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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沙尔德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他深知他的妻子有些轻浮,但他总认为她终日只想到打扮无非是想讨他的欢心。她妻子也总是说她的装扮会使他有机会细心揣摩女人的服饰,对他的绘画特别是服饰部分会很有帮助。
弗洛沙尔德躺在这古堡的浴室中,思绪不断地飞扬:他富有的女主顾,他急于要恢复的工作,马车被掀翻了,小荻安娜的幻觉和车夫听说神秘故事的巧合,罩面纱的太太,对神秘故事深信不疑的乡下车夫,还有服饰变化不断的美貌的妻子,他生病的但也许已经好了的乖乖女……他沉没在这些回忆里,渐渐地进入了梦乡,并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哦!给你们讲了这么多关于小荻安娜爸爸、妈妈的事情,是不是让你们等得不耐烦了,不过我还是要冒着让你们厌烦的危险,特别谈一谈荻安娜为什么是一个娴静又喜欢思考的女孩子。她同她的保姆孤独地度过了她童年的第一个阶段,这女人虽然爱她,但几乎不同她讲什么话。她只能尽自己所能想象得到的去理解、思考一切,因此她脑海中除了孤独以外,还有很多不为外人了解的稀奇古怪的想法。读者诸位了解了这件事后,对于下面我将要叙述到的有关她的一些事情,便会感到不足为奇了。可以说,她在比克多尔城堡里,思维是何等的活跃,精神是怎样地受到了冲击。
现在我们把思绪转回来。小荻安娜是不是此刻也睡着了呢?没有,当她听见父亲发出鼾声时,便睁开了朦胧的眼睛朝周围转来转去。那间大的圆屋子里黑沉沉的,屋顶也不高,墙上挂着从车上拿下来的那盏小灯,灯光暗淡且有些颤颤悠悠。小荻安娜隐隐约约分辨得出她前面出现的一两个着古装的舞女。那个儿高个儿的女郎最难看但却保存得最好:她身着淡绿色衣裳,还相当鲜艳,脸部因受潮气的侵润,已完全看不清了,裸露的四肢倒是线条完整。朦朦胧胧、似睡非睡的荻安娜,好像听见车夫对爸爸说起关于戴面纱太太的故事。她似乎感到关于古堡的传说和这个面孔隐没了的女郎可能有关联。
她想道:“我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认为这个故事荒唐而可笑,我敢肯定那位太太在露天阳台上对我说过话,而且她的声音好甜、好美,我真想再听她说说话,爸爸老以为我在生病,要不是怕他不高兴,我一定起身去看看她是不是还在那里不可。”
正当她在遐想漫游的当儿,灯光一下子熄灭了。转眼间她看见一道美丽的蓝色光芒照射到了屋子里面,在这柔柔的光芒中,她望见那着古装的舞女奇迹般地从墙上径直向她走来。
你们不要以为此刻荻安娜会感到害怕。这舞女体态窈窕,让人一望就觉得爽心悦目。她披着一件饰有细细密密、别致优雅的褶折的纱裙,一条宝石缀成的腰带,轻轻地往纱裙上一扣,加上轻盈优美体态的衬托,周身仿佛都缀满了银色的鳞片状饰物,散发出了一种挡不住的艳光。她头上缠着一幅薄如蝉翼的面纱,栗色的发辫如瀑布般飘洒在雪白的肩上,轻柔的面纱罩住了她秀美的脸庞,只隐隐地觉得轮廓是如此的清秀优美,唯有清幽幽的双眸显得格外的清澈、闪亮。她双腿裸露,如荷藕般的粉臂也一直袒露到肩上,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的完美无缺。总而言之,这优雅清爽的形象与墙壁上那模糊不清、苍白无力的仙女画像,简直判若两人。
这舞女轻轻地走到小姑娘身旁,生怕惊醒她旁边的弗洛沙尔德先生,她躬下身子,亲昵地吻了一下小荻安娜的前额。小荻安娜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上了心头,额上却没有丝毫异样的感觉。小女孩想留住这可爱的太太,并报答她的慈爱,便伸出双臂想搂住那位太太的脖子,可是她拥抱到的只是一个影子。
于是她对那太太说道:“哎呀,我怎么摸不着你呢,你就好像虚无缥缈的雾霭一样,不过你至少得告诉我,让我明白先前对我说话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那太太答道:“是的,没错,你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去吗?”
“我很乐意。不过您能不能先帮我治好病,以便让我爸爸放心。”
“没问题,把你的手伸出来。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生病了。”
孩子没有任何猜疑地就把手伸了过去,虽然她无法摸到仙女的手,但却感到有一种甜丝丝的快意迅速浸润了整个身心。
她们径直走出了房间。
“你想去哪儿?”那太太问。
“随你便。”小姑娘答道。
“你想再回到露天阳台上去吗?”
“我觉得那阳台上盘根错节的灌木荆棘和鲜花盛开的草丛真是不错。”
“你不想到我的城堡里去看看吗?那儿还要更漂亮些!”
“可惜它们暴露在烈日阳光下,已经完全颓败荒废了。”
“不,你错了。只有没经过我允许参观城堡的人,才会有如此感觉。”
“那!那你允许我参观吗?”
“当然允许,你看!”
小女孩脑海里的废墟,立刻变成了另外一幅美丽的景象:雅致的回廊、气派的大十字窗户、镶着水晶的吊灯以及到处贴金浮雕的天花板。黑色的大理石巨形人像高举着火炬,矗立在进门的地方。其他的雕像有玛瑙的、白色大理石的、青铜的,还有些镀金的,它们的下面都铺垫了一些精雕细刻的台座。地下铺着用大理石、玻璃碎片等拼成的各种图案,中间还镶着一些珍禽异兽和奇花异草,让小女孩感到一眼望不到边。这时她又听到时隐时现的来自远方的美妙音乐,喜爱音乐的小荻安娜不由得开始跑起来,她急着想去看跳舞,因为她相信那仙女太太肯定会带她去跳舞。
仙女便问她:“你真的非常喜欢跳舞吗?”
她回答道:“不,我双腿无力,从来就没跳过舞,但我喜欢看优美动人的场面,十分希望能看到你们像我在图画中所见到的那一样,围成一圈,手牵着手跳。”
她们来到了四面都装着镜子的一个大厅,仙女一下子都不见了。眨眼功夫,一群蒙着面纱,身穿浅绿色服装的仙女缓缓走了出来。在不见人影的乐队的伴奏下,她们和着悠扬典雅的舞曲,在由很多块玻璃砖拼成的镜子中,迈开了轻盈的舞步。荻安娜怀着极高的兴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这一切,直到感觉眼睛有些疲惫,似乎要睡着的时候,仙女那凉丝丝的纤手又把她拍醒了。等小女孩睁开眼睛,她们已经来到了另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大厅中央放着一张由黄金做成的桌子,形状奇美,上面堆满了平常难得一见的糕点、糖果、水果和鲜花,并一直堆到接近了天花板的地方。
仙女微微一笑:“想吃什么就随便拿吧!”小荻安娜回答道:“我什么也不想吃,我热得好像刚跳过舞一样,只想喝点儿凉水。”仙女隔着纱巾,向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她顿时感到心里就像喝了甘泉一样觉得很舒畅。“好了,你现在没问题了,还想看什么吗?”“您让我看的我都想看。”“你是不是拿不定主意看什么?”“您能让我看看这么多神仙的真面目吗?”从前小荻安娜看过一本古老的神话故事,书中有一些形象起初她觉得很美,但后来她有些不耐烦起来,觉得那些形象很丑陋。她猜想仙女那里一定有些十分美的画图,她想趁机看看。仙女对她的这个要求,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奇。她把小女孩带到一间屋子里,这屋子里布满了各种神话人物的画像,画中的人物形象都是真人一样大小。小荻安娜先是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接着便萌生了想让他们也活动起来的想法。
她向仙女问道:“能让他们走到我这儿来吗?”
话刚一落音,这众多的神灵便纷纷从镜框中走了出来,把小女孩和仙女团团围住,接着便像云雾般冉冉上升,好像快乐的鸟儿在林中追逐一样,老在天花板上不停地旋转。他们像疾风般在小荻安娜面前晃过,让她根本无法看清他们,反而使她感到更加疲倦。只是朦朦胧胧认出她在书中所钟爱的几个人物,像手捧金杯、典雅大方的青春女神赫柏,和孔雀呆在一起的婚姻女神朱偌,手握花绳的花神弗洛尔,头戴小帽、面容和蔼可亲的商业之神墨耳库里……
小女孩便又对仙女说道:“还是带我到花园里去吧,这房间里太热了。”
片刻间她便来到了露天阳台。不过此时的情景与当初所见的荒凉场面已大不相同,这里成了一座百花争妍的花坛。宽大的花田中,各种各样的花朵组成了万千种图案,就好似一块富丽豪华的大地毯。铺着砂砾的小径,经过各色石子的装点,俨然一幅幅美仑美奂的拼花图案。仪态万千的雕像,齐声唱着赞美的诗篇,在吟颂着宇宙间星星、月亮的光芒。小荻安娜刚有看看和她名字一样的女神的一闪念,那女神便悄声无息地来到了她面前。体态如空中的云彩,变化万千。时而身材高大,手擎弓箭,耀耀闪光,如大力神一般,时而又变得很轻很小,如快乐的小燕子一般……小荻安娜目光始终跟着那个女神,终觉有些疲倦,便对先前那仙女说:“现在我好想吻你。”
仙女随即把她搂入怀中,轻声对她说道:“你是想睡了。睡吧!只是等你醒来的时候,别忘了我给你看过的这些东西。”
荻安娜这一觉睡得很沉,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仍然是睡在大理石的水槽中,仍牵着她的洋娃娃的小手一直未松。此时天色已经泛白,黎明的曙光赶走了蓝色的月光。弗洛沙尔德先生已经起床,打开了他的旅行袋,正独自一人刮着胡子。在那个时代,一个讲究礼仪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早上不把胡子刮干净都是显得缺乏教养的。
《第三章 比克多尔小姐》
荻安娜站起身来,扣上衣扣,穿好鞋子,让父亲把镜子借给她,她想赶在爸爸和车夫起程之前,好好打扮一下儿。弗洛沙尔德深知女儿是个细心、讲穿戴、爱干净的乖乖女,便让她一人留在房中打扮,并叮嘱道:“如果要出去的话,千万要注意脚下,以免摔伤,不要在城堡的残壁断垣中乱跑。”
荻安娜打扮完毕,又把洗脸用的东西收拾好。看见她的父亲还没回来,便想出去看看那些断壁残垣,并希望再见到昨晚同仙女一起看过的那些美丽的东西和动人场面。但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上下几层的房屋都塌在了一块,分不出它们原先所在的部位,螺旋式的楼梯不是被扭弯了便是彻底断脱。大家可能清楚,这些建筑其实在早先是有过辉煌的。在破损的大理石上还有镀金的残余,精美的壁炉仍孤零零地站在墙边的地上;墙壁上还保存着当年绘画的一些痕迹;地上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废物碎片;被老鼠咬坏的壁毯上面,还分辨得出花瓶的图案和褪了色的皇后面孔;风神翅上的青铜镀金羽翼,大理石做成的爱神丘比特的小手,都从蜡台上坠落了下来;彩色的玻璃碎片,在青翠的草丛中闪着耀眼的光芒。总而言之,这一切当年王公贵族的奢华见证此刻都已成为乌有,变成了一堆破烂。
荻安娜不明白这样气势恢宏的,特别是在山坳里从正面看更显气派的城堡,为什么也会被人荒废。她甚至想到:“别人告诉我,说我发烧病一犯,就会有些神志不清,也许我现在所见,不过是梦中的情形。我昨晚并没有发烧,所看到的那些美丽情形才应该是真的。我现在感觉并未犯病,看来正如仙女所言,只有得到她允许的人,才能有幸见识城堡的美丽与真实,而我昨晚被邀请了,我应该为昨晚所见的景象感到满足才对。”
荻安娜试图去寻找昨夜所见到的富丽堂皇的房间、气势宏伟的回廊、精巧别致的图画和雕像、堆满糖果的奢华金桌,可一切努力都是枉然。她怅然若失地走进花园,这里面只有白兰、剑麻、凤尾一类的野草。在常人看来,这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的荒凉不堪,但小荻安娜却感到这一些荆棘野草并不比别的名贵植物丑陋、低贱。当她跑到花坛里面寻找草莓的时候,看见昔日那些用彩色石子、大理石拼成的对称图案的痕迹,不由来了几分兴致,忍不住拾起几片过去用大理石、玻璃碎片等嵌成的摩色图案,装进了口袋。她又走到露天阳台边,在小树丛中寻找第一天跟她说话的雕像。它仍立在大石花坛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