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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呀,求求你,不要责备她,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母亲哀怜地抽泣道。
我冷冷地咬牙切齿地说:“哼!你不是瞎子,当然不知道瞎子的痛苦。你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尝尝看不见是什么滋味。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小瑜,不要这样说!”母亲惊恐地叫起来。在家里“瞎”字是忌讳出口的,可我就是要选择这刺心的字眼,品尝自虐的痛感。
“对,你是看不见了,可怨天尤人有什么用?你需要做的是赶快自立起来,努力适应新的生活,不要任何事都依赖你妈妈。你要站起来,就像你从前所做的那样,坚韧不拔地和病魔作斗争。你一直是所有亲人的榜样和骄傲,表弟表妹们都以你为楷模,就像你高高地站在领奖台上,所有亲人都为你振臂欢呼。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我颓然地坐在地板上,不再说话。疯狂地发泄之后,我累了。
我不再砸东西,不再发脾气,也不再爱说话。我拒绝出门,也拒绝见任何人。成天,我都呆坐在床上,不梳头不洗脸不换衣服,陷入无边无际的冥想。累了就倒在床上睡,对于一个盲人,白天黑夜本没有区别。我答应过父母不再寻死,可医生说过我只有几个月的寿命,我在等待死神的召唤。
有一天,婷婷突然打电话,要来看我。她是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母亲热切地说:“小瑜,你就让婷婷来吧。她以前经常和你挤一个被窝的,又不是外人。人家专程赶来看你,你让她来吧。”
我心动了一下,在母亲的苦苦哀求下勉强答应了。
母亲拿了一个温热的毛巾过来,说:“小瑜,婷婷要来了,我们还是洗个脸梳个头吧,啊?”
她那小心讨好的口气让我不忍,我便任由她给我梳洗打扮,换衣服。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收整过了,洗漱清爽之后,自己也感觉有几分轻松。
婷婷来了。她说周末有一个同学聚会,一定要让我参加。我摇头苦笑。
“为什么美瑜?大家都等着见你呢。”
“可是,我早已不是过去那个顾美瑜了,我这样子,不见也罢。”
婷婷窒了一下,轻声而坚定地说:“不,你错了,美瑜,你还和从前一样美。你的容貌没有减损半分,相反,因为消瘦了许多,更显得清秀了。你走出去便会发现,你还是那个人见人爱的大美女顾美瑜。”
我终于犹豫着答应考虑考虑。闷在家里这么久,也快窒息了。
母亲兴奋异常,和姨妈上街给我买了一条雪纺的纱裙,是我最喜欢的大红色。还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摸着那柔滑的面料,我知道一定价值不菲。
到了周末,母亲给我换上新衣服,扎好了头发,还化了淡妆。她是那样欣喜,比我参加选美比赛时更为激动。
婷婷来了,她进门就惊呼:“哇!艳光四射的大美女!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失明后第一次我走出了家门。婷婷搀扶着我,虽然有些磕磕绊绊,所幸安全到达。聚会在一个歌舞厅里,同学们的热情令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心如止水,万念俱灰,还是会感动。
音乐响起来了,大家开始跳舞。听到那强劲的节奏,我的血液加快,我的脚痒了起来。婷婷拉着我上了舞场。开始我还小心翼翼,轻轻摇晃身体,慢慢地,我的动作幅度大了起来,我飞扬起来,像我千百次在舞台上表演那样。我任意地舒展四肢,痛快淋漓地摆动,忘我地,全情投入地。我忘了身外的世界,忘了我的残疾,只有舞、舞、舞……
从此,我在音乐里找到了慰藉。因为音乐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而只需要用心灵去感悟和体会的。父母把书房腾空出来,铺上地毯,成为我的音乐室。他们还特意给我买了一架钢琴,请了老师来给我上课。每周一、三、五学琴,二、四、六学声乐。日子被排满了,空虚也被填满了。我停止了自伤自怜,自怨自艾,母亲是对的,“一个人只有心灵丰富了日子才会好过。”我的心灵亮堂起来。
电视台举办歌手大奖赛,在母亲和家人的极力鼓动和支持下,我报了名。主办方发现我眼睛看不见,大为惊诧,婉拒我报名。但当我在舞台上一试身手,他们立即折服。
由于体力不支,最后比赛的结果我只获得了第3名,但更大的收获是我重新邂逅了芊芊。
自从医院别后,再见芊芊,是在电视上。那时的芊芊,已经成长为青春美少女。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长长了,柔顺地披在肩上,甜美亲和的笑容,妩媚灵动的大眼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着她在屏幕上谈笑风生,神采飞扬,我暗想此女天生是为电视而生。
没想到此次歌手大奖赛,连接起我们之间交往虽浅,却并未中断的缘分。此时的芊芊已经成为电视台炙手可热的王牌主持人,凤凰城家喻户晓的小明星。但她走近我的时候,是如此亲和,如此真诚。她是一个天生的采访者,不经意间就走进了被访人的心扉。让我感动的是她的善良真诚和热情,她的内心像一个巨大的能量充足的宝库,拥有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温暖和爱心。她像一个女神,手举圣洁的橄榄枝,把她的仁慈悲悯洒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是最大的受益者。
她给我制作的电视专题让凤凰城广大的电视观众认识了我。我的世界由她开始不再仅仅局限于家里,而是走向社会,有了更为广阔的天地。
芊芊对我的照顾让所见的每一个人感动。那么光彩照人的女孩,鼎鼎大名的节目主持人,却放下身段,为我做每一件细小而琐碎的事情,搀扶我出门,引领我上洗手间,吃饭为我端水夹菜……仿佛天经地义。绝不是作秀,就我们二人独处时她依然如此,且数年如一日。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芊芊给我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关爱和帮助。她带我走出家门,认识了很多“显赫”人物,她积极给我创造更多上电视的机会,新闻专题,综艺晚会……在她的节目中,我总是“主要演员”,更多的人知晓了我,我也有了更多的机会。
在芊芊的帮助下,电信局和我合作开通了一条“美瑜谈心热线”。为照顾我出行不便,特意安在了家里。从此,我有了固定的工作和收入,更拥有了一座通向外部世界的桥梁。小小的一根电话线,让我和千万人的心灵连接、沟通,从他们的需要里,我看到了自身的价值。我,顾美瑜,仍是对社会有用的人,这对于我是重要的。
此外,社会活动也纷纷找上了我,我当选为凤凰城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贵州省残疾人先进个人,电台还邀请我担任了一档残疾人节目的嘉宾主持人。
荣誉和幸运像雪片一样源源不断地飘向我,我又恢复了昔日的荣光,恰如我当年高高地站在“魅力之星”选美比赛的领奖台上,接受众人的瞩目和景仰。
我的身体也奇迹般地越来越好,医生所言的“还可活半年到一年”的预言早已落空。如今的我,早已活过了无数的半年,仍还在津津有味、生机勃勃地往下活。
母亲说:“紫薇星是天上的幸运星,看到它的人就会受到它的恩泽。孩子,芊芊就是你的紫薇星。”
芊 芊
结婚之于我,从精神到身体,从形式到内容,竟百分之百完全都是痛苦,我寻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快乐。在痛苦、迷茫和困惑中,我开始审视结婚的意义,结论是一无是处。如果我单身,一定会快乐轻松得多。
但是我无法挣脱,从我接受他那天起,这绳索就越绑越紧,直至窒息。
有人说,不幸的婚姻造就哲学家,比如说苏格拉底,悍妻让他越加深刻。而我,在窒息的痛苦里,拿起了笔。
我曾梦想过当一名作家。当了主持人以后,作家梦淡了,但压抑的情感让我不得不选择写作作为宣泄的渠道。写作之于我,已无任何名利的奢望,只是从中寻找安宁和慰藉。
我一直想走,我渴望流浪,像走遍万水千山,浪迹天涯的三毛。我喜欢曲折浪漫、丰富多彩的人生,我不愿在一座小城里庸庸碌碌地混一辈子,日日重复单调乏味的生活。
是的,凤凰城是安稳的、悠闲的、宁静的,没有激烈生存竞争和压力的,但它同时又是枯燥的,缺乏生机与活力,死水一潭。由于大山的阻隔,这里依然有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一切的风霜雪雨都侵蚀不到这里,甚至连21世纪初令全球人谈之色变的“非典”,到这里也变成了笑谈。人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任性妄为,如果有人戴个口罩上街,会被全城人笑死。
也许是“夜郎自大”的历史使然,这里总是闭关自守,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由于烟酒茶等天然物资的丰富,凤凰城历来是贵州的富庶之地,当地人也大都有些小富即安的心理,今朝有酒今朝醉。
工作的压力不大,娱乐便空前繁荣,吃喝玩乐是这个城市的主题。各种声色场所繁荣兴旺,盛况惊人,其档次之高,花样之多,令来此地的外乡人瞠目结舌,大呼“这里不是老区,是特区!”
而最有特色也最普及的一项娱乐,是——麻将。
麻将作为中国的“国粹”之一,在此地是欣欣向荣,蓬勃昌盛的。走到任何一个地方,不管是朋友家,咖啡馆,还是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三言两语聊完,便直奔主题,支起桌子,砌起四方城。
在这里,性别不分男女,职务不分高低,年龄不分大小,大家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麻将,走到一起来。本来彼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因为麻将也亲亲热热凑成一桌,颇有些“祖国大家庭”的意味。唯一的区分便是赌注的大小,可以相差几倍甚至数十倍。在这里,赌注的大小几乎界定了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什么档次的收入进入什么档次赌注的麻将圈。从某种意义上说,以麻将会友,也是一种特殊的社交圈。中国人素来喜欢攀比,追求“至少比邻居过得好”,而凤凰城,则追求至少比邻居麻将的赌注大。
全民皆赌,在凤凰城几乎是蔚然成风。一到风和日丽的日子,凤凰山上,公园河边,四处是经营麻将的小餐馆,“哗哗”声不绝于耳。当地政府虽几次花大力气“清除赌害”,扫荡一切公共场所的赌具,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每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再爱吃醋的男女,听说对方为了打麻将而夜未归宿,也会释然,不会追究。
后来,当有人得知我到了北京后,竟一次也没有打过麻将,又是同情又是惊异,困惑不解地问:“麻将都不打,那成天都干些什么呢?”
对于很多凤凰城人而言,不能打麻将是令人恐惧而不可思议的。
父亲在世时,我家是坚决杜绝麻将的。非但是麻将,所有“玩物丧志”的东西都被坚决取缔。可说是清心寡欲,五毒不沾。当然,那时受政策及经济因素的制约,打麻将还属于一种地下的秘密行为,个别人在家中偶尔为之。而20世纪90年代之后,伴随市场经济的大潮,人们手中的“闲钱”越来越多,麻将也就大张旗鼓,日渐兴盛起来。
自从父亲去世,“家教”渐渐放松,而桑是赌博的忠实爱好者,所有的赌博形式无所不爱,无所不精。我也就随大流,跟着打起了麻将。
在麻将桌上耗费了多少光阴,也细数不出来,大概写上几部长篇小说问题不大。平心而论,打个小麻将不能算作“恶习”,尤其在凤凰城这样的地方,生活节奏如此之缓慢,可以发展的空间如此之小,用麻将打发光阴也在情理之中。而且,如果不打麻将,便会被人视之为“另类”,宛如不可理喻的怪物。
在形式上,我与大家打成一片,亲亲热热砌着四方城,可是,我的内心总是被什么所牵扯,尤其是想起父亲所说:平生鄙夷胸无大志,虚度光阴,碌碌无为之人,更是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们都把实现个人价值,对社会,对他人有所贡献作为一生追求的目标,但是,这个城市有什么土壤,可以孕育我的梦想,发芽开花结果?有什么舞台,可以施展天赋的一抹才情?
手里摸着“红中”、“白板”,我心里却呐喊着:不!这不是我要的生活!绝不是!
凤凰城再美再好,不是我的舞台。我必须要远走他乡,寻找我的梦想。所以,多年来,我一直孜孜不倦地寻找着一切外出发展的机会。这也是我和桑矛盾的症结所在,我要走,他拼命地拖住我,他知我一去就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