离布拉格的普拉纳,在构思和继续写作《城堡》的过程中,这位已是四十不惑之年的〃饥饿艺术家〃一定是思考了许多许多。7月5日,在经过几个痛苦的不眠之夜之后,卡夫卡向布洛德发出了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一封信。在这封将近四千字的长信中,深知自己已不久人世的卡夫卡提前对自己作出了冷峻、深刻、阴森而又悲凉的自我分析和盖棺论定。在这封信里,他作为被迫天生成为作家的人,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提出了根本的怀疑和否定,并进而指出了自己恐惧的根源。任何人,只要他了解和理解了卡夫卡悲哀而不幸的一生,在这封信面前就不可能没有潸然泪下的感觉。正如一位作者所说:〃如果某人几乎要自行撤去安身立命之本,也就是说,如果他揭示出所有他人都敦促他去做、而他在一定意义上也视其为最高使命的东西却属可疑,这是何等无情的自我提问啊!这简直超出了人之所能。〃
  今天夜间失眠,当我在痛苦的睡眠中对一切进行反复思考的时候,我又意识到那在最近十分平静的时间里几乎被我忘掉的念头,即我生活在一片多么虚弱的、或者压根儿就不存在的土地上,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从这黑暗之中,那神秘的暴力任其意志产生出来并摧残着我的生命,而不顾我的结结巴巴。写作维持着我,……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一个不写作的作家自然是一种向疯狂挑战的狂想妄为。但是,作家生活的本身是怎样的呢?写作乃是一种甜蜜的报偿。但是报偿什么呢?这一夜我像上了儿童启蒙课似的明白了:是报偿替魔鬼效劳,报偿这种不惜屈尊与黑暗势力为伍的行为,报偿这种给被缚精灵松绑以还其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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