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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历代相传尧舜那时的“诽谤木”是用来“书写政治过失”的说法是不值得相信的。首先是,我们现在所发现的古代的文字,最早的只是殷墟的甲骨文字。甲骨文以前,即殷商以前的“夏”,还没有什么有文字的东西在文化遗址的发掘中出现过。那么夏以前的尧舜时代,究竟是什么样的呢?除了《尚书》、《竹书纪年》或《路史》上所记下的一鳞半爪的传说之外,实在难于作具体的想象。那时候有没有文字?用什么东西“书写”?也都是目前还无法解答的问题。甚至“尧、舜、禹”这三个字,在古籀文中,看起来也只像是从远古部落“图腾画像”的描摹中简化而来。即使现在“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学者花了两千万元,从半考查半推测中弄出了一张夏商周断代的“年表”,但要使人相信“夏”文化的起结,已经很难;要推到夏以前的尧舜,则仍然只能是瞎子摸象。所以,尧舜时的“诽谤木”是否真有,现在还只是一个谜。即使真有,那也不过是在桥头立一个木柱,让对部落首领有怨气的人站在桥头,敲着木柱,向过路人说出自己的“诽谤”,不可能在木柱或木板上“书写”,也不可能都被尧舜听到或看到。“诽谤木”的形制,大概原本只是源于古代部落社会风习的传说。后来儒家想“托古改制”,也只是故意把远古部落习俗的传说神化,把尧推崇到“至德无名”的地位,用来作规范后世帝王政治行为的偶像而已。所以,“诽谤木”也便成为了提醒帝王要“听谏”、“听谤”的象征物。说破了,它实际上是儒家借远古部落文明传说,做“托古”想象中的产物,骨子里,是用“听谏”、“听谤”来宣传儒家的“仁民”哲学与“德治”主张的。
儒家关于“尧立诽谤木”的说教,在东汉学者应劭的注文里面说:“至秦去之,今乃复施也。”可见在东汉时,诽谤木还是在桥梁边树立着的,它还有一定“德治”的象征作用。但到三国时吴国学者韦昭的注文里面,已经拆穿西洋镜,说:“虑政有阙失,使书于木。此尧时然也,后代因以为饰,今宫外桥梁头四柱木是也。”儒家说教的象征物,在三国时就已经被用来作为皇家宫廷外面的装饰品了。可见儒家劝说封建帝王“听谏”、“听谤”的说教,渐渐地也掉了一个头,即从儒家用来规范帝王德行的象征物,变成了帝王用来把自己装饰成能“听谏”、“听谤”的、有尧舜之德的“圣君”的装饰品。这一转变,也反映着“舆论”一词的异化,即原先那“诽谤”性的“舆论”,渐次变成了为帝王用来装饰自己的“舆论”。这一转变,在中国“舆论”的发展史上,是“舆论变质”和“舆论异化”的表现。
当然,所谓“舆论变质”与“舆论异化”,这是我们现在文雅的说法。在古代,实际上就是指“舆论”已经由皇帝身边的文人学士们另行造出了一种为皇家“歌功颂德”的“假舆论”。这“假舆论”的目的,是要为皇帝的“圣德”作宣传、为皇权神圣化作装饰的。说白了,就是把皇家“钦定”和“御用”的“宣传”,伪装成“舆论”的样子。原先那来源于民间的“舆论”,这时,就被看成是单纯的“诽谤”,不能算是可以登大雅之堂的“舆论”了。换句话说,就是真正来自民间的“真舆论”被贬低为不合法的“舆论”;皇家御用的“假舆论”就盖过“真舆论”而成了“舆论”的合法代表。《红楼梦》上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是封建专制主义统治下的普遍现象,在舆论方面,自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封建专制主义的极权统治也不是铁板一块,它本身是有各种矛盾的。无论是皇家、贵族、王侯将相或士大夫、文人学士,他们内伙子里面,由于各种利害关系不同,在对待舆论的态度方面,往往还是有差异有冲突的。每当御用的文人学士造作的“假舆论”与来自民间的“诽谤”(即“真舆论”)互相冲突,弄得是是非非、颠来倒去纠缠不清的时候,文人学士甚至士大夫、贵族里面,往往也会出现少数同民间舆论站在一条线上反对“假舆论”的特殊人物。这类特殊人物,有时被视为与“腐败分子”、“顽固分子”相对立的“开明人士”,有时被视为与“保守派”相对立的“改革派”。在国家危急存亡之秋,甚至被视为是与“祸国派”、“误国派”、“窃国派”、“卖国派”相对立的“救国派”。在这种情况下,所谓“舆论”也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有来自民间的原本原样的“元舆论”;有经过士大夫、文人学士加工改写后以文字形态流传的“二次舆论”;有立意要“为民请命”的“正人舆论”;也有纯粹是为统治者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佞人舆论”;有促进民主改革与进步的“狮子舆论”,也有反对民主改革与进步的“狗子舆论”。一般说来,“舆论”的表现,在任何时期都是不齐一的,是有矛盾的。而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草野之论”与“庙堂之论”的根本对立。
在近现代中国的某些重大历史事件中,“舆论”的分歧与对立,表现得最突出的,如袁世凯想称帝时,全国都反对,却有几位很有名的学者(所谓“六君子”)为他劝进,大造复辟帝制的舆论。蒋介石想实行独裁,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都反对,“西山会议派”的政客们却为他大造“反共”舆论,帮助他执掌了军政大权。似乎是从那以后,掌权的政治活动家便越来越重视“舆论”的作用,做出了种种“主导舆论”的策略与方法。可是,无论政治家“主导舆论”的策略方法如何高明,最终决定历史进程与事情成败的仍然是民间的“真舆论”。所以,有现代民主意识的政治家,总是尽可能采取一切方式公开地接近群众,倾听真正来自民间的舆论,以避免为左右帮闲“主导舆论”的“六君子”、“西山派”之类所误。
中国作家为何缺乏思想?
? 达 然
有人批评中国作家没有思想,这本是千古善事,成为文坛一景,也是势在必然。只可惜批评者本人亦无思想,以无思想而批评无思想,极类夏虫语冰,太监说性,无怪乎引得嘘声一片,风景是有了,只落得个一景不如一景。其大标题下是“中国作家为什么没有思想”,然而自己在文中却扛不动思想来论理,只谈些学历和经历,或者是抄一些“价值观”、“反生命”一类的术语,已是贻笑大方。
批评则批评矣,但请莫道学历,莫论经历,扛不动思想无妨,因为中国的学府和学界沾染了太多的官气、匪气和酸气,无论博士与否,谁也无奈。没想到,中国文学界在“下体秀”、“少年秀”之后,又被操弄出“博士秀”。在文化的盲区,盲人习惯了黑暗,那就不必摸象,继续修炼则已,可有人偏偏要出来献丑。
如果以作家的学历作为批评的论据,那不仅仅是现代人要发笑,世界上好多已经去世的文学巨匠也要被气活的。莫泊桑二十岁时应征入伍,退伍后一直做着小职员;马克·吐温十二岁时就被迫自谋生路,当过学徒、报纸投递员、排字工、矿工等;欧·亨利十五岁时就开始当学徒、牧羊人、会计员等;卡夫卡的专业是法学;契诃夫和鲁迅的专业是医学……因为作家所不同于学究的区别在于,他们靠的是灵性和颖悟,他们的许多拥有是独享的,而不像学术研究是资源共享,更不能依靠时间和钻研,远非拆散几本线装书,或者翻腾几下西洋果所能比的。有此同感者不乏其人。小说家塞万提斯在谈到掌握语言时说:“一句蠢话可以用拉丁语说,也可以用西班牙语说。”思想家蒙田则说:“存在着两种不同类型的无知,粗浅的无知存在于知识之前,博学的无知存在于知识之后。”他还说:“我们应该考查谁学得更好,而不是考查谁学得更多。”教育家爱默生就大学教育说:“学院憎恨天才,正像修道院憎恨圣徒。”
不过回过头来,中国作家的好作品也确实少得可怜,小东西有时还能残喘几年,大部头极少有五年以后读起来还津津有味的。那么,每年的那么多获奖作品又作何解释呢?那么多美妙绝伦的评论又作何解释呢?每年的《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选了多少好小说呢,还给栏目起了那么好听的名字,什么“精彩阅读”啊,“第一阅读”啊,往往还附有高妙的评语。可一年以后呢,三年五年以后呢?搁书店里三折还没人买!曾经受到那般漂亮而绝世超尘评价的作品,为什么眨眼就变成一堆垃圾了呢?
掌握纸质文学媒体的既有资深编辑,又有领国家工资、有国家给予的职称的文化官员,也可能是知名作家,而搞评奖和评论的大体上还是这样一批人,长久以往,便形成了一种规矩:发在某些刊物上的作品,常常也就是备受推崇、极易得奖的作品。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是,既维护了刊物的权威,又维护了评奖者的权威。这在文艺界是一种普遍现象,只是没有歌词界、作曲界、晚会界那么黑罢了。当然这背后隐藏着老一辈的一种困境:所谓矮子里面拔高个,无论如何,总不能不出刊吧?总不能不评奖吧?
其实年轻人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有些前辈总是喜欢画地为牢,肥水内流,居功不退,有的年轻人才会出此下策,出现一些可笑的举动。比如,有个年轻博士在接受采访时曾经谈到:“贾平凹、余秋雨各有很不错的作品传世,鲁迅、巴金、金庸、莫言、王朔、摩罗、李建军也都有他们值得尊敬的成就。”读者一看就乐了,有这么排序的吗?居然把自己的几位年轻朋友排在“大名家”后头,真是悲哀之举。不信,请看看这几年出名的年轻人,女的靠什么出名,摆在我们面前的作品,因为没穿裤子,所以一目了然,至于背后是怎么搞的,不得而知;男的,除了几个是学生(请注意:学生是另外一个卖点)外,如果身份是社会人,几乎全是靠所谓“酷评”才成名,比如王彬彬(二王之争)、余杰(二余之争)、葛红兵(悼词)、朱文和韩东(断裂)、蒋泥等几位博士(作家批判书)。细想想,他们实在是没办法啊。
真希望有些志得意满的作家们回头看看,什么才是有思想、有影响的作品:《汤姆叔叔的小屋》的作者斯托夫人被林肯称为“引发了一场战争的小妇人”,《百年孤独》完美地描述了人类“儿童状态”对于恐怖与无助的自我意识,《战争与和平》对于人类共同苦难的探究至今无出其右者,西方现代派作品曾经让中国作家群体疯狂模仿……而在我们这里,说句不中听的话,真是时无英雄,竖子成名(特别声明:不是每一个竖子都成名,也不是每一个名家都是竖子)。这是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阮籍面对刘项争锋的古战场,摇头发出的幽叹。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了,时世何其相似!
如此混乱局面恰是由思想矮化引起的。挺拔的竹林从来不互相纠缠,乱长的蔓草则总是在吵吵闹闹。这种现象是很值得好好玩味一番、细细梳理一通的。
一、缺乏思想的表现种种
缺乏思想的表现无外乎内容和形式两方面。
内容上的猎古猎奇猎艳,直接造成了文学视力的老花、散光和近视等疾病。这等眼神,自然毫无思想的穿透力。老花患者在写历史传奇。写这种东西的好处首先是两个字:好读。中国历史历来是讲究智慧的,而这智慧几乎全是什么用兵奇谋、宫廷斗争、奸相忠臣、处世良方、全身之道,故事俯拾皆是,奇趣层出不穷。而且,既是传奇,便可如《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