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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时代-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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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兰斯卡夫人!唉,别这样,埃伦,”他喊着,惊跳起来,俯身对着她。他拉下她的一只手,紧紧握住,像抚摩孩子的手似地抚摩着,一面低低地说着安慰话。但不一会儿她便挣脱开,睫毛上带着泪水抬头看着他。

  “这儿没有人哭,对吗?我想压根儿就没有哭的必要,”她说,接着笑了一声,理了理松散的发带,俯身去拿茶壶。他刚才居然叫她“埃伦”,而且叫了两次,她却没有注意到。他觉得心头滚烫。对着倒置的望远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依稀看见梅·韦兰的白色身影——那是在纽约。

  突然,纳斯塔西娅探头进来,用她那圆润的嗓音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

  奥兰斯卡夫人又用手理了下头发,喊了一声表示同意的话“吉啊——吉啊”紧接着,圣奥斯特雷公爵便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夫人,她头戴黑色假发与红色羽饰,身穿紧绷绷的裘皮外套。

  “亲爱的伯爵夫人,我带了我的一位老朋友来看你——斯特拉瑟斯太太。昨晚的宴会她没得到邀请,但她很想认识你。”

  公爵满脸堆笑地对着大伙儿,奥兰斯卡夫人低声说了一句欢迎,朝这奇怪的一对走去。她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们两人凑在一起有多奇怪,也不知道公爵带来这样一位伙伴是多么冒昧——说句公道话,据阿切尔观察,公爵本人对此也一无所知。

  “我当然想认识你啦,亲爱的,”斯特拉瑟斯太太喊道,那响亮婉转的声音与她那肆无忌惮的羽饰和假发十分相称。“每一个年轻漂亮有趣的人我都想认识。公爵告诉我你喜欢音乐——对吗,公爵?我想,你本人就是个钢琴家吧?哎,你明晚想不想到我家来听萨拉塞特的演奏?你知道,每个星期天晚上我都搞点儿活动——这是纽约社交界无所事事的一天,于是我就说:‘都到我这儿来乐一乐吧。’而公爵认为,你会对萨拉塞特感兴趣的,而且你还会结识一大批朋友呢。”

  奥兰斯卡夫人高兴得容光焕发。“太好了,难得公爵能想着我!”她把一把椅子推到茶桌前,斯特拉瑟斯太太美滋滋地坐了进去。“我当然很高兴去。”

  “那好吧,亲爱的。带着这位年轻绅士一起来。”斯特拉瑟斯太太向阿切尔友好地伸出手。“我叫不出你的名字——可我肯定见过你——所有的人我都见过,在这儿,在巴黎,或者在伦敦。你是不是干外交的?所有的外交官都到我家来玩。你也喜欢音乐吧?公爵,你一定要带他来。”

  公爵从胡子底下哼了声“当然”,阿切尔向后退缩着生硬地弯腰鞠了个躬。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害羞的小学生站在一群毫不在意的大人中间一样充满勇气。

  他并不因这次造访的结局感到懊悔:他只希望收场来得快些,免得他浪费感情。当他出门走进冬季的黑夜中时,纽约又成了个庞然大物,而那位可爱的女子梅·韦兰就在其中。他转身去花商家吩咐为她送去每天必送的一匣铃兰。他羞愧地发现,早上竟把这事忘了。

  他在名片上写了几个字。在等待给他拿信封时,他环顾弓形的花店,眼睛一亮,落在一簇黄玫瑰上。他过去从没见过这种阳光般金黄的花,他第一个冲动是用这种黄玫瑰代替铃兰,送给梅。然而这些花看样子不会中她的意——它们太绚丽太浓烈。一阵心血来潮,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示意花商把黄玫瑰装在另一个长匣子里,他把自己的名片装人第二个信封,在上面写上了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接着,他刚要转身离开,又把名片抽了出来,只留个空信封附在匣子上。

  “这些花马上就送走吗?”他指着那些玫瑰问道。

  花商向他保证,立刻就送。

  
  




            




10

  第二天,他说服梅脱出身来,午饭后到公园去散步。按照纽约圣公会教徒的老习惯,她在星期天下午一般是要陪父母去教堂的。不过就在上午,韦兰太太刚刚说通她同意将订婚期延长,以便有时间准备足够的手工刺绣作嫁妆,所以就宽容了她的偷懒。

  天气十分信人。碧蓝的天空衬托着林阴大道上那些树木光秃秃的圆顶,树顶下面的残雪像无数水晶碎片熠熠闪光。这天气使得梅容光焕发,像霜雪中的一棵小枫树那样光彩夺目。阿切尔为路人投向她的目光而感到自豪,占有者率直的幸福感清除了他内心深处的烦恼。

  “每天清晨醒来在自己屋里闻到铃兰的香味,真是太美了!”她说。

  “昨天送晚了,上午我没时间——”

  “可你天天都想到送鲜花来,这比长期预订更让我喜欢。而且每天早晨都按时送到,就像音乐教师那样准时——比如就我所知,格特鲁德·莱弗茨和劳伦斯订婚期间,她就是这样。”

  “啊,这是完全应该的!”阿切尔笑着说,觉得她那热诚的样子很有趣。他斜视着她苹果般的脸颊,想起昨天送花的事,觉得虽然荒唐却也很安全,不由得说道:“我昨天下午给你送铃兰的时候,看到几支漂亮的黄玫瑰,便叫人给奥兰斯卡夫人送去了。你说好吗?”

  “你真可爱!这样的事会让她十分高兴的。奇怪,她怎么没提呢?她今天跟我们一起吃的午饭,还说起博福特先生给她送去了漂亮的兰花,亨利·范德卢顿送了满满一篮斯库特克利夫的石竹呢。她收到花好像十分惊讶。难道欧洲人不送鲜花吗?不过她认为这种风俗非常好。”

  “噢,一准是我的花被博福特的压住了,”阿切尔烦躁地说。接着他想起自己没有随玫瑰花附上名片,又懊悔说出了这件事。他想说,“我昨天拜访了你的表姐”,但又犹豫了。假如奥兰斯卡夫人没有讲起他的拜访,他说出来似乎有些尴尬。然而不讲又会使事情带上一层神秘色彩,他不喜欢那样。为了甩掉这个问题,他开始谈论他们自己的计划,他们的未来,以及韦兰太太坚持要延长订婚期的事。

  “这还算长!伊莎贝尔·奇弗斯和里吉的订婚期是两年,格雷斯和索利差不多有一年半。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是少女习惯性的反问,他觉得特别幼稚,并为此感到惭愧。她无疑是在重复别人对她说过的话,可是她都快满22岁了,他不明白,“有教养”的女子要到多大年龄才能开始替自己说话。

  “她们永远不会的,假如我们不允许她们,”他在心里想道。他突然记起了他对西勒顿·杰克逊说过的那句义正词严的话:“女人应当跟我们一样自由——”

  他眼下的任务是取下蒙在这位年轻女子眼上的绷带,让她睁开眼睛看一看世界。然而,在她之前,已经有多少代像她这样的女人,带着蒙在眼上的绷带沉入了家族的地下灵堂呢?他不禁打了个冷颤,想起在科学书籍中读到的一些新思想,还想起经常被引证的肯塔基的岩洞鱼,那种鱼由于眼睛派不上用场,它们的眼睛已经大大退化了。假如他让梅·韦兰睁开眼睛,她只能茫然地看到一片空白,那该怎么办呢?

  “我们可以过得更快乐,我们可以始终在一起——我们可以去旅行。”

  她脸上露出喜色说:“那倒是很美。”她承认她喜爱旅行,但他们想做的事那么与众不同,她母亲是不会理解的。

  “好像这还不仅仅是‘与众不同’的问题!”阿切尔坚持说。

  “纽兰!你是多么独特呀!”她高兴地说。

  他的心不由一沉。他觉得自己讲的完全是处于同样情况下的年轻人肯定要讲的内容,而她的回答却完全是本能与传统教她的那种回答。她居然会说他“独特”!

  “有什么‘独特’的!我们全都跟用同一块折叠的纸剪出的娃娃一样相似,我们就像用模板印在墙上的图案。难道你我不能走自己的路吗,梅?”

  他打住话头,面对着她,沉浸在因讨论产生的兴奋之中;她望着他,目光里闪烁着欣喜明朗的倾慕。

  “天哪——我们私奔好吗?”她笑着说。

  “如果你肯——”

  “你确实很爱我,纽兰!我真幸福。”

  “那么——为什么不更幸福些?”

  “可是,我们也不能像小说中的人那样啊,对吗?”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呢?”

  她看上去对他的执拗有点不悦,她很清楚他们不能那样做,不过要说清道理却又很难。“我没那么聪明,无法跟你争论。可那种事有点——粗俗,不是吗?”她暗示说,因为想出了一个肯定能结束这个话题的词而松了口气。

  “这么说,你是很害怕粗俗了?”

  她显然被这话吓了一跳。“我当然会讨厌了——你也会的,”她有点生气地回答说。

  他站在那儿一语不发,神经质地用手杖敲着他的靴子尖,觉得她的确找到了结束争论的好办法。她心情轻松地接着说:“喂,我让埃伦看过我的戒指了,我告诉过你了吗?她认为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镶嵌了。她说,贝克斯大街上根本没有能与之相比的货色。我太爱你了,纽兰,因为你这么有艺术眼光。”

  第二天晚饭之前,阿切尔正心情阴郁地坐在书房里吸烟,詹尼漫步进来走到他跟前。他今天从事务所回来的路上,没有去俱乐部逗留。他从事法律职业,对待工作像纽约他那个富有阶级的其他人一样漫不经心。他情绪低落,心烦意乱。每天在同一时间都要干同样的事,这使他脑子里塞满了挥之不去的痛苦。

  “千篇一律——千篇一律!”他看着玻璃板后面那些百无聊赖的戴高帽子的熟悉身影咕哝说,这话像纠缠不休的乐曲在他脑袋里不停地回响,平时这个时候他都是在俱乐部逗留,而今天他却直接回了家。他不仅知道他们可能谈论什么,而且还知道每个人在讨论中站在哪一方。公爵当然会是他们谈论的主题,尽管那位乘坐一对黑色矮脚马拉的淡黄色小马车的金发女子在第五大街的露面(此事人们普遍认为归功于博福特)无疑也将会被他们深入的研究。这样的“女人”(人们如此称呼她们)在纽约还很少见,自己驾驶马车的就更稀罕了。范妮·琳小姐在社交时间出现在第五大街,深深刺激了上流社会。就在前一天,她的马车从洛弗尔·明戈特太太的车旁驶过,后者立即摇了摇身边的小铃铛,命令车夫马上送她回家。“这事若发生在范德卢顿太太身上,又会怎样呢?”人们不寒而栗地相互问道。此时此刻,阿切尔甚至仿佛能听见劳伦斯·莱弗茨正就社交界的分崩离析发表高见。

  妹妹詹尼进屋的时候,他烦躁地抬起头来,接着又迅速俯身读他的书(斯温伯恩的《沙特拉尔》——刚出版的),仿佛没看见她一样。她瞥了一眼堆满书籍的写字台,打开一卷《幽默故事》,对着那些古法语愁眉苦脸地说:“你读的东西好深奥呀!”

  “嗯——?”他问道,只见她像卡珊德拉①一样站在面前。

  ①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之女。

  “妈妈非常生气呢。”

  “生气?跟谁?为什么?”

  “索菲·杰克逊小姐刚才来过,捎话说她哥哥晚饭后要来我们家;她不能多讲,因为他不许她讲,他要亲自告诉我们全部细节。他现在跟路易莎·范德卢顿在一起。”

  “老天爷,我的好姑娘,求你从头讲一遍。只有全能的上帝才能听明白你讲的究竟是什么事。”

  “这可不是亵渎神灵的时候,纽兰……你没去教堂的事让妈妈伤心透了……”

  他哼了一声,又埋头读他的书去了。

  “纽兰!你听着,你的朋友奥兰斯卡夫人昨晚参加了莱姆尔·斯特拉瑟斯太太的宴会,她是跟公爵和博福特先生一起去的。”

  听了最后一句话,一团无名火涌上年轻人的心头。为了压住怒火,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这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就知道她要去的。”

  詹尼脸色煞白,两眼发直。“你本来就知道她要去——而你却没有设法阻止她,警告她?”

  “阻止她,警告她?”他又大笑起来。“我的婚约又不是要我娶奥兰斯卡伯爵夫人!”

  “可你就要跟她的家庭结亲了。”

  “哼,什么家庭——家庭!”他嘲笑说。

  “纽兰——难道你不关心家庭吗?”

  “我毫不在乎。”

  “连路易莎·范德卢顿会怎样想也不在乎?”

  “半点都不——假如她想的是这种老处女的废话。”

  “妈妈可不是老处女,”身为处女的妹妹噘着嘴说。

  他想朝她大叫大嚷:“不,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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