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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谁?”王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可没有拿人当礼物送来送去的毛病,要不我早把玉笛、小琴她们八个,送给我那些弟兄了……”
“那、那就是奴家多心了……”顾小怜忙深深吸几下气,想要止住泪。
“想哭就哭吧,憋着多难受……”王贤的声音,温暖得如春日正午的阳光。“需要个肩膀靠一下么?据说这样会哭得更舒服。”
“嗯!”顾小怜使劲地点头,趴在他的肩头,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很快便浸湿了大片。但这女子哭得极有特色,哪怕流再多泪,也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她多少年来,被逼出来的本事。因为在教坊司里,哭出声被教习嬷嬷听到,会遭到鞭挞,而且三天不许吃饭的。
痛痛快快哭了好一阵子,她才不好意思抬起头,声如蚊鸣道:“大人的衣服脏了……”
“不要紧,反正不是我洗。”王贤笑笑道:“感觉舒服点了?”
“嗯。”顾小怜点点头,感觉轻松多了。
“那我们回去吧,我的鼻子也好了。”王贤没有问她有怎样的身世,因为但凡身世好一点的女孩子,也不至于沦落为王公贵族的玩物……那必定是个凄惨的故事,又何必再让她揭一遍疮疤呢?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排除了诸般原因,顾小怜终于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面色急变道:“因为我是赵王爷送给太孙殿下的,便以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贤心说,你终于猜着了。他不知道顾小怜这种冰雪聪明的女子,为何会这么久才想到这种可能?要么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就是……真糊涂。
见他不说话,显然就是默认了,顾小怜凄然一笑道:“如果我说,我不是女间,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歌姬,大人相信么?”
“……”王贤默然片刻,方点头道:“我信。”
“大人不用骗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是不信的。”顾小怜冷笑道:“但我顾小怜敢对天发誓,从来没有任何人教过我,怎么做女间,也从没人让我做女间,如有半句假话,就叫天雷殛了我!”
“我信。”除了这两个字,王贤还能说什么?
“大人还是不信……”顾小怜满腔冤屈无处排遣,竟咬碎银牙,把心一横道:“也对,口说无凭,我这就证明给你看!”说着竟然纵身一跃,一头朝凉亭柱子上撞去。
“别……”王贤惊得浑身汗毛直竖,伸手去拉顾小怜,虽然拽了她一下,她还是重重地一头撞在柱子上……登时鲜血迸流,触目惊心,人自然一下就昏迷过去……
“小怜!”王贤如遭雷击,伸手去触她的颈动脉,感到还有微弱的脉搏,赶紧用那方罗帕压住她头顶的伤口,高声嘶叫道:“牛八!小黑!”
正在为银铃端茶倒水的朱瞻基,听到他不似人声的叫唤,赶紧把手里的茶壶一丢,闪身循声而至,便见王贤横抱着顾小怜,两人一个满嘴是血,一个满脸是血,看上去吓人极了。
“这是怎么弄的?”朱瞻基惊呆了:“有刺客么?”
“赶紧请太医,最好的太医!要快!”王贤朝他吼道。
“没问题。”朱瞻基大声道:“陈芜,听到没有,赶紧去请刘太医,就说我摔倒了,让他别吱声!”
“爷,这不合适吧。”陈芜小意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快去!”朱瞻基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救人如救火!”
“哎……”陈太监忙一溜小跑去请大夫。
王贤小心翼翼地抱起顾小怜,慢慢走下假山。这时候,林清儿和银铃几个也闻讯过来,见状都花容失色道:“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想不到,她是这样一个烈性女子……”王贤眼圈通红,哽咽道:“竟以死证清白。”
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只有朱瞻基和林清儿,知道王贤在说什么,两人不由动容,林清儿的泪刷地就下来了,朱瞻基也叹息道:“怨我,怨我啊……”
现在说什么都白搭了,王贤把顾小怜抱到房间里,小心放平躺着,用块白纱布换了被彻底染红的罗帕,然后焦急地等待着太医的到来。
“刘太医是太医院的院正,这些年除了给我爷爷看病,就在专心编写《普济方》,等闲王公都请不动他,要不我也不会谎称自己伤了……”为了让王贤安心,朱瞻基介绍道。
银铃听了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伤了他就得来?但这时显然不适合发问,她只好先把问题藏在心里。
不管怎样,朱瞻基这一招果然毒辣,不出盏茶工夫,刘太医就风风火火赶来了,朱瞻基忙迎出去。看太孙殿下活蹦乱跳,六七十岁的刘太医一愣道:“你哪伤了?殿……”
一个‘下’字没出口,就被朱瞻基捂住嘴,拖到一边小声道:“我没受伤,但不用这种法子,请不到您老爷子。”
“胡闹!”刘太医脾气不小,连太孙的账都不买,知道上当,就要拂袖离开。
“来都来了,您就给看看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朱瞻基却不撒手道:“就当我欠您个大人情,将来必有厚报,这总成了吧!”
第三百零二章三个和尚没水吃
好说歹说,刘太医才跟着太孙殿下进了内室,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顾小怜,又诊了下脉,便起身叹了口气。
听他这一声叹,众人的心都揪起来了,太孙殿下涩声问道:“怎么,没救了么?”
“谁说的?”刘太医白他一眼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点伤,到街上随便找个郎中就可以了,犯得着把老夫请来么?”
“您是说,她没事儿?”王家众人张大嘴道。
“你们怀疑我的医术么?”刘太医两眼一瞪,胡子一翘一翘道:“真是荒唐,那你们另请高明吧!”说着便作势要走。
朱瞻基忙拉住他,好说歹说,才哄着老太医在走之前,开了一副药方。
“太医都这么牛吗?”把牛太医……哦不,刘太医送上马车,王贤两眼发直道。
“当然不是了,这是大明朝的独一位,”朱瞻基说着指指自个脑壳道:“而且也是因为当年受过刺激,这才落下了个容不得人怀疑的毛病。”
“什么刺激?”既然太医说没事儿,王贤也就放心了。
“我皇祖母的病,就是他治的,后来皇祖母还是去世了,他以为自己肯定要被处死了,吓得给自己备了棺材。谁知道我皇祖母留下遗旨,说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因为他高明的医术,才又多活了七年,要我们记住他的功劳,并为他钻研医术提供条件,争取早日找到治愈那种病的法子……”
“皇后娘娘真是仁慈啊……”王贤欷殻У馈�
“是啊,”提到皇祖母,朱瞻基的脸上也满是怀恋,涩声道:“我皇祖母在时,我家里的关系,可没这么紧张……”
“唉……”王贤陪着叹了口气,便见朱瞻基收敛心神,低声道:“小怜姑娘的事情,我很抱歉。”
“这怪不得殿下。”王贤摇头道。
朱瞻基却话锋一转道:“但我还要说的是,你不能放松警惕。”
“……”王贤愕然。
“要小心是苦肉计。”朱瞻基面色阴沉道:“万一她是见自己要被识破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怎么办?”
“你还怀疑她?”对朱瞻基的多疑,王贤有些难以接受。
“她不是没撞死么。”朱瞻基的话语分外冷酷。
“那是我及时拉住了。”
“万一她是故意让你拉……算了,”朱瞻基摆摆手,有些无奈地看着王贤道:“你不会被她迷住了吧?”
“不至于。”王贤摇摇头。
“那就好,我也信你有这份定力,”朱瞻基叹口气道:“你要是一开始就听我的,又怎会有这一出?”
“殿下要用美男计,我不是合适的人选。”王贤黯然道:“当初就该让你另选高明。”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朱瞻基笑道:“我就是想另选高明,你舍得么?”
王贤摇摇头,怎么能让顾小怜这么走了呢?
“这不就结了,”朱瞻基笑着拍拍他道:“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该怎么对她怎么对她,心里有个提防就行了。”
王贤点点头,旋即又品过味来道:“这不还是美男计?”
“不,”朱瞻基摇摇头,狡黠笑道:“这叫将计就计……”
“……”王贤发现跟太孙殿下一比,自己真是太纯情了。
进去看看顾小怜已经没什么危险,朱瞻基便告辞回家了,银铃本想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但转念一想,他肯定会蹬鼻子上脸,自己还是盘问一下灵霄吧……她和二哥一起进京,应该知道点什么吧?便把灵霄叫了出去。
见顾小怜没事儿了,小白菜亦逃也似的走掉了。见一屋子人转眼走了个七七八八,林清儿白王贤一眼道:“官人是怎么弄的,一个丢了魂儿似的,一个直接寻死。”
“别说了,我才最郁闷呢。”王贤苦着脸道:“女人心海底针,我是搞不懂的。”
“那你还……”林清儿本想说‘拈花惹草’,但转念一想,这事儿还真不怨他,郑绣儿是从江里救起来的,已经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他。顾小怜是太孙硬塞的,他又不能送人,只能放在家里。现在弄成这个局面,还真是挺无奈的……不过她怎么有点小幸灾乐祸?我的大官人啊,齐人之福不好享吧?
夫妻俩默然须臾,一声呻吟打破了沉默,两人马上凑到床头,王贤惊喜道:“小怜你醒了!”
“妹妹,你做什么傻事?”林清儿摸着顾小怜头上的纱布,垂泪道。
顾小怜动了动嘴唇,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光洁如玉的面颊淌下来,她却不理王贤,只对林清儿泣道:“姐姐,我命好苦啊……”
林清儿忙安慰地拍着她的背,用眼神示意王贤,赶紧说点什么。王贤只好讪讪道:“小怜,是我不对,以后断不会再怀疑你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大人何错之有?”顾小怜呜呜咽咽道:“要说错,也是奴家的错,谁让我是赵王府出来的人呢。”
“你是身不由己的,再说你也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王贤忙温声道:“咱们揭过这一页,往后好好过日子,如何?”
“我没死,就证明不了什么,兴许我是故意寻死,来打消大人的疑虑也说不定。”顾小怜却冷笑道。
“怎么会呢,”王贤讪讪道:“你不要多想了,咱们养好身子再说,千万别再寻死觅活了。”
“奴家不会寻死了……”顾小怜幽幽道:“奴家只求大人赐一张度牒,送我出家吧。奴家会日日为大人和姐姐祈福的……”
“瞎说什么,我是决计不会答应的。”王贤这个汗啊,好么,小白菜那边还没劝下,这边又一个要出家的。难道对光头的渴望会传染么!
“大人说过,我想干什么都可以的……”
“我现在又说不可以了,”王贤粗暴地摆摆手道:“今天大家都太激动了,不利于谈话的建设性。你且打消这念头,安心养伤,我们改日再好好谈谈。”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登时火冒三丈地嚯嚯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弄这么高门槛作甚!赶紧给我拆了!”
向来温和的老爷竟然大发雷霆,一时间前院后宅都噤若寒蝉。
王贤气呼呼地大步往书房走去,路过小白菜的房间时,他突然站住脚,拉开门便闯进去。小白菜本来坐在杌子上出神,吓得像兔子似的蹦起来。王贤步步进逼,逼得她步步倒退,一直背靠到墙上,俏脸满是惊恐道:“你……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再敢提出家,”王贤双目圆瞪,一字一句道:“我就……打烂你的屁股!”
“你!”小白菜羞愤莫名,刚要开口叱责,却听他接着道:“而且是脱下裤子来打!”
“你!”小白菜羞愤更加,想要再次开口,却又听他威胁道:“不信可以试试。”
一段三连击,终于把小白菜的心防击垮,她双腿一软,缓缓瘫坐在地上。王贤暗暗得意,看来就得拿出点一家之主的威严来,不然各个瞪着鼻子上脸!谁知还没得意起来,就听她哇哇大哭开了。
“不许哭!”王贤忙喝道。
小白菜却哭得更厉害了,王贤几次伸手想要把她按倒打屁股,但又怕她彻底失控,只好再次落荒而逃……堂堂王大官人夫纲不振,哪还有脸在家里待着?让陈管家跟林清儿打声招呼,他便提前回军营过夜去了。
回军营的路上,王贤心里反复就是一句话……去你妈的三妻四妾!简直就是嫌自己命长!
那厢间,银铃在屋里审问灵霄。灵霄这丫头,却是个不嫌事儿大的,她觉着如果将来银铃能当上皇后,自己岂不就是皇后的姐妹,那真真是极好的。所以她才一直帮朱瞻基瞒着银铃,这次银铃审问,她也只说牛八是皇亲国戚,没说他是太孙殿下,唯恐把银铃吓到。
“皇亲国戚都这么不着调么?”银铃刚要发表感慨,就听到小白菜的哭声,然后看着二哥气冲冲出去,竟是要离家出走的架势。银铃都看呆了:“这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