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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止了步,返过身来,难为情地笑笑,把酒放下了。
是两瓶茅台。
朱耳从来没有喝过这样高级的酒。他偶尔喝一点酒,也是江津白酒、土溪白酒或者清溪白酒,都是两三块钱一瓶的。
杨校长对老伴说:“给我们整一碟花生米,把中午的蒜泥肉端出来。”
杨校长的酒量并不大,从他喝酒的姿势就看得出来。朱耳觉得茅台酒并不如两三块钱的老白干有劲。酒也是势利眼,那些贵族酒天生是让有福之人消受的;无福之人即使有机会喝,它也不给你好滋味。
喝过两杯,杨校长终于接触正题:“朱老师,前几天你爱人来找过我。”
朱耳举箸的手抖索了一下:“她来找你?”
杨校长笑道:“看来你爱人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女子。她是来帮你辞职的。”
朱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校长严肃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的问题也是该解决了——你愿意正式调到我们学校来吗?成为正式职工,各方面福利待遇好一些,你的收入也会增加,每月可以拿到千多块。你搞艺术,确实需要一个安宁的环境,我保证能提供给你;再说,我看你也蛮喜欢学生的嘛。”
许久之后,朱耳才镇定下来,说:“谢谢你了杨校长。”
杨校长见朱耳愿意,桌子一拍,大声道:“你放心,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安心教学,安心画画,别的事由我来办。”
回到家,朱耳突然感到胸口发痛,饭也不吃就躺到床上去。母亲不明白咋回事,问他,他说病了,不过不要紧,躺一会儿就好的。易小小以为是她到学校跟校长吵架的事引起的,也不去管他。母亲睡下之后,易小小把熟睡的儿子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到了朱耳的床边。没等朱耳说话,易小小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我想让你辞了职去跟华子一起干。”
易小小的眼泪下来了。让朱耳去给华子打工,是易小小对她的婚姻所做的最后努力。为此,她是要付出牺牲的。只要朱耳去给华子打工,就意味着易小小取消了跟朱耳离婚嫁给华子的打算,她就不能像以前设想的那样,猛然间就当了阔太太。想一想吧,如果嫁给华子,她就可以马上回娘家,让给她带来过羞辱的哥哥姐姐——易小小是这么看的——见识见识她易小小的威风,可只要朱耳去华子公司,这一切都办不到了,因此,作出这一决定,对她易小小而言是一个巨大的牺牲。牺牲就牺牲吧,还是那句话,谁又说她不爱朱耳了呢?……朱耳刚坐上去重庆的车,易小小就去把让朱耳来打工的话向华子提起,华子又惊诧又悲伤,因为他懂得易小小这样决定的意思。易小小痛哭流涕地说:“华子,我可当了他好几年的妻子了,我跟他还有个儿子呢……我哪里能够舍弃他啊……再说,他还是我俩的老师呢,我倒没从他那里学到什么,你可是学了不少东西啊……”华子闭上眼睛,沉吟着说:“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在创意方面之所以能够比别人高出一筹,全得力于他的教育。”易小小猛地勾住了华子的脖子,眼泪婆娑而下,边哭边说:“既然这样,华子,我们俩不体面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好吗?你可以找到比我好一百倍的女人!”华子在感情上内敛而专一,正如易小小所预料的那样,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他的初恋情人。在他的心目中,易小小从来就没有嫁过,易小小永远是他的。眼看就要跟恋人重归于好了,又节外生枝,使他痛苦万分。然而,凡是坚定的男人都必然有令人称赏的品质,华子最终同意了易小小的计划。华子的同意使易小小几乎陷入绝望,(她的另一种内心里,是多么希望华子不同意!)但她已经作好准备,因此她最后吻了华子,跑到学校去了……
易小小的这些复杂的情感,朱耳领悟不过来。他只是明白一点,就是决不可能去跟着华子干。哪怕让他当老板,华子做他的助手,也决不可能。他所追求的东西,与自己昔日的学生所追求的,实在太不一样了!
他严肃地说:“小小,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易小小再没说一句话。朱耳把杨校长决定将他正式调进学校的消息告诉她,她也一言未发。
次日一早,一家人都还没醒来,易小小就到华子那里去了。
高考分数下来的第二天,易小小早早地起床,早饭弄好了,才喊朱耳。朱耳睡得很晚。昨天,他太高兴了,他的学生考得出奇的好,上线人数比往届超出三分之一;而且,他放在学校美术室的那幅画,也进入了创作的最后阶段。朱耳睁开眼睛,见易小小已把儿子打扮得整整齐齐,自己又在梳头搽脸,觉得很新鲜,精神也为之一振。
“我们到公园散散心吧,”易小小说。
“妻子是要为我祝贺呢!”朱耳感动地想。他翻身起了床。
老母亲独自留在家里,朱耳一家三口去公园玩了半天。
多少天来,朱耳从没有这么放松过,这么高兴过。
他不知道,这是妻子跟他提出离婚前的告别演出。
三天之后,易小小就向朱耳提出离婚。朱耳完全懵了。易小小说:“如果你没正式调进学校,如果你的条件没有好转,我还真不好提出这要求。”
半小时过去,朱耳才喃喃地说:“谢谢你……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你的学生……华子……你早就应该明白的……”
朱耳与易小小很快离了婚。儿子朱无病归易小小,而且说不要朱耳一分钱的抚养费。
数月之后,易小小与华子结了婚。
在易小小和华子热烈隆重的婚礼中,在加拿大德尔·贝娄画廊应该为他举行授奖大会的当天,朱耳为自己的作品最后一次上色──
一面由浓重的群青颜料涂抹的光秃秃的大山,像一片巨大的舌头舔着淼渺的蓝天,在大山的脚下,有一条窄窄的河流,像蓝天的一线投影。天空空空荡荡,大山空空荡荡……一切都庄严的沉寂着,只有色彩的对比,那么刺目。可是,就在迷蒙的瞬间,终于从细微处发现,河水之中,飘浮着几段朽木和腐尸,使整个背景呈现出令人心悸的冲撞和壮美。在大川的虚空之处,站着一只鸟,展开翅膀,似要飞去。在它平伸的翅膀之上,似乎隐约可见来自天宇间的露珠……
这幅画题名《谁在喧哗》。
一幅雕屏,或一个民间故事(短篇小说)
陈启文
凌平又嗅到了,那气味是慢慢钻出来的,好像是一线火焰,被什么引着了,嗡嗡响。但是恍惚得很,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身上渐渐热了起来,这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凌平心的深处,也有小火苗似的跳着了。
开始凌平还以为是爹手心里散发出的汗腥味,拿眼去瞅爹的手,那两只大手还一下一下地做着他熟悉的动作,手里还握着他熟悉的工具。镂刀,花眼凿,双耳小刨,这些东西别人看了会觉得很奇怪,但凌平熟悉它们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这都是他一件一件递到爹手上去的。凌平现在是爹的徒弟,也是爹的助手,他凝神看着爹的每一个动作,默默地往心里记。凌平右手边放着一只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奇形怪状的各种雕刻工具,光是镂刀就有七十八种。凌平刚跟爹学徒那会儿,被这么多工具搞得手忙脚乱,别说找,认都认不全。两年过去了,现在爹只把手一伸,凌平就知道爹要什么,眨眼间那东西就从一大堆工具里跳出来,跳进了爹手掌里。
但爹手里没有汗。只要有一点儿汗渍,凌平就会用一条干净毛巾把爹的汗揩干净。干这活儿不能沾汗,沾上汗后木头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那么凌平嗅到的肯定就不是汗味儿了。汗味儿也是火热的,但很腥,那气味凌平闻到了总感到恶心。
凌平爹长得又黑又瘦,像是一只猴子,五十刚出头,还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老人。除了干他的雕刻,凌平爹神情冷漠,似乎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他干木雕干了大半辈子了,两只手都有些变形。手指跟鹰爪似的弯曲尖利,手腕骨节很大。两只手都这怪样,一只手累了,就换另一只手,换来换去,年深日久便成了这怪样。凌平长时间地看着这样一双手,有时眼花,把这两只手也看成雕刻工具。这让他一霎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随即鼻子发酸,仿佛看到了自己可悲的命运。凌平的手,现在还是一双像姑娘那样嫩白秀美的手,十指纤细修长。这样一双手应该去弹钢琴。凌平脑子里常常有自己穿着燕尾服戴着蝴蝶结弹钢琴的情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就在脑子里回响。他忽然觉得很难受,脸朝一边歪着了。他用眼角瞟了一下,爹正盯着他呢,爹好像盯了他好久好久了。
凌平感到一阵恐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走得太远了。
苏鸰是半上午时来的。这姑娘现在每天都到这里来看一看。她一来,这模糊不清的季节就变得清晰了。闻得到春天的阳光气味了,闻得到花香了。这姑娘还顽皮地学了一声百灵鸟叫,接着就哗地一下把两扇虚掩的大门完全推开了。顷刻间阳光就像潮水般涌进来,满地银子般的刨花儿,都淹没在阳光有力的怀抱里,动人心弦地摇摆起来,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了。
老是关着门干什么啊?苏鸰笑着喊。
苏鸰一来,凌平爹就停了手里的活儿,蹲在地上抽烟。他干活从来不叫人看。
凌平的手被苏鸰亲热地拉着在房子里、院子里走来走去。凌平爹眯着眼一本正经地抽烟,视线却被那高挑个儿的姑娘牵得转来转去。这姑娘不太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头发染黄了,好像没怎么梳,有些凌乱,反而多了一股子野性,一副随时准备私奔的样子。凌平爹可不是一般的雕花匠,他是市里首屈一指的工艺美术大师,对于姑娘们的打扮和美丽,他多少懂一点,至少比那傻小子懂。你瞅那小子激动得有些发窘的样子,气都不敢喘了,一个姑娘挂在他的手臂上,他好像裤子要掉了一样紧张。儿子还是刚从地里拔起来洗都没洗过的萝卜啊。凌平爹不禁暗暗为儿子捏了一把汗,他知道这样的姑娘会偶尔出奇招,玩点小聪明,凌平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一定会被她玩得团团转。
很快,一对年轻人又转到外面去了。
凌平爹也想去外面透透风。走到门口,他蓦地打了个激灵,又赶紧把身子缩回来了。
听见那个姑娘喊,哎,把我抱起来。
哎,哎,再高一点,我还是够不着。
那姑娘是想摘树上的桃花吧。正是桃树着花的时候,桃花不太香,个头也小,可也一朵朵地使劲地开着,一直开到落了为止。凌平爹心头忽然一热,这花像是能开到人心里去啊。他看见了,伸向院墙上的那一枝数朵的桃花都开始跳动了,花丛中掠过一只又白又嫩的小手,一掠,忽然不见了。
听见儿子问,怎么又不摘了?
慢慢的,又听见那姑娘忧伤的声音,我,我不想摘了,我刚把手伸过去,那朵花忽然叫了一声……
凌平爹感到那姑娘就要流泪了。凌平爹的心好像也被什么揪紧了。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支楞起耳朵来,更加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那两颗眼泪就要从姑娘水汪汪的大眼里掉下来了。听见的却是一串欢快舒畅的笑。
我跳得好吗?姑娘问。她原来是在跳舞。
凌平爹又听见她小小地吹嘘起来,我什么舞都会跳!
凌平爹浑身渐渐感到一阵难耐的燥热,又是这样一个季节,到处都洋溢着一种诱发某种心情的氛围,别说那些花,连人都有了想要开放的强烈愿望。他按捺不住地想要走到院子外面去看看,却又伸手摸到了一支烟,并把它直接送到了嘴里。对于他这样一个半老不老的男人,看一对年轻人恋爱也需要勇气,好像是看什么可怕的事。凌平爹的手有些发抖。他对自己的儿子竟然有点妒嫉了。他真羡慕那小子,一无所知地被人深深地爱着。
凌平过了好一阵才回来,回来时门又关上了,也还虚掩着。他只轻轻掀开一条门缝儿,闪过身子,又重新掩上。脸还是通红的,好像刚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他装着系鞋带的样子,躲开了爹的目光。凌平还和在学校里念书时一样,喜欢穿那种足球鞋。
爹已经把凿子拿在手里了,凿子发出炫目的亮光,爹的眼睛却是半闭着的。凌平深吸了一口气,又走回了爹右侧的那个位置。但爹还是一动不动,爹好像不是在等他走回来,是等着他的神走回来。于是凌平也像爹那样微闭着眼,吸气,吐气,渐渐地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了,眼里只有爹的手,和那幅正雕着的木屏。
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