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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翩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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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那发了一路牢骚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后,天已完全黑了,白天时瞎了一天的街灯又复明了。毕竟在外面站了一天,又猛蹬了一通三轮车,柴旺的腿酸了,背上也汗津津的了。待他到了城西时,腿有些发木了,想快蹬却蹬不动。路过有来杂货店的时候,柴旺忽然看见刘英站在路边。他以为她来买个酱油或醋的,就说了声,买东西去啊?刘英叫了声“柴哥”,迎着他走过来,小声问,今天的春联有人买吗?柴旺说,比昨天强多了,没少挣,六十多块呢!刘英长吁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昨晚他为了写通俗的春联,熬了一宿。我还寻思着要是没卖多少,我就把钱给你,你再给他,就说是卖得的钱,让他痛快痛快。你不知道,柴哥,我们搬到城西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高兴,他累是累,可他知道吹口哨了,他得病后,这还是头一回吹口哨呢。还有,这两天他也不和我顶嘴了,要是以前,我说什么话,他都逆耳,要跟我发脾气。柴旺说,人一有事情做,心里高兴,脾气就顺了。可惜不是天天过年,要不我天天都帮他卖春联!刘英“咯咯”笑了,她笑起来的声音非常清脆、明媚,听得柴旺心里怪痒的。刘英拿出一百块钱塞给柴旺,说,这个你拿着,赶上哪天卖得不好,就从这里拿出个十块八块添上给他。柴旺推辞着,两个人的手不知不觉扭结在一起,虽然隔着厚厚的棉手套,可柴旺还是红了脸,心想这不等于拉别的女人的手了吗?
  柴旺收下了那一百块钱,想着过几天变着法儿把它还回去就是了。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他真想告诉刘家稳,你老婆对你真是疼啊,你在她那里落下的都是好啊,可别瞎琢磨了!可他明白这个事情是个秘密,不能说的。以前他就对刘英印象不错,今晚的接触,使他觉得这个女人愈发可爱了,以至于推开自家门时,他的耳畔萦绕的还是刘英那少女般天真烂漫的笑声。
  柴旺每天早出晚归,生意时好时坏。但柴旺反馈给刘家稳的,总是一个“好”字。柴旺家的连续去了几趟北山的贮木场,驮回的树皮堆成了个棕红色的小山。她用卖兔子得来的一部分钱,给王店买了两瓶二锅头,一块酱牛肉,三斤花生和一斤黑芝麻糖。当柴旺家的把这些东西送给王店时,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个女人啊,心太善了,谁给你点好处,你能惦记人家一辈子!柴旺家的说,人家给我一,我要是有,就会还十啊。可惜我家太穷了!
  小年了。一大早,柴旺家的就起来烧香祭灶了。待柴旺起来,她已蒸好了一笼屉黏豆包。柴旺蘸着白糖,一口气吃了六个。柴旺家的怕他吃多了胃会反酸,就端过咸菜碗,让他吃几口调和调和。
  柴旺家的说,今天过小年,不管卖多卖少,今晚可得早点回家啊。我包好饺子,等着你回来下。
福翩翩(12)
  柴旺用筷子挑着根咸菜,小口小口地咬着,说,吃过了饺子,你得让我吃“那一口”,我就早回。
  柴旺家的笑着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吃的都留给你?你要是不早回,我自己先吃!
  一个人怎么个吃法?柴旺嘿嘿笑着。
  柴旺家的说,反正不是你这么个吃法!说着,她夺下柴旺手中的筷子,嗔怪道,你怎么跟鸡似的鵮着吃?
  柴旺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说,这咸菜太齁,我就得这么吃啊。
  赖皮缠!柴旺家的笑骂了他一句。
  赖皮缠要出工了!柴旺在老婆的屁股上拧了一把,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把春联放在三轮车上,摆他的摊儿去了。
  兴许是过小年的缘故,新世界商场比往日更热闹了。买春联的人络绎不绝。有个卖春联的吆喝着:买春联了,买春联了,买上一副岁岁平安,买上两副月月发财,买上三副天天快乐!人都爱听个吉利话,所以到他那里买春联的就多。柴旺不甘落后,也学着吆喝:买春联了,买春联了,我的春联自己写,真心真意好运气!果然,来他的摊位的人也不少了。
  中午的时候,柴旺像以往一样买了两个烧饼,站在寒风中吃下。吃完,他正拍打着落在胸前的饼渣呢,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老柴!柴旺循着喊声望去,竟然是与他一同烧过锅炉的黑头!他穿着笔挺的裤子,一件棉皮甲克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又光又亮,脚上的皮鞋也是又黑又亮。他的皮肤显白了、润了,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仿佛是脱胎换骨了。
  柴旺想跟黑头握下手,但他伸出去后又缩回来了。黑头倒是大大方方地拍着柴旺的肩膀说,老柴,我在外面常能想起你来啊!咱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有滋味啊。
  柴旺嗫嚅着说,看你这样子,一准是发了,不当厨子了吧?
  黑头说,合该我时来运转!我当厨子时,有天一个电视剧组借用我们餐馆拍出戏,需要个配戏的厨子,我就上了,结果他们都说我演得好,说我天生是吃演员这口饭的人,我就扔下马勺,跟着他们跑龙套去了!
  柴旺“哎呀”叫了一声,说,那以后我在电视上能瞅见你了?真是想不到!
  黑头说,我在戏里都是小角色,你也不会注意到的。
  柴旺说,小角色演多了,不就成了名角儿了吗?
  黑头对柴旺说,他这次是回来离婚的。前些年老婆嫌他无能,一直跟他闹离婚,他拖着。现在他看开了,想离,老婆又不干了,说是跟他感情深,不能说了就了!黑头跟柴旺骂着老婆:妈的,以前她整天跟我抡风扫地的,没个好脸子,现在看我混出点人样了,就赖上我了!早晨给我煎荷包蛋,中午给我炖排骨,晚上给我端洗脚水,你说这种势力眼的女人谁还敢跟她过啊?黑头忿忿说着,他怀中的手机响了,他在掏手机的时候跟柴旺说,我要去买点烟酒串个亲戚,你忙你的啊,改日再聊。柴旺讪讪地笑着,说,得空儿去我那里坐啊。
  看着黑头的背影,柴旺是又羡慕又难过。心想同是烧锅炉的,人家就能混出个人样,而自己一事无成,还得站在寒风中出苦力,实在是无能啊。这样一比较,就有点打不起精神,别人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时,他也不跟着吆喝了,有人过来问他的春联怎么卖时,他阴沉着脸,爱理不睬的,好像卖与不卖于他无干。所以有那么一、两个小时,他的表情是僵的。但柴旺毕竟是柴旺,他钻了一会牛角尖后,想起了老婆嘱咐他今儿早点回家吃饺子的话,马上又心平气和了。他想黑头表面上看是过好了,可他心里过得不好。而他柴旺呢,表面看着过得寒碜,可是心里却是光明的、温暖的!一个男人只有心里过得好了,那才是真的好啊。
  柴旺又起劲地叫卖他的春联了。下午起了风了,春联在风中猎猎抖动着,新世界广场的门前就好像腾起了无数簇火苗。三点多钟,天色便有些发灰了,商场的很多商贩都提前闭店,准备回家过小年了。从商场出来的人多,进去的少了。到了四点,太阳已经到了山脚,想必它也是在寒风中奔波了一天,看上去苍白、疲惫,恨不能一头栽倒的样子。商场已经关门了,做生意的人也都收摊回家了,可柴旺还守着他的生意。老皮临走的时候说,柴旺,天要黑了,人都回家过小年去了,你别在这耗着啦,哪他妈的有人买啊。柴旺说,再等个半小时左右的,兴许有过路人买呢。
福翩翩(13)
  商场跟住家到底是不一样,说热闹就热闹得没边际,说冷清就冷清得过了头,店门一闭,真的是门可罗雀了。柴旺把三轮车挪到路边,把春联一条条地搭在上面。这样能离过路人更近一些。街上行人车辆都不少,但没谁停下来买他的春联。柴旺想,买春联是个吉祥事,人们肯定喜欢阳光灿烂时买,那样会觉得一年都有光明。这样一想,也打算回家了,可恰在此时有一个老头凑上前来,要买三副春联。说是一副贴在大门上,一副贴在二门上,一副贴在仓棚中。柴旺暗喜,因为他让刘家稳特意写了几副与仓棚有关的春联。仓棚是盛粮食和鱼肉的地方,虽然不住人,但那些有阅历的老人,把它看得比住人的房子还亲,过年时爱给它贴上副对联。对联中少不了“鱼满仓”“粮满囤”的字眼,横批则是千篇一律的“年年有余”。老人除了买春联,还买了两个大福字,六个小福字。柴旺收了钱,把它们卷在一起,递给老人,说,您老过年好福气啊。老人颤声回道,你也好福气啊。
  就是这份生意,让柴旺打消了回家的念头。太阳落山了,天色越来越暗,柴旺觉得身上阵阵发凉,就原地转着圈,活动活动手脚。虽然他用砖头压着春联,但它们的边角还是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仿佛也害冷的样子。柴旺对着风说,刮吧,刮吧,过些日子春天来了,你们也就没命了!风好像真的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突然间嗷嗷叫起来,打着旋儿刮起狂风。这阵风把柴旺刮得站不稳脚了,三轮车上的春联也被吹得刷刷刷地急响,只见两张福字被风抽了出来,翩翩飞起来。柴旺趔趄着,跳着脚去够福字。有一张被他抓了回来,另一张却是被风裹挟着,飘摇着过了街,朝对面的米色小楼飞去了。柴旺眼巴巴地看着它忽高忽低地接近靠西的那幢楼。中间门洞的三楼的阳台敞开着,它在那儿微微沉吟了一下,然后一跳一跳地进了这户人家。柴旺心想,幸好是张福字,要是他卖烧纸和纸钱,这样的东西飘进去,人家忌讳,不骂死他才怪呢!
  狂风肆虐了五、六分钟后,渐渐平息下来。风去了,路灯亮了。柴旺见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少了,他确实没生意可做了,就把摊开的春联拢到一起,准备回家了。他刚上了三轮车,才蹬了几下,就听街对面有人吆喝:哎,卖春联的,等一等!柴旺停下来,看着那人穿过街道,待他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时,柴旺说,你要几副啊?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塌鼻子,额头上有好几道疤。他没戴帽子手套,穿黑貂绒的短衣,大约急着出门,扣没系,敞着怀,露着里面穿的一件灰色羊绒毛衣。他问柴旺,这里就你一个人卖春联吧?柴旺说,天都黑了,就剩我这一份了。那人问,你这儿是不是刚丢了一张福字?柴旺说,啊,是有一张,一阵大风给刮跑了!那人又说,是自己写的福字吧?柴旺说,是啊,我求邻居写的,他的水笔字才好呢。那人一咧嘴,说,福字飞我家去了!拿着,这是给你的赏钱!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拍到柴旺手中。这人手劲大,再加上柴旺毫无准备,他被拍得抖了一下。那人说,今天过小年,老天爷帮忙给送福字,我今年一准发!柴旺握着那把钱,说,一张福字,你给这么多钱,我不好意思拿啊。那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的就是赏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告诉你,我是花疤瘌,听说过吧?柴旺握着钱的手哆嗦了一下,说,太知道了,五福酒楼和四喜洗浴中心都是你开的。那人说,那你还罗嗦什么?柴旺赶紧说,那我可就揣起来了,谢谢啊。
  花疤瘌说了声“不谢”,摆摆手,穿过街道,回楼了。柴旺呆在路边,像做了一场梦,许久才缓过神来。花疤瘌是小城的名人,他仗着手下有几个敢舞枪弄棒而又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小兄弟,硬是把一家经营不错、地段甚佳的超市强行贱买过来,开了酒楼。只要酒楼生意稍稍不好,他的弟兄们就会提着刀,到各个有实权的单位去要挟,说是最近怎么不去五福酒楼了?吃不起了吗?吃不起的话就拿人赊帐啊!一般的领导不愿意招惹这伙儿地痞,所以赶紧找个借口去那里吃上三顿两顿的,算是买个平安。传说他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把公安局长牢牢套住了,暗地认了干兄弟,所以在市面上始终颐指气使的。这花疤瘌原来的外号叫胡疤瘌,胡是他的姓,疤瘌是因额头的那些刀痕而得名的。后来有个能掐会算的看了他额头的疤痕后,非说那些刀痕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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