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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哪天有机会你到我家里呆上半天,我会让你了解那些艺术家们是怎样用最简单的素描形式来表现美丽与伟大的。到时你也可看看古罗马后期的半身像,古罗马人虽不如希腊人那样纯洁、高贵,但也不乏伟大的艺术家,而且他们永远都是真实的,都是在真实的生活里感觉到生命的真实。”
荻安娜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我就不能理解了,但我很想知道你所说的生命到底是什么?”“这其实很容易明白,你的衣服、鞋子、梳子,是不是都
有生命呢?”“啊!我想它们并没有!”“那我的左顾右盼,我额上的皱纹,我的微笑,这些是不是死的东西呢?”“当然不是!”
“好啦!当你看到雕塑成画像中的人物时,你不会认为它是活生生的,它的面孔也许不比你的洋娃娃好到哪儿去,它华丽的服饰和贵重的宝石也不能够使它拥有生命。就像你手里拿着的这个被摩擦坏了的,没有身躯的小头颅一样。但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它又是有生命的,因为塑造这个大理石像的人是有意志和思维的,他把他的生命注入了其中。你听懂了吗?”
“我想我多少明白了一点,您还是继续讲下去吧。”“不,今天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你记住而且不要忘了,其他的我们下次再讲。”“哦,我的这个小头像,简直是太可爱了,它可是我从一个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人那儿得来的。”“这个人是谁?”“一位太太……一位太太……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讲那个……”“那是你的私人秘密,是吗?”“嗯!是的,是的,很抱歉,我不能对你说!”“不能对我说,真的不能对你的老朋友说吗?”“我说了您会取笑我吗?”“我保证我决不会。”“但是您可能会说那是因为烧热病。那样会让我感到痛苦。”“我什么时候那样说过呢?你尽管讲吧,我发誓我决不会那样说。”
荻安娜便一古脑地说出了她在比克多尔城堡的美妙梦幻和一切使她快乐欢喜的事情。医生只静静听着,既不表示怀疑,也不发笑,有时还会用问话诱导她仔细地回忆,使他明了。对于老医生而言,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研究,当孩子沉浸在这样富有诗意、富有神秘色彩的想象中时,实际上就是烧热病的症状。他想他不应该向孩子揭穿这个秘密。他便让这孩子沉浸在她想象的矛盾中,也不明确说她所看见的,所听见的,都是真实的,确定的,因为他也不太清楚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只是感到她在这种状态下,对她的确是一种幸福和快乐。因此医生离开时便暗自想:“有人总嘲笑孩子们天然性情的幼稚,其实他是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盲目阻止孩子们的直觉想象,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她的父亲还没有发现,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块当艺术家的料子,但愿上帝不要让弗洛沙尔德先生去教育这孩子,他只会带坏了她的个性,使她对艺术丧失兴趣。”
所幸的是,荻安娜那鼎鼎大名的父亲因为觉得她身体纤弱还没在她学习的问题上动脑筋。他现在总是事事都顺着她。荻安娜到医生家里玩了几个上午,她把他的那些半身像、小雕像、徽章、石刻、版画之类的古董反复看了个遍。老费隆医生虽然自己从未拿笔画过画,但他却是一个具有良好艺术素养的评论家和鉴赏家。他使人了解画画的要旨,激发别人对艺术的兴趣,因此他尽力启迪、引诱荻安娜养成想把所看见的东西进行描绘的兴趣,也正如他所期望的,当他出诊的时候,荻安娜在他家里的确画出了很多素描。
如果说她画得相当不错,那未免有些夸张的成份,她年纪太小,绘画也太随心所欲,但她认识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她清楚自己的素描还远远不够。这之前她总是满足于她所勾绘的作品。她凭自己的想象和天真,总把她描绘的人物看得很漂亮,其实她所画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成形。当她先画了一个圆圈,再在下面画上四条腿,她便认为自己又画了一匹马或一只羊。这之后她每画一次,这种天真的感觉就要消失一些,医生虽总安慰她说:“嗯,嗯,还算不错!”但她自己总说:“不,我看得出这确实十分差劲。”
她总要她的这位好朋友为她治病,因为她认为是她的烧热病影响了她全面客观地观察事物,感受事物。当她感到比较健康,比较快乐,认为医生已经慢慢治好了她的病的时候,她便不再急于学习素描,她整天和她的乳娘在田野、园子里一起散步,忘记了纸、笔,只感觉一切都是如此的好玩,慢慢地,她的精神得到了恢复,夜间睡眠也非常正常了。
《第五章 丢失的相貌》
五月间,全家从城市搬到乡下去住。这正是荻安娜所希望,所喜欢的。
一天,她为了采摘紫罗兰而到了一片树林的边上。这林子处在邻居太太的花园和父亲的花园的当中,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透过树枝望去,后母正和那位邻居太太说着话。后母身着一件漂亮的纱裙,上面是一套玫瑰色的薄绸裙。那位邻居太太穿得比较得体,他们两人是在林中散步时相遇的,便一同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荻安娜走了过去打声招呼,接着便面带羞涩地站在了一边,荻安娜本想有礼貌地向她们问好,可乐尔太太对她显得很冷淡,使孩子有些疑惑跟她打招呼是不是使她不高兴了。小荻安娜便闷闷不乐地走开了,重新去摘她的紫罗兰,因害怕有人叫她,她也不敢走得太远。
荻安娜站在两位太太看不见的矮树丛后面,就听见乐尔太太对邻居那位太太说道:“这可怜的孩子,自从不让我管教她以来,就变得越来越没有礼貌了。我以为她会向你问好,可是她却因嫌麻烦竟躲了起来。亲爱的,我也是没办法啊!她父亲软弱无能,对费隆医生言听计从。那个人像只易怒的棕熊,有些古里古怪,你看,这就是那医生不让孩子接受任何教育的好结果啊!”
邻居太太答腔道:“她长得漂亮,举止也很温柔,我经常碰到她在我家的花坛附近走动,什么也不采摘,一看见我,总是很恭敬地向我致礼。很可惜,如果再让她穿得更漂亮些,那就更完美了。”
“啊,是的,是应该穿得好点儿!可亲爱的太太,那老医生却偏不让她穿紧身背心,腰部也不进行任何束缚,你说她怎能不成为驼背呢?”
“不,她的身材很好,背也并不驼,穿衣服不用束腰也会很好看,只是她的衣裙,不应忽略了一些必要的装饰。”
“唉!这孩子像她的娘,是她自己不要装饰的,她也不喜欢漂亮衣裳。她的亲娘也是一个只喜欢下厨房的普通家庭主妇,没有良好的风度,举止也不高贵。”
邻居太太说道:“我认识她的亲娘,我敢向你保证,那可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啊,通情达理,为人善良。”
“哦!也许是吧!我也听别人说起过,只是我先生弗洛沙尔德从不准我谈起她,他把她的像片藏了起来,从来没让我看过。这一切,我都不太在乎,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教育孩子,也不许我去干涉。可是我爱这孩子,我想让这孩子变得可爱一些……可惜……”
“那,是她整天愁眉不展使你感到厌烦吗?”“不,亲爱的,她的情形比这还要糟,她整天糊里糊涂,恍恍惚惚的,而且还有些痴呆。”“这可怜的孩子!难道没有人教她一点什么吗?”“那医生什么都不教她!她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在头发上插一朵花,扎一个结子。”“我看她还是很喜欢素描的呀?”“是的,这倒是。但正象一点儿也不知道其他事情一样,她对绘画的要旨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父亲说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荻安娜简直就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用双手捂住耳朵,一口气跑到树林深处,背地里哭了个痛快。或许是因为被人看成痴呆而深感屈辱,或许是因为被父亲视作没有天赋感到不公,抑或是又发觉乐尔太太并不爱她,感到失望。总之,这一切使她感到莫大的痛苦。
转而她又安慰自己:“只有乐尔妈妈不关心我,小瞧我,不管怎么讲,我爸爸还是爱我的,也许他觉得我没有绘画的天赋那是真的,可是他并没因为我没有天赋,糊涂恍惚就减少对我的爱。”
在此之前,荻安娜总是努力让自己去爱乐尔太太。到现在她才感到乐尔太太在她心目中不可能有什么地位了,她破天荒地开始思念起她的亲娘来,她努力想在脑海中搜寻一点儿有关亲娘的记忆,可一切努力都显得无济于事。母亲离她而去的时候,她还在襁褓之中,根本不可能明了事理。就是有关父亲和乐尔太太结婚的记忆也显得十分模糊,她只记得那一天她的乳娘显得很哀愁,望着她反复地念叨着:“可怜的孩子,这对你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那天乐尔太太给了她很多糖果,并曾亲吻了她,因此她当时也没太在意乳娘那凄楚的表情。现在她听到后母谈到她死去的亲娘,她终于明白了那天乳娘为什么会那样。虽然从未有人向她谈起过她的母亲,但她现在感到一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和前所未有的痛苦交替侵袭着自己。这使她发现了潜藏在心底的那种与母亲血肉相连的真情。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躺在草地上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妈妈!妈妈!”
朦朦胧胧中,她听见在盛开的丁香花丛中,有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轻轻地呼唤她:“荻安娜,我亲爱的孩子,你在哪?”
荻安娜疯跑着,喊道:“这儿,这儿,我在这儿哩!”
那呼唤声一次次地响起,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她循着声音追着,不知不觉中跑到了一条大河的岸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走下去,坐到了一只银眼金鳍的海豚背上。在河的中央,有一条美人鱼正在采摘花朵,她望着这美人鱼出神,竟也忘记了自己的母亲。忽然她感到自己又爬到了一个高山顶上,有一个高大的雪人对她说道:“过来吻我,我是你的妈妈!”
她感觉她也变成了雪人而无法动弹,而后又滚到山谷中,摔成了两截。在山谷里她又看见了戴面纱的太太和她的比克多尔城堡。她向荻安娜做手势,示意她跟她过去。小姑娘刚想说:“请你让我和我妈妈见见面吧!”戴面纱的太太又变成了一片洁白的云朵。正在这时,荻安娜醒了过来,她感觉有人在吻她的额头。原来是乳娘惹弗锐特把她扶了起来,只听乳娘说:“我找你已经找了足有一刻钟了,以后不要在草地上睡着了,地上凉得很,会让你生病的。快起来,我给你带来了点心。到这儿来,在阳光下面吃吧。”
荻安娜一点儿也不觉得饿,刚才的这场梦和以前的梦搅在一起,她都有些糊涂了。好一阵她回过神来,忽然间迸出一句话来:“姆妈,我的妈妈在哪儿?不是现在的这个乐尔妈妈,而是我的亲妈妈,我以前的那个妈妈。”
惹弗锐特感到十分震惊:“啊!上帝呀!你该知道,她到天上去了。”
“是的,你曾经跟我说起过。可是天上又在哪儿呢?我怎样才能到天上去呢?”
乳娘回答道:“我可爱的孩子,这要靠理解、善心和忍耐!”乳娘平时非万不得已,一般很少开口讲话,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傻。
荻安娜低头想了很久,说道:“姆妈,我知道了,可惜我还是一个小孩,我没有这样能力理解。”“不,像你这样的年纪,已经有足够的理解能力。”“可像我这样大,还很笨、很傻,是吗?我是不是让人觉得厌烦?”“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可从来没厌烦过你呀!你的爸爸、老医生费隆都很爱你啊。”“可是乐尔妈妈呢?”惹弗锐特从不喜欢撒谎,只好不作声。荻安娜又接着说道:“啊!你很清楚她不爱我。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亲妈妈爱我吗?”“当然!虽然那时你才一点点大。”“那如果她现在见着了我,是不是更加爱我或者不再爱我了呢?”“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年纪,妈妈爱女儿始终不会变的。”“可不幸的是,我没了母亲。”“那你就应该永远懂事、永远善良,就像她在看着你一样。这也是你对不幸的一种自我补偿。”“可她看不见我呀!”“啊!这我可不知道,我没法说,我也不敢担保,她看不见你。”给荻安娜这样的答复该说是合适的,因为她很有想象力、心思、主见。她拥吻着她的乳娘,问了很多关于她母亲的问题。惹弗锐特说道:“亲爱的孩子,你今天问得太多了。我认识你妈妈的时间很短,在我的心目中,她是这世上最善良最美丽的女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