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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随着退却的潮水滑行,滑过石灰崖,遮住了艾达·刘易斯所在的小房子,越过了挂灯的塔楼。阿切尔等待着,直到船尾与岛上最后一块礁石之间出现一道很宽的闪闪发光的水域,凉亭里的人影依然纹丝未动。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
“真遗憾你没找到埃伦——我本想再见见她的,”他们在薄暮中驱车回家时梅说道。“可也许她并不在乎——看来她变化太大了。”
“变化?”她丈夫平淡地应声说,眼睛盯着马抽搐的耳朵。
“我是说她对自己的朋友那么冷漠,放弃了纽约和她的家,和那么古怪的人混在一起。想想吧,她在布兰克家会多么不自在!她说这是为了防止梅多拉姨妈受损害,阻止她嫁给讨厌的人、可有时候我想,我们一直很让她厌烦。”
阿切尔没有搭话,她接下去说:“我终究还是不明白,她跟她丈夫在一起是不是会更快活些。”话语间带有一丝冷酷,这是阿切尔在她那坦率稚嫩的声音中从未听到过的。
阿切尔爆发出一阵笑声。“上天啊!”他喊道;当她困惑地皱着眉转过脸看他时,他又说:“我以前可从没听你说过一句冷酷话。”
“冷酷?”
“对——观察受罚者的痛苦扭动应该是天使们热衷的游戏。但我想,即使是他们也不会认为人在地狱里会更快活。”
“那么,她远嫁异国可真是件憾事,”梅说,她那平静的语气俨然如韦兰太太应付丈夫的怪癖。阿切尔感到自己已被轻轻推人不通情理的丈夫一族。
他们驶过贝拉乌大街,转弯从两根顶部装着铸铁灯的削角木门柱间通过,这标志着到了韦兰别墅。窗户里已透出闪闪的灯光,马车一停,阿切尔便瞥见岳父恰如他想象的那样,正手持怀表,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脸上一副烦闷的表情——他早就发现这样远比发怒灵验。
年轻人随妻子走入门厅,感到心情发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在韦兰家的奢华与浓厚的韦兰氛围之中,充满了琐碎的清规戒律与苛求,老是像麻醉剂一样悄悄侵入他的机体。厚重的地毯,警觉的仆人,无休无止嘀嘀嗒嗒提醒的时钟,门厅桌子上不断更新的一叠叠名片与请柬——它们结成一条专横的锁链,把家庭的每个成员每时每刻捆缚在一起,并使任何丰富的、不够系统的生存方式都成为不真实、不可靠的。然而此时此刻,变得虚幻而无足轻重的却成了韦兰的家,以及这个家里等待他的那种生活,而海滨那短短的一幕,他站在半坡上踌躇不决的那一幕,却像他血管里流的血一样与他贴近。
整整一夜他都没有入睡。在那间印花棉布布置的宽敞卧室里,他躺在梅的身旁看着斜照在地毯上的月光,想象着埃伦·奥兰斯卡坐在博福特的马车后面,穿过闪光的海滩回家的情景。
22
“为布兰克家举办欢迎会——为布兰克家?”
韦兰先生放下刀叉,焦急、怀疑地望着坐在午餐桌对面的妻子。她调整了一下金边眼镜,以极富喜剧色彩的声调,大声读道:“埃默森·西勒顿教授与夫人敬请韦兰先生偕夫人于8月25日下午3时整光临‘星期三下午俱乐部’的聚会,欢迎布兰克太太及小姐们。
凯瑟琳街,红山墙。
罗·斯·维·波”
“天啊——”布兰先生喘了口粗气,仿佛重读了一遍才使他彻底明白了这事的荒谬绝顶。
“可怜的艾米·西勒顿——你永远猜不透她丈夫下一步要干什么,”韦兰太太叹息道。“我想他是刚刚发现了布兰克一家。”
埃默森·西勒顿是纽波特社交界的一根刺,而且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因为他生在历史悠久、受人尊重的名门望族。正如人们所言,他拥有“一切优势”。他父亲是西勒顿·杰克逊的叔叔,母亲是波士顿彭尼隆家族的一员,双方均有财有势,且门当户对。正像韦兰太太经常说的,根本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迫使埃默森·西勒顿去做考古学家,或是任何学科的教授;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在纽波特过冬,或者干他干的其他那些变革性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打算与传统决裂,藐视社交界,那么,至少他不该娶可怜的艾米·达戈内特。她有权期望过“不同的生活”,并有足够的钱置办一辆马车。
在明戈特家族中,没有一个人能理解艾米·西勒顿为什么对丈夫怪诞的作为那样俯首帖耳。他往家里招徕长头发的男人和短头发的女人;外出旅行,他不去巴黎和意大利,反而带她去考察尤卡坦州的墓地。然而他们就是那样自行其是,且显然并没察觉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当他们一年一度举办乏味的花园聚会时,住在克利夫的人家,因为西勒顿一彭尼隆一达戈内特家族间的关系,不得不抽签选派一名不情愿的代表参加。
“真是个奇迹,”韦兰太太说。“他们倒没选择赛马会这一天!还记得吧,两年前,他们在朱丽娅·明戈特举办茶舞会的时候为一个黑人办宴会?据我所知,这次没有其他活动同时进行——这倒是很幸运,因为我们总得有人要去。”
韦兰先生不安地叹息道:“你说‘有人要去’,亲爱的——不止一个人吗?3点钟是多么别扭。3点半我必须在家吃药:如果我不按规定服药,那么采纳本库姆的新疗法也就毫无意义了。假如稍后再去找你,必然会赶不上车。”想到这儿,他再次放下刀叉,焦虑使他布满细纹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亲爱的,你根本不用去,”妻子习惯性地用愉快的口吻答道。“我还要到贝拉乌大街那一头送几张请柬,3点半左右我过去,多呆些时间,以便让可怜的艾米不觉得受了怠慢。”她又迟疑地望着女儿说:“如果纽兰下午有安排,或许梅可以赶车送你,也试一试手织的新挽具。”
韦兰家有一条原则,就是人们的每一天、每一小时都应该像韦兰太太说的——‘有安排’。被迫“消磨时间”(特别是对不喜欢惠斯特或单人纸牌游戏的人来说)这一令人忧伤的可能像幻影般困扰着她,就像失业者的幽灵令慈善家不得安宁一样。她的另一条原则是,父母决不应(至少表面上)干扰已婚子女的计划;既要尊重梅的自由又要考虑韦兰先生所说的紧急情况,解决这种难题只能靠神机妙算,这就使得韦兰太太自己的时间每一秒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当然,我会驾车去送爸爸的——我相信纽兰会自己找些事做,”梅说,语气温和地提醒丈夫应有所反应。女婿在安排日程上老显得缺乏远见,这也是经常令韦兰太太苦恼的一个问题。阿切尔在她家度过的两个星期里,问到他下午准备干什么时,他往往似是而非地回答说:“唔,我想换个方式,节省一下午——”有一次,她和梅不得不进行一轮延误已久的下午拜访时,阿切尔却承认他在海滩凉亭后面的大石头下躺了整整一下午。
“纽兰好像从不为将来打算,”韦兰太太有一次试探着向女儿抱怨说;梅平静地答道:“是啊,不过你知道这并不碍事的,因为没有特殊事情要做的时候,他就读书。”
“啊,对——像他父亲!”韦兰太太赞同地说,仿佛能体谅这种遗传怪癖似的。从那以后,纽兰无所事事的问题也就心照不宣地不再提了。
然而,随着西勒顿欢迎会日期的临近,梅自然就表现出对他切身利益的忧虑。作为对她暂时离职的补偿,她建议他去奇弗斯家打网球比赛,或乘朱利叶斯·博福特的小汽艇出游。“6点钟我就赶回来,亲爱的,你知道,再晚一点爸爸是决不会乘车的——”直到阿切尔说,他想租一辆无篷小马车,到岛上的种马场为她的马车再物色一匹马,梅才安下心来。他们为挑选马匹已花费了一段时间,这项提议令她十分满意,梅瞥了母亲一眼,仿佛在说:“您瞧,他跟大家一样,知道该怎样安排时间。”
第一次提到埃默森的邀请那天,阿切尔心里就萌发了去种马场选马的念头;但他一直门在心里,仿佛这计划有什么秘密,暴露了就会妨碍它的实行。尽管如此,他还是采取了预防措施,提前定了一辆无篷车和一对在平路上仍能跑18英里的车行里的老马。两点钟,他匆匆离开午餐桌,跳上轻便马车便出发了。
天气十分宜人。从北面吹来的微风赶着朵朵白云掠过湛蓝的天空,蓝天下滚动着闪闪发光的大海。此时,贝拉乌大街阒无一人,阿切尔在米尔街的拐角处丢下马夫,转向老海滨路,驱车穿过伊斯特曼滩。
他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兴奋。学生时期,在那些半日的假期里,他正是怀着这种莫名的兴奋投身到未知的世界去的。若让两匹马从从容容地跑,3点钟以前就可望到达离天堂崖不远的种马场,所以,大致看一看马(如果觉得有希望,也可以试一试)之后,仍然有4个小时的宝贵时间供他享用。
一听说西勒顿的欢迎会,他就暗自思量,曼森侯爵夫人肯定会随布兰克一家来纽波特,那么,奥兰斯卡夫人可能会借此机会再来和祖母呆一天。不管怎样,布兰克的住处很可能会空无一人,这样,他就可以满足一下对它朦胧的好奇心而又不显唐突。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想再见到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但自从在海湾上面的小路上看到她之后,他莫名其妙地萌生了一种荒唐想法,要看一看她住的地方,就像观察凉亭中那个真实的她那样,想了解想象中的她的行踪。这种难以名状的热望日夜不停地困扰着他,就像病人突发奇想,想要一种曾经品尝过、却早已忘记的食物或饮料那样。他无法考虑其他的事,也无法料想它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因为他并没有任何想与奥兰斯卡夫人交谈或听听她的声音的愿望。他只是觉得,假如他能把她脚踏的那块地面连同天海相拥的那段空间印在他的脑子里,那么,剩下的那部分世界也许就显得不那么空虚了。
到了种马场,看了一眼他就明白没有他中意的马匹;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里面转了一圈,以便向自己证明他并没有仓促行事。但到了3点钟,他便抖开马缰,踏上了通向普茨茅斯的小路。风已经停了,地平线上一层薄霭预示着退潮后大雾将悄悄淹没沙克耐特;但他周围的田野、树林却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
他驾车一路驶过果园里灰色木顶的农舍、干草场和橡树林;还驶过许多村落,村里礼拜堂的白色尖顶耸人昏暗的天空;最后,他停车向田间耕作的几个人问过路后,转进一条小巷。路两侧的高坡上长满了黄花和荆棘,巷子尽头是一条碧波粼粼的河,在河左边一丛橡树和枫树林前,他看到一幢破败不堪的长房子,护墙板上的白漆都已脱落。
大门正面的路旁有一个敞开的棚屋,新英格兰人用它存放农具,来访的客人则把牲口拴在里面。阿切尔从车上跳下来,把两匹马牵进棚屋,系在木桩上,转身朝房舍走去。房前的一块草坪已沦落成干草场,但左边那片疯长的矩形花园里却满是大雨花和变成铁锈色的玫瑰丛,环绕着一个幽灵般的格子结构的凉亭。凉亭原是白色,顶部有一个丘比特木雕像,他手中弓箭全无,却继续劳而无功地瞄着准。
阿切尔倚着门呆了一会儿,四顾无人,房内大开的窗户里也没有声响:一只灰白色的纽芬兰犬在门前打盹,看来也和丢了箭的丘比特一样成了没用的守护者。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死气沉沉、衰落破败的地方竟是爱热闹的布兰克一家的住所;但阿切尔确信没有找错地方。
他在那儿伫立良久,心满意足地观看着眼前的场景,并渐渐受到它使人昏昏欲睡的魔力的影响;但他终于清醒过来,意识到时间在流逝。他是不是看个够就赶车离开呢?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定,突然又想看一看房子里面的情景,那样,就可以想象奥兰斯卡夫人起居的房间了。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走上前去拉响门铃;假如像他推测的那样,奥兰斯卡夫人已经和参加宴会的其他人一起走了,那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报上姓名,并请求进起居室留个便条。
然而他没有那样做,反而穿过草坪,向矩形花园走去。一进花园,他就看见凉亭里有一件色彩鲜艳的东西,并马上认出那是把粉红色的遮阳伞。它像磁石般吸引着他:他确信那是她的。他走进凉亭,坐在东倒西歪的座位上,捡起那把丝质阳伞,细看雕花的伞柄。它是由稀有木料制成的,散发着香气。阿切尔把伞柄举到唇边。
他听到花园对面一阵悉悉索索的裙裾声。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