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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不得,快起来!”金院判赶忙去扶杨士奇,却哪儿扶得起来,只好也给他跪下,两人互相磕头。
“太医,如今皇上病危,赵王作乱,社稷危矣!我等若能以己身换取天下太平,虽万死亦不辞!”杨士奇泪流满面道:“只可惜我等无用,死一万次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太医,只有您能拯救大明,老夫求您了!”
杨士奇一边说,一边用一双泪目观察着金院判。如果对方没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自己就是把地砖磕破了,他也不会动摇。但杨士奇相信自己的眼光,通过上次的事情,他知道金院判有一颗忠义之心,才有信心说服对方。
“……”金院判果然在杨士奇的声泪俱下之下,果然有些动摇,低声道:“你先说说,准备怎么做?”
“好。”杨士奇便将己方的打算和盘托出,听的金院判通体寒意凛然,他精通医理,自然明白对方的法子十分高明,用大枣和海蟹引发寒热病。因为病症与伤寒十分接近,按照张仲景的《伤寒论》,当以麻黄细辛附子汤来应之。可王贵妃得的根本不是伤寒,药里的细辛和附子,与她腹中的食物相作用,将很快致人死地!
可谓杀人于无形,几乎无从查证……
金院判反复斟酌,麻黄细辛附子汤乃是医圣所传的名方,千百年来一直在用,只要一口咬定王贵妃患的是伤寒,人一死便无从查证,谁也不能说自己有错。只是皇上要立王贵妃冲喜,如果她突然暴病身亡,恐怕朱棣根本不会管此中曲折,直接就把自己全家杀掉泄愤吧……
“太医可是在担心您的家人?”杨士奇目光毒辣,观其神情便知其心思。
“是。”金院判点点头,坦然道:“老朽已经年入花甲,这条命不足惜,能死得其所也算快哉。只是家中有老妻子孙,还有亲族好友,实在无法连累他们。”
“太医不必担心。”杨士奇沉声道:“据我所知,您的家人都在南京,对吧?”
“是。”金院判道:“一家人在南京久矣,早习惯了金陵的风土气候,皇上迁都北京,便只有我一人跟了过来。”
“我保证,你的家人一定平安无事。”杨士奇道:“皇上如今病笃,旨意真伪难辨,太子殿下如今镇守南京,必须要查实了才能遵旨。这又不是什么军情国政,自不会用八百里加急传递,一来二去拖上几个月,届时自然天下太平……”
金院判默默点头,他最清楚皇帝的身体状况,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如果有太子殿下暗中庇护,自己的家人应该能平安无事……等到了新朝,想必又是一番新天地……
但点头归点头,金院判还是有些犹豫,他实在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冒险……
“太医……”杨士奇叹了口气,面上神情不变,口中的话却惊心动魄起来:“您还不知道吧,您的家人已经蒙太子保护多时了……”顿一顿,他看着面如土色的金院判道:“皇上的生死,就在您掌控之中,有人显然希望能借由掌控您,来掌控皇上的生死!而您的家人,就是他们用来威胁你的最佳手段!”
“是……赵王吗?”金院判颤声道。
杨士奇点了点头,淡淡道:“这一个月里,太子殿下的人,已经击退了三波企图掠走您家人的黑衣人……”说着他又叹了口气道:“院判,你想置身事外,恐怕是不可能了……”
金院判的脸色数变,额头满是汗水。他活了一把年纪,自然能听出杨士奇话里浓重的威胁意味——如果他不肯就范,太子自然不会再保护他的家人。甚至可能会让他的家人莫名横死……虽然金院判不太相信素来仁厚的太子会干出这种事来,但素来有贤相之名的杨士奇,不也要谋害贵妃,赤裸裸地威胁自己吗?
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当这太医院的院判!如今得知了如此绝密的阴谋,怎么会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院判,院判……”
呼唤声打断了金院判的神游,他定定神,见是在里头给王贵妃针灸的王太医,忙问道:“怎么了?”
“这都半个多时辰了,娘娘的病越发严重,咱们得早做决断啊。”王太医愁眉苦脸说道。
“针灸没有效果?”金院判皱着眉头,明知故问道。
王太医摇了摇头,“什么法子都用了,就是不见效……”
“娘娘没有别的症状?”金院判指的是上吐下泻,只是不雅,所以不便直言。
“没有。”王太医摇头道:“看来确实是伤寒。”
另一名太医此刻也不坚持了,毕竟如果吃坏肚子,肠胃早就应该有反应了。
“那就按伤寒开方子吧。”金院判缓缓说道。说这话时,他两眼空洞,面色发白,似乎回忆不起,自己怎么就被杨士奇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
“还得请问院判,开什么方子合适?”王太医轻声问道,另一名太医也看着金院判。
“开……”金院判耳中嗡嗡,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道:“麻黄细辛附子汤……”
“麻黄细辛附子汤?”两名太医神情一动,感觉这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之所以说是在情理之中,是因为这是严格按照张仲景的《伤寒论》开的方子。《伤寒论》是这个年代医生治疗时令病的法典;书中叙述的条文是不能违反的。王贵妃的症状属于伤寒少阴病,那么主治太医就必需使用麻黄细辛附子汤。用了别的方子,就是错的,出了问题是要自己担责任的。
但像金太医这样的名医,素来主张尽信书不如无书,尤其是这‘麻黄细辛附子汤’中,细辛、附子两味药带有毒性,之前金太医在给宫中贵人治疗伤寒时,都会做出调整,用相对温和的药材代替。
“这……”另一名太医迟疑道:“是不是有点冒险?”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美梦破碎
“那依周太医高见,应该开什么方?”金太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姓周的太医。
“这……”周太医要是提出异议还被采用了,可是要负责的。他想了想,缓缓摇头道:“医圣的方子,下官可没本事改。”顿一顿道:“只是觉着这药猛了点。”
“贵妃娘娘病得厉害,非如此不能痊愈。”金院判叹了口气道:“不必担心,有什么问题老夫一力承担就是。”
听金院判如是说,周太医松了口气,当然嘴上还是要说一些‘责任共担’的场面话。
另一位王太医,素来以金院判的马首是瞻,自然也没有异议。于是一道‘麻黄细辛附子汤’便在半个时辰后煎制完成,送到了王贵妃床前。
马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赶忙亲自给王贵妃喂了药。然后提心吊胆看着她的反应,只见贵妃娘娘面上的神情渐渐没那么痛苦,呻吟声也停下了。马公公这才长松一口气,出来拉着金院判的手,感激涕零道:“您真是神医啊!药到病除!”
马公公实在是太感谢金院判了,不光感谢他开了这个方子,还感谢他认定贵妃娘娘是伤寒不是食物中毒……要是后者的话,他这个怂恿娘娘连吃数只螃蟹的家伙,可要承担责任的。
金院判却双手冰凉,他很清楚,贵妃娘娘这是被细辛麻醉的表现,这说明药效已经发作了……
西苑皇帝寝宫,朱高燧已经盘桓在此一个多月,寸步不离皇帝身边。
这一个多月的收效还是很大的。皇帝已经渐渐不认人了,只认识常在他身边的郑和、赵王和王贵妃三人而已,上次金幼孜进来拟旨,想要趁机跟皇帝说话,但朱棣根本就不认识他,直接就让人把他轰了出去……
这种情况下,朱高燧自认为已经完全将皇帝掌握在手中,反倒不希望朱棣速死了,更希望皇帝能活得长一点,多借用这面大旗,来完成布局,排除异己,让胜算来得更大一点。
宫里头的太监头子们也纷纷向赵王靠拢,其中不乏暗中效忠之辈,以图将来能有从龙之功!
有这么多的大太监争相巴结,朱高燧足不出户,便对宫里的情况了若指掌,是以早就知道王贵妃突然得了急病。
乍一听到这消息,朱高燧吓了一跳,赶忙命杨太监去探听虚实。杨太监去了不多会儿,便返回来禀报说:“王贵妃得了伤寒。”
“伤寒?”朱高燧眉头紧锁,虽说人有旦夕祸福,可他总觉着王贵妃在这时候长病,实在太蹊跷。便对杨太监道:“盯紧了椒园那边,不要让人浑水摸鱼!还有,跟太医说清楚了,要是贵妃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抄他们九族!”
杨太监赶忙再过去,在椒园中声色俱厉一番,待听说贵妃娘娘服下药后病情好转,这才转回寝宫。
听了杨太监的禀报,朱高燧这才松了口气,心说看来自己最近弦绷得太紧,有些疑神疑鬼了。一松弛下来,赵王殿下便感觉十分困倦,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头,赵王殿下成功地登上了大宝,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太子太孙,他放声大笑,高声道:‘天命,终究是在朕!’
谁知话没说完,朱高炽和朱瞻基竟一跃而起,一左一右把他拉下龙椅,赵王勃然大怒,正要叫护卫将这两个家伙拖出去乱棍打死,突然就醒了……
“王爷王爷,快醒醒!”赵王的身子果然在被摇晃,但不是被太子和太孙,而是被面色苍白的杨太监。“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被打断美梦,赵王异常恼火,闷声道:“还有没有点儿规矩?”
“王贵妃她,她,她……”杨太监却顾不上许多,失声叫道:“薨了!”
“什么?!”赵王一下子睡意全消,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抓住杨太监的胳膊,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奴婢哪敢开这种玩笑,椒园那边已经哭成一片,贵妃娘娘真的归西了,王爷……”杨太监哭丧着脸道:“真的……”
赵王像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松开杨太监,一屁股坐下,两眼发直道:“不是说好转了吗?”
“之前是好转了,宫人们也以为娘娘睡着了。”杨太监揉着被捏的生疼的胳膊,小心翼翼道:“直到五更时分,给娘娘守夜的宫女才察觉出不对劲儿,上前一看,人已经死透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赵王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六神无主地喃喃自语一阵,猛地抬起头来,咬牙切齿道:“一定有人害死了贵妃娘娘!快让赵公公把在椒园的人全都抓起来,严加审问!”
“这……”杨太监虽然极力捧赵王的场,却不敢去赵赢面前放肆。
“算了,本王亲自走一趟。”见杨太监如此无用,赵王哼了一声。
赵王先去了一趟椒园,果然远远就听到哭声一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还是心中一沉,暗道:‘他们果然不会束手待毙……’
在椒园门口站了片刻,赵王正要进去,那厢间,赵赢也得到消息,正带着人急匆匆赶来,和赵王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公公……”赵王向赵赢颔首示意。
“王爷,您也得到了消息了?”赵赢面色阴沉,顾不上向赵王行礼道:“我们一同进去吧。”
“好。”赵王点点头,和赵赢一起进了椒园。
椒园中,太监宫女们如丧考妣,哭成一片,他们是真伤心啊!原本眼看着就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知那人却身遭横死,鸡犬们非但无法跟着升天,反而要大祸临头……换了谁都会伤心欲绝的。
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太监宫女,赵赢冷哼一声,手下的东厂番子便将他们收押起来,严防有人会寻死觅活,断了线索。
赵赢则和赵王,径直入了内殿。内殿中,王贵妃一动不动躺在榻上,马公公等人俯身榻畔,正在撕心裂肺地痛哭。
听到有人进来,眼睛哭成桃子的马公公回头一看,手脚并用爬到两人身旁,痛哭流涕道:“王爷,督公,我家娘娘死得好惨啊……”
“闭嘴!”赵赢阴着脸喝一声,马公公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赵赢上前,也不顾是不是冒犯王贵妃的遗体,仔细地检视起来。
赵王等在一旁,闻着殿内淡淡的药味,低声问马公公道:“是谁给娘娘看的病?”
“金院判和王太医还有周太医!”马公公赶忙回答赵王。
赵王一扫视,见一旁只有王太医和周太医两人,却不见金院判的影子。便皱眉问道:“金院判人呢?”
“刚才还看到他呢……”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本应该跪在一旁的金院判此刻已无影无踪。
“立即找到他,抓起来!”这时赵赢站起身来,掏出雪白的帕子,擦擦手道:“他有重大嫌疑!”
“遵命!”马德赶忙跑了出去。
“恐怕已经迟了……”赵王叹了口气。
“……”赵赢阴着脸没有说话。
当马德带着人冲入太医院的院判值房,便见金院判端坐在桌案后,双目微闭,嘴角上翘,面上带着安详的微笑,就像在做一场美梦……
马德上前推了一把,金院判的身体,便软软地瘫在了桌上。一试他的颈间动脉,身体尚温,但已经断绝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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