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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她洗完澡、作完祷告之后,打开房间里的窗子,独自坐在窗前沉思,忽然间,安那达先生领着纳里纳克夏走了进来。汉娜丽妮一时简直是兴奋得不能自持了。她立刻先后在他们两人的前面匍匐下来,恭行大礼。这种礼节原是只适宜于对待自己的父母或年高有德的师长的,因此纳里纳克夏颇有些弄得莫名其妙了。
但安那达先生却安详地对他解释了。“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安的,纳里纳克夏先生,”他说,“她这样做完全是应当的。”
纳里纳克夏过去从没有像这样一大清早跑到他们家里来过,因此汉娜丽妮想到他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于是直拿眼睛看他的脸。他告诉他们,他刚刚收到从贝拿勒斯来的一封信,说他母亲病了;他今天夜晚就要离开加尔各答坐火车赶回去,而因为他需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做好旅行前的准备工作,因此他只得一清早来向他们告别。
“听到老太太生病的消息,真使我感到非常不安,”安那达先生说。“但愿上天保佑她早早恢复健康。过去的几个星期,你给我们的帮助真是太大了,我觉得我恐怕是永远也没法报答你了。”
“您这是哪儿的话,我对您倒实在是感恩不尽的,”纳里纳克夏回答说。“您对我的种种照顾真正表现了邻里之间彼此关怀的感情。此外您的热情的心使得我过去思考了很久的一些较玄奥的问题产生了新的意义。您对生活的态度,进一步鼓舞了我的思考活动和我的宗教热忱,并使它们对我有了更大的实际效用。我现在才真正地明白,和一些跟自己意趣相同的人交往,真可以使一个人受益不浅。”
“说来实在奇怪得很,”安那达先生接着说,“在我们和你认识以前,我们只觉得急切需要一件什么东西,但究竟是什么,我们也说不上来,正在那个时候,我们忽然遇见了你,那时我立刻就感觉到你的帮助对我们将是无比的重要。我们一向总是呆在家里,从来不大出去和别人交往,我们完全没有一般人所有的那种到处去参加会议,到处去听演说的兴趣;何况就是我自己要去,要劝汉娜出门走一步可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那一次的那种情景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一听到卓健说你要作一次演讲,我们丝毫也没有犹豫就立刻跑到会场上去了——说实在话,这真是过去从来也没有过的事情,纳里纳先生!要不是上天特别指派你来帮助我们的,这种事就决不可能发生。我们真是永远对你感恩不尽。”
纳里纳克夏:“我也请您听听我的。关于我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除了对您二位讲过之外,过去我从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一个人要表现最高的真诚,就必须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全向人暴露出来,而现在完全是在您的帮助下,我才终于能够做到了这一点。因此,我一定要请您相信,您给我的帮助对我实在是非常重要的。”
汉娜丽妮始终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她只是静坐在那里观望着从窗口照射进来、遍洒在她身旁地上的阳光。一直到纳里纳克夏预备起身走的时候,她也只说了一句,“希望你随时把老太太的病情告诉我们,”而当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她却又匍匐在他的面前行了一次大礼。
第四十四章
阿克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到安那达先生的家里来了,但在纳里纳克夏回到贝拿勒斯去以后,卓健德拉又把他领到他们家来吃茶。阿克谢希望从汉娜丽妮的举止言谈上,看看她现在对哈梅西究竟还有多少怀念之情,结果他只看到,她的态度非常安详。
“近来我们很少瞧见你了,”她并无虚意地热情地说。
“我这样一个人,你认为,还配每天叫人瞧瞧吗?”他回答说。
“哦,”汉娜丽妮大笑着说,“如果你真觉得一个人除非自己配给人瞧,就不应该到别人家去拜访,那我们大多数的人恐怕都应该独自关在屋子里度过一生了!”
卓健德拉:“阿克谢本想使自己在谦虚方面出人头地,没想到汉娜却比他更厉害,她竟想要在这种道德品质上压倒全人类了。现在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有一点意见。像我这样的平庸之辈大都很适合于和别人经常交往,但那些特殊的人物你就只能偶尔和他们见见面;要是常和他们在一起,你就会感到受不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常常会跑到山林中,跑到没有人迹的洞窟中去游荡的原因。如果他们老住在一般人住的屋子里,那像卓健德拉和阿克谢这一类卑贱的人就只得要躲到森林里去了。”
卓健德拉的这种带刺儿的话,汉娜丽妮当然完全懂,但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茶壶来,给他们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茶。
“你自己不吃茶吗?”她哥哥问道。
汉娜丽妮知道她的话一定会引起卓健德拉的责骂,但她却仍然神色安定地回答说,“不喝,我已经戒掉茶了。”
卓健德拉:“那么你是真变成一个苦行主义者了。茶叶里面没有包含多少真正有宗教气味的东西,是不是?那东西大概只有苦行主义者所吃的诃黎勒干果里面才有。我实在是看够了!求你看在上天的面上别来这一套了吧,汉娜!如果喝下一杯茶就真会搅扰了你忏悔时的心情,那也没有关系的。世界上最能长存的东西能存在的日子也很有限,你又何必拿这些小事儿当真哩。”说完,他就倒出一杯茶来放在汉娜丽妮面前。
她完全没动那碗茶,却忽然转过头去对她父亲叫着说,“嗨,爹,你喝茶的时候怎么什么东西也不吃!你要吃点什么吗?”
安那达先生的声音和手都已在发着抖,他回答说:“你听我说,亲爱的,如果我现在硬要吃下点儿什么,我会给噎死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对卓健的这种无礼的态度一直都一言不发地隐忍着,而以我现在的心境,如果我一开口,我一定会因为压不住心头的愤怒,说出许多我事后又会感到后悔的话来。”
汉娜丽妮立刻站起来走到她父亲的椅子边去。
“不要生气,爹,”她温和地说。“卓健完全是好心给我倒一杯茶,我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来吧,你一定得吃一点东西。我知道你要是不吃点什么白口喝茶,马上就会感到不舒服的,”她拿过一盘饼干来放在他的面前。
安那达开始很慢地吃着。
汉娜丽妮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去,准备端起卓健德拉给她倒的那一杯茶来喝,但这时阿克谢却忽然站起来叫着说:
“对不起,让我喝那杯茶吧!这一杯我已经喝完了。”
卓健德拉立刻站起身来从汉娜丽妮面前把那杯茶挪开了,接着他转过身去对他的父亲说,“我实在抱歉得很,请你原谅我。”
安那达一时间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他眼睛里充满了眼泪。卓健德拉和阿克谢只好一声不响地溜了出去。安那达先生在略为又吃了几口饼干之后也就站起身来,扶着他女儿的一只胳臂,摇摇晃晃地上楼去了。
那一天夜晚,他忽然感到浑身发痛。医生来诊断以后,说病人的内脏有发炎现象,只要到北边什么气候较为适宜的地方呆上一年或至少半年,就可以使他的健康完全恢复了。
“汉娜,亲爱的,”在医生走了之后,老头说,他这时感到痛苦已稍为减轻了一些。“让我们到贝拿勒斯去呆一阵子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汉娜丽妮心里也正在想这件事。
自从纳里纳克夏走了以后,她就明确地感觉到她原有的宗教热忱已在逐步下降。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感到这种清苦的生活对她将永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同时他脸上透露出来的那种虔诚而不虚夸、仁慈而不浮躁的神采也随时都加强了她的信心。
虽然自他走后,她也曾竭力和自己的惰性斗争,决定更加坚决地遵守他对她所讲的那些教义,但现在因为他已不在身边,她的那股热情却不知为什么似乎已慢慢在减退。无聊的情绪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种情绪更发展成为一种绝望的心情,使她不禁要终日以泪洗面了。
在茶桌边,她曾鼓起百倍勇气要想显出对人十分殷勤和蔼的样子,但她总感到似乎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往事所引起的伤痛较过去更为严重地搅扰得她不得安宁了。她现在又和从前一样想到了自己身世的凄凉,想到自己前途茫茫,一切只能听天由命。因此她父亲的提议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一件事,她热烈地表示了赞同。
“对,我们就到那里去吧。爹!”她大叫着说。
第二天卓健德拉看到他们匆匆准备行装,就问他们怎么回事,他父亲告诉他说,他和汉娜丽妮决定到北边去跑一跑。
“到北边什么地方去?”卓健德拉问道。
“我们预备先各处跑一跑,然后再找一个地方呆下来,”安那达回答说,他不愿意对他儿子承认,他们的目的地是贝拿勒斯。
“真抱歉,我不能同你们一道去了,”卓健德拉说,“我已经去信申请一个小学校长的职位,我现在必须在这里等待回信。”
第四十五章
一清早,哈梅西从阿拉哈巴德回到加希波尔了。街上几乎还没有行人,大路两旁的树木,在刺骨的寒风中,似乎都缩作一团躲在自己如盖的枝叶下避寒。每一座村子上面都聚有一团状似羊毛的浓雾,那样子简直像一只母天鹅在孵着卵。哈梅西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衣,坐在一辆车上穿过行人稀少的大道向他租下的那所平房走去,他除了感觉到自己的怀着渴望的心正在急剧地跳动以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以后,他就走下车来;卡玛娜一定已经听到了车轮的声音,站在阳台上等待着他了。他从阿拉哈巴德买来一条非常讲究的项链,预备亲自给她戴上,现在他就从他的外衣的大口袋里把那装着项链的匣子拿出来捏在手中。但当他走进那所平房的时候,他却发现所有的门都关闭着,佣人彼襄正安静地在阳台上睡觉。他难堪地愣了一下,接着就大声叫着彼襄的名字,希望这叫声能够透进屋里去,惊醒另一个睡觉的人。一个因为感情激动曾经彻夜不眠的人,怎么竟受到如此冷淡的欢迎!
一再叫喊也仍不能把彼襄叫醒,哈梅西只得跑过去推他。
最后,佣人被推得坐起来,莫名其妙地到处乱望。
“太太在家吗?”哈梅西问道。
最初彼襄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过了一会儿他倒像忽然明白了。
“嗯,太太在家,”他含含糊糊地回答说,说完就又倒下去安安稳稳地睡他的大觉去了。
门轻轻地一推就开了。哈梅西挨房找去,发现所有的房间里都没有人。
他叫喊着“卡玛娜!”也始终没有人回答。
他跑到花园里找了一圈,一直跑到大榕树底下去,仍没有找到她;厨房里,仆人们住的地方,马房里,他都找过,但始终也找不到卡玛娜的影子。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树顶上的乌鸦已开始在噪叫,两三个村姑,头上顶着水罐走过来,要想在附近的水井里汲一点水。
大路那边,在一个农舍的院子里,有几个农妇已开始在磨麦子,她们还一边哑着嗓子在那里高声唱歌。
哈梅西只得仍走回平房里来,但他发现彼襄早已又沉沉睡去了。他弯下腰去使劲地摇撼他的时候,才注意到他是吃醉了酒,满嘴酒臭。猛烈的摇撼终于使彼襄恢复了一些知觉,他慌慌忙忙地站了起来。
“太太到哪里去了?”哈梅西问道。
“嘿,她当然在屋子里。”
哈梅西说:“胡说,她不在里面。”
彼襄:“她昨天明明过来了的。”
哈梅西:“她后来又上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吗?”
彼襄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他,而正在这个时候乌梅希却来了,他穿着卡玛娜的那一套对他不相称的漂亮的衣服,因为缺乏睡眠,眼珠上充满了血丝。
“妈妈在哪里,乌梅希?”他的主人问道。
“从昨天她就一直呆在这里的。”
“你到什么地方去啦?”
“妈妈让我到赛都先生家看戏去了。”
“我的车钱,先生?”这时车夫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哈梅西立刻跳进马车,让车夫把车子赶到大叔家里去。大叔家里正乱成一团,他最初以为卡玛娜一定是病倒了,但结果他完全错了。先一天晚上,乌米睡着觉忽然大声喊叫起来,她的脸一下变成铁青,两手两脚也全冰凉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