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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旧事 by 平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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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扬不明白林乔云为何对苏瑶如此关心,仍是如实回答,“在琼华殿……”他话还没说完,宫外突然“砰”地一声,有一人冲了进来,满面狂喜之色,大叫道:“冷统领,苏瑶死了!” 
四周愣了一时。人人都有点不可置信的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权倾天下的苏瑶竟这般轻易就死了。冷扬呆呆地道:“真的死了?” 
那人兴高采烈地道:“死了!” 
西凉殿里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人人都在语无伦次的叫,冷扬在殿内傍徨了好一会,才像突然醒悟过来。“对,快去!” 
脚步声空空洞洞的响着,霎时西凉殿内人去楼空。 
一片苍白的寂静里,林乔云抬起头,神色茫然,梦呓般念着,“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突然将酒杯摔裂在地,抢住旁边的酒壶,将壶嘴对准自己嘴唇,哗啦啦地倾了下去。倒得急了,就呛咳起来,明玉想要替他顺气,不知怎么,脚却粘住了,一动也不能动。林乔云就咳着,末了,突然一声猛嗽,连忙用袖子遮住嘴唇。 
袖子被嗽得猛荡了一下,又平息下来,林乔云换了壶酒,慢慢地喝。袖上一片殷红。 
那火直烧了两个时辰,林乔云也在桌旁坐了两个时辰。脚下的酒杯碎成一片一片,酒渍很浅,将锦红的地衣浸成一片血色的红,每当酒渍要干的时候,林乔云又会将酒倒下去,着迷地看着一片血色在脚下蔓延开来。 
他始终没有再看苏府燃烧的方向,但是不知为何,明玉总觉得,他宁愿跳入那一片火海。 
 
二、燕雁无心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轻声地念着记忆中的话语,却寻觅不出旧时的影子。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搁在眼睛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景熙六年的春天,苏瑶独身一人站在含光殿的门廊侧,感受着春风拂面的薰然。他抬起头来,仰天望着万里碧空下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渗透的阳光,仿佛想从那些闪烁不定的流光中看清自己的未来。 
一只翠绿的鸟儿展着娇嫩的翅膀掠过雪白的浮云,他随着那翠鸟移动着自己的眼睛,看得如此专注,似乎能感觉到那羽翅掠过脸庞的疼痛,痛得让人如此喜悦。 
“是春天了。”他喃喃道,惊讶于季节的变换,如此迅速。 
“嗯。”身旁一个声音重复道,“是春天了。” 
苏瑶看着刚刚到来的人,突然就笑了起来,“你怎么就没点收敛呢?” 
那人看了看他的朱衣玉带,七梁冠,云凤四色花锦绶,正正经经的一品公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淡青儒衫。含光殿是皇帝理政之地,穿这一身见驾,实在过份。他自袖中落出一柄素纸折扇,展开来摇了摇,自扇子后面看着苏瑶,笑得清朗无限。 
嗽净了嗓子,道:“能跋扈的时候,我就要飞扬跋扈。” 
苏瑶皱了皱眉,“这话怎么说的?” 
那人也不答话,就笑笑,风马牛不相及道:“皇帝没在含光殿?” 
“没在。”苏瑶淡淡道,“听说,是去西凉殿用膳去了。” 
“哦?” 
那人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看得出来,心情也很是不定。金殿传胪刚过了三日,出了一件朝廷上下为之哗然的大事,数日里谏表纷飞。十八岁的皇帝承晗在传胪时紧盯着新科探花目不转睛的瞧,新科探花低着头,诸位朝臣也毕恭毕敬低着头,满殿静谧里都是心跳声,咚咚咚,人人心里都在打着小鼓。都想这位新科探花怕是要成宠臣,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召了林乔云进宫,这一进去,就没再放出来。 
那人折扇摇得风流无限,吟吟地笑:“你的小外甥皇帝也学会风流了,一连几天,朝也不上,就知道昏天黑地的胡混。”又古怪地抿着嘴唇,不屑地冷笑,“跟他老子一个样。” 
苏瑶脸色一沉,待要拂袖想走,又觉得这近似于撒娇,顿住了身形。望着含光殿内金碧辉煌的宝座,也神色变幻地笑着,仿佛看见一个少年伏在黄衣男子的膝上,白衣翩翩地望过来,雪白的脸庞上凄郁清冷地笑,仿佛一个冰丽的幽魂。 
静静地道:“不一样。我那时,还没十四岁呢。” 
身边的人沉默了一会,收了扇子,轻轻搂了搂苏瑶的肩膀,“对不住。” 
含光殿宫门外急匆匆赶出来一个人,杏色的五品官服,是皇帝的随身都太监顺敏,一眼瞥见苏瑶,连忙行了个礼。“苏相。” 
又转头朝向他身旁的青年男子,再行了礼,“萧大都督。” 
苏瑶点了点头,道:“是要替皇上拿东西吧?进去拿。” 
他这样一说,顺敏反而动也不敢动,僵了一会,尴尬地笑了笑,低着头道:“皇上要那方端砚,说是别宫里的用着不习惯。” 
“是么?”苏瑶讶异地挑着清秀隽致的双眉,看着萧起,笑道:“刚才迩英阁里,周太傅还在埋怨皇上不用心读书,这是怎么说的?没看皇上温柔乡里也想着习字读书么?” 
他话里冷嘲热讽,谁会听不出来。顺敏尴尬地低着头,抬也不敢抬一抬。苏瑶生性冷淡坚硬,像这般冷嘲热讽的神色,想必已是气极了。毕竟皇帝三日不朝,而且又是因为一个男人。 
大昊王朝的皇帝好男色,也不是没有旧例。太祖皇帝就有宠臣,先帝昭帝更是变本加厉。当年先帝宠苏瑶,宠得大权旁落,遗诏里还不忘护着苏瑶,让他做了辅政大臣。当时朝上一片哗然,都在冷着脸看这个年仅弱冠的辅政大臣笑话。苏瑶的手段却出人意料的雷霆狠辣,三名辅政大臣,不到一年被他杀一废一,如今大权独揽,权势高于帝座。苏瑶掌文,另一面,军权在握的大都督,却又是苏瑶的心腹之交。 
宫里人每次提起苏瑶和萧起,都在掩嘴偷笑,一脸的鄙夷不屑神色。“先帝在的时候,被他迷得晕头转向。先帝大行,一转眼就勾搭上了大都督。”中宫的小宫女啐着,又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这个男人有这么娇媚。” 
那是你没见过苏瑶。顺敏心里偷偷的想,抬起眼睛悄悄瞥了苏瑶一眼。青年洁白的面庞上像是洒了一地的霜雾,冰清玉洁的颜色,仿佛碧玉池畔瑶英谪仙,洁净得像是连月光也不能沾惹。唯其纤尘不染的洁净,才会在眼角一挑,唇角噙笑时,露出让人怦然心动的清艳。 
还是萧起解了围,“快去吧。” 
顺敏如蒙大赦,逃一般进了含光殿,慌慌张张拿了一方端砚,揣在怀里,到门外头也不抬地行了礼。又急匆匆去了。 
苏瑶脸上冷嘲热讽的神色这才敛了下来,掸掸袖子,像是想要掸去残落在含光殿的回忆。道:“皇帝不在含光殿,我们还是去迩英阁?” 
萧起似笑非笑,“你不照顾你那小外甥?” 
苏瑶的眼神扫着萧起,微微挑起一边的眼角,眼波流转,“他都会找男人风流了,我还把他当孩子么?”说着已经挽住了萧起的手臂,与他慢慢走出含光殿的门前,过了一会,又轻轻叹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萧起顿住脚步,用力一拉他手臂,满脸不悦,“你干嘛这么憋着闷着,他对付你,你就不能反击么?若论心机,皇帝哪里比得过你?” 
苏瑶不答话了。与萧起携手而行,都默然无语。许久,苏瑶轻轻地道:“他是姐姐的儿子。” 
萧起叹了一声,却不答话,与苏瑶一路行去。迩英阁地处天街南口,距皇帝平日召人议事的含光殿不过半刻时分的路程,正是重中之重的机枢之地。却不过是数间屋子,外面垂手鹄立的都是等着宣见的外部官员,一见他们二人并肩过来,无一不是请安问好声,一派嘘寒问暖的殷勤体贴。 
“苏相。”里边的数名中书省臣子起身作揖。 
苏瑶点头进了迩英阁,拣起桌上的几封奏折瞧了瞧,道:“果然要动手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只有留在他身边的萧起才听得到。劈手夺过奏折,一目十行看过去,正是京营总督孙蕴英的奏折,奏折里说:“臣忝受先帝不次之恩,不次简拔至今,实已年迈体衰……”看到这儿,哼地笑了一声。近几日宫里宫外变动频繁,承晗借着狩猎中被野猪“不小心”顶落马匹,扭伤足踝的机会,以清理上林苑的名义调了一大批侍卫出宫,调出的又都是苏瑶的心腹,明眼人一看就知,宫里要出事了。 
京营位于平京郊外二十里处,置三大营,共计八万余人,以这样的兵力倾出近在咫尺的平京,无异于探囊取物。孙蕴英是嘉元三年的探花,先帝一手简拔,对先帝忠心耿耿。本朝制度,文领武职,他只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却压不住底下一群穷凶极恶的兵士,是以在京营中最有威信的,其实是协领京营戍政的韩舒玉。这个人武功绝顶,却是萧起的心腹。 
“孙蕴英打算荐谁继任?”萧起翻过奏折,却看不到最紧要的话。 
苏瑶脸上带着奇妙的笑容,淡淡道:“韩舒玉。” 
萧起愣了一会,也从嗓子里笑了一声。深处却有些好笑,不太相信这个人会背叛自己与苏瑶,“皇帝是想顺水推舟呢,还是逆水行舟?” 
苏瑶又不答话了。迩英阁半敞的窗中吹进一缕晚风,屋角处一声轻轻地“咚”,换牌的小宦官失手掉下了酉时的木牌,吓得脸无人色。苏瑶朝他摆了摆手,掠了掠被风吹散的头发,微垂眼睫,轻云般的眼睫覆住琉璃般的双瞳。那小宦官看着他,顿时有些呆了。 
苏瑶摇着头,不置可否地看着萧起,道:“无论如何……”顿了顿,后面的话苦涩地让人难以下咽,“这件事,就交给皇帝圣裁罢。” 
“阿瑶。”萧起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苏瑶截断他,“结果都是一样的。” 
萧起脸色微微白了一白,不再说话。不管韩舒玉有没有背叛他们,既然承晗胆敢由孙蕴英明目张胆地提出,让韩舒玉继任,那就意味着,他势在必得。无论承晗出于什么考虑,是韩舒玉背叛了他们,还是承晗想借此机会提拔另外的人,将韩舒玉提上去,礼尚往来,苏瑶也就不便拒绝他的任命。最后的结果,韩舒玉都必然会登上京营总督之位。 
苏瑶道:“说到底,皇帝也亲政三年了。” 
话说到这份上,萧起一时寻不出反驳的话来。转过头去,神色里冷冷的。好半晌,还是忍不住,冷冷地道:“就这么算了?” 
苏瑶怔了怔,抬起眼睛来,眼底波澜不定。也没说什么,偶然地,就这么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也曾经问过一个人。想到那女子的身影,心里的疼痛就这么一波一波地涌了上来,那女子娇艳如花的身影像是屋外降临的黑暗,无法,也无力抗拒。 
苏瑶坐在萃云宫的门前,石阶冰凉而坚硬,他缩着脚,纤细的手指扣住洁白的足踝。下巴静静地搁在膝盖上,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不一会就湿透了衣发。雨很干净,宫里的东西都是脏的。 
苏碧站到他的身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弯下腰来将他横抱起来。她的力气出奇地大,十四岁的少年身体轻盈,她将他横抱进萃云宫的床榻,解去他全身的衣物,拿了一张干燥柔软的缎巾,给他擦着身体。苏瑶静静地躺着,眼角的余光,看到六岁的孩子站在榻侧,好奇地看着,戳了戳少年身上青青紫紫的淤痕。 
“小舅舅,有人打了你么?” 
苏瑶脾气上来,“啪”地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褥里。苏碧道:“晗儿乖,去读书,娘待会来陪你。” 
孩子被打得疼了,也不叫,乖巧地点了点头,凑到苏瑶身旁,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揉着他脸庞,道:“小舅舅不哭,亲一亲就不痛了。” 
苏瑶啼笑皆非地瞪着苏碧,意思是说,看你教的好儿子。苏碧忍俊不禁,小孩子将大人哄他的一套沿用到苏瑶身上,出奇地可爱。将儿子抱了一抱,赶着他去偏殿,又转回来。 
被孩子这么一打岔,苏瑶已经坐起,眼神还是恹恹的,一片苍白的朦胧,仿佛什么都看不清。 
“就这么算了?”苏瑶问。 
苏碧听出他话底的不甘,不急着答话,解了外裳,脱了鞋上床,将少年搂在怀中。苏瑶挣了挣,却敌不过依恋,像幼时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入女子柔软的胸襟,听着姐姐温柔的心跳,女子香气淡淡的体温笼罩住他全身。那种熟悉的温暖轻而易举瓦解他所有防线,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在她怀里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姐,我不甘心。” 
女子无言地抚着他的头发,听他的哭声渐渐平息,许久,才听到她的叹息,“瑶儿,是科考考出来还是皇帝床上给,结果都是一样的。” 
苏瑶腾地抬起头,像是不认识一样盯着自己的姐姐,眼睛像炸裂开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苏碧静静地望着他,她的眼波像是盈盈的湖水荡漾开去,那明艳得能夺人呼吸的美貌给人予窒息的惊艳。 
苏瑶慢慢地放松了紧握的手掌,脑中一片乱糟糟的轰然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平定了呼吸,把脸藏在阴影里,淡淡地笑了一笑。 
“嗯。”苏瑶淡淡地说,“反正我要的,不过是权力。” 
如今想来,那个曾经恨极的昭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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