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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在这一整天中得以丝毫不漏地细细观察大师的日常工作,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特西格诺利回家后立即把这场谈话作了详尽记录。尽管笔记里也包含了一些不重要的琐事,也许会让某些读者感到有碍于我们客观地叙述本文,然而我们还是原封不动地照录了全文。
“我本想让你看许多东西的,”大师说道,“我却未能完全办到。譬如我官邸内的可爱花园。你还记得我们的‘大师花园’和托马斯大师移来的植物吗?——是的,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呢。我希望你将来再能够拨冗来看看它们。不管怎么说,从昨天开始你已审视了不少往事,对我的职责和日常工作也有了大概了解。”
“我为此十分感谢你,”普林尼奥接着说道,“我今天才有机会再度探究你们学园的性质,测度这种教育包容的巨大秘密,其实多年来我常常遥想着你们这里的一切,远过于你们所料想的。你今天让我亲眼察看了你的工作和生活,约瑟夫,因而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但愿我们有机会经常谈谈我今天在这里所亲见的东西,因为我现在还无法就此发表见解。另外,我觉得有责任回报你待我的亲情。我知道,前些日子的怠慢一定令你大为惊讶。老实说吧,你也得来访问我一次,看看我的居家生活。不过我今天仅能向你略作介绍,让你约摸知道我的近况。坦白说吧,说出来真让人惭愧,也可算是一种忏悔吧,多少会减轻我内心的负担。
“你清楚我的出身,这是一个由一代代地主和高官构成的古老的保守家族,曾为国家效力,也曾替你们学园出力。但是你看看,就这一件简单的事实便让我面临鸿沟,把我们分割在两处!我刚才说到‘家族’一词,我原以为要说的是个简简单单、不言而喻、清清楚楚的事情,然而事实如何呢?你们学园内的人有自己的教会组织和宗教秩序,可是你们没有家族家庭,你们想象不出家系、血统和门第意味着什么,因而你们也不可能认识人们所谓‘家族家庭’所蕴含的神秘莫测的巨大魁力和力量。我想,这些也正是我们为表达生活的意义而使用得最多的词语和概念。大多数我们看来很重要的事情,你们却不以为然,其中一些事情你们甚至简直不能理解,而另外有些同样的事情,对你们与对我们却具有迥然不同的意义。这等背道而驰,怎能交流交谈!你瞧,你对我说话时,我觉得好像是个外国人在向我说话,总算这个外国人说的是我年轻时学过,也亲自说过的话,所以大致都听懂了。但是反过来你却不一样,我向你说话时,你听到的是陌生的语言,你仅能听懂它所表达的半数内容,至于其中的细微差别和言外之意则完全无法分辨。你听到的是一种与你无关的人生经历和生存之道,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即或合乎你的兴趣,但对你仍然是陌生的,那些事情对你来说至多只能是一知半解。你回忆一下我们学生时代那许多次争论和交谈吧。从我的角度来讲,我当时只是在进行一种尝试,是我的许多种尝试之一,试图让学园和我们世俗世界协调一致,不论在生活上还是在语言上。在我当时试图与之沟通的人士中,你是最能接受外来事物、最善解人意、最诚实的对手。当年你勇敢地站出来为卡斯塔里的权利辩护,却丝毫也没有否定我的另一种世界,也并未忽视它的权利,或者有任何轻蔑它的言语。应当说,我们当年走得几乎已经很接近。啊,我们以后还得再谈谈这个话题的。”
在特西格诺利低头沉思,静默的片刻,克乃西特小心翼翼地插嘴说道:“不过事实上并非像你以为的听不懂。毫无疑问,不同民族和不同语言的人相互交往,当然不可能像同一国家同一语言的人彼此交往那么顺当那么亲切。但是这绝不是我们放弃相互沟通的理由。即或同处一个国家,同说一种语言,也存在着种种局限,阻碍着人们获得完全的交往和相互谅解,例如文化、教育、才能以及个性的局限。我们可以断言,从原则上讲,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能与任何一个人对话,然而,我们也可以断言,世界上任何两个人都不可能有真正完美无缺的相互理解和交谈。——这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都同样真实。这就是阴与阳,白天与黑夜,两者都是正确的,我们往往不得不兼顾两者。我还得说,当然我也不相信我们两人之间能够进行完全的沟通,能够彼此毫无误解。然而,即使你是一个西方人,我是一个中国人,即使我们各说自己的语言,只要我们都具有良好的沟通愿望,那么我们仍然能够进行许多交流,而且除了实际的东西之外,还会相互揣摩和感受到许多言外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愿意试试的吧!”
特西格诺利点点头表示认可,又继续往下说道:“我想先谈一些你必须知道的情况,使你对我的处境有所了解。首先,家庭应在一个青年男子生活中据有至高无上的位置,不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我在你们精英学校当旁听生时,与家庭的关系始终良好。那些年,我一直得到你们的关怀照料,假期回家又总是受宠爱受娇惯,我是家里的独子。我很爱我母亲,爱得热烈而又深切,每次出门旅行,唯一使我难过的事情便是和她分离。我和父亲的关系比较冷淡,不过还算可以,至少在童年时代,还有和你们一起度过的少年时期内,情况确实如此。父亲是老一辈中尊崇卡斯塔里精神的人,我能够进入精英学校求学,能够参与高尚的玻璃球游戏,都是他引以为荣的事情。我每回返家度假总像在过气氛隆重的节日,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我和家人仅仅在穿着节日盛装时才相互见面。当年我在假日里常常为你们呆在学校无缘享受这份快乐而感到怜悯。
“你对我那段生活比任何别人都更为了解,我无须再多说什么。我几乎变成了一个卡斯塔里人,也许有点浅薄、粗俗、浮躁,却是热情奔放,生气勃勃,斗志昂扬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年代,当然我那时候却全不察觉。我呆在华尔采尔的时候只是预期:我一生中的最高快乐和人生顶峰,将在我离开学校返回故乡,借助我从你们获得的优越性而征服外边的世界后来临。但是事实恰恰相反,我离开你们之后便开始产生内心矛盾,一直延续至今,尽管我奋力争论,也未能如愿获胜。因为我回到的那个世俗世界已不再仅有我自己的家族,也不拥抱我和承认我出身华尔采尔的优越性。随后,我在自己家里也立即遇到了麻烦、不和谐而大感失望。我是隔了一段时期之后才察觉自己问题的,因为我的单纯天真,我孩子气的信仰和我的快活天性都始终护卫着我,此外从你们宗教团体学得的道德自律和打坐习惯也大大保护了我。
“我后来在大学里专事政治研究,那里的情形太让人失望了!大学生们说话的腔调,他们的一般教育水平以及他们的社交生活,还有一些教师们的个人品性,总而言之,一切都和我在你们中间习以为常的情形大相径庭。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为自己世俗世界辩护而攻击你们的世界时,曾经何等赞颂那种朴实无瑕的单纯生活吧!
倘若那是一桩必须惩罚的错事,那么我事实上已经受到严厉处罚了。因为这种天真无邪的纯朴本能生活,这种孩子气的未受污染的纯真之人,很可能还存在于农民、手工匠人中间或者还存在于其他什么地方,但是我却一直未能找到,更无庸说分享这种生活了。你也总还记得,我曾夸大其词地批评卡斯塔里人,嘲讽他们的等级森严礼仪和傲慢精神?如今呢,我发现,我这个世界里的人也同样恶劣,他们缺少教养,幽默粗俗,愚蠢地局限于实际、自私的目标,却又居然藐视别人。他们天性狭隘,却自命尊贵、神圣、出类拔革,自以为远远超出了我这个华尔采尔最华而不实的精英人才。他们有的人嘲笑我或者拍拍我的肩膀,有的人则以一般俗人反对一切陌生高尚事物的态度,公开憎恶我身上所显示的卡斯塔里特性。而我下定决心把这种憎恶当作嘉奖加以接受。“
特西格诺利说到此处,止住话头,朝克乃西特瞥了一眼,看看他是否厌烦。他遇到了朋友的目光,发现他正友好地全神贯注地听着,心里觉得十分宽慰。他看出克乃西特是在敞开心怀倾听,既不是随随便便听人闲聊,也不是饶有兴味地听一个有趣故事,而是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就像在静坐默修一般。他这时还看到克乃西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纯净的善良愿望,那种近似儿童的赤诚热情目光,使普林尼奥心里不禁一震,因为他在这同一个人的脸上竟然看到了如此迥异的表情,因为他曾整整一天惊叹欣赏朋友处理繁复的日常工作和公务时的既有智慧又具权威的神态。
普林尼奥如释重负,便继续往下讲道:“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否有益于人,或者仅仅是一种误会,或者还具有一些意义。倘若它真有什么意义,我想也许应该这么描写:在我们时代里有这么一个具体的人,他有一次在一种极清楚、极痛苦的状态中认识和体验到卡斯塔里已远远背离了自己的祖国,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我们的祖国和那个最高尚的教育学园及其精神已变得大相径庭,我们国家的肉体与灵魂,理想与现实,早已和他们的背道而驰了,他们相互的认识何等微少,又多么不乐意进一步相互认识。如果我这一辈子真可以有任何理想和使命的话,我就要尽全力综合协调这两大原则,成为两者之间的调解人、翻译和仲裁者。我已经尝试过,却失败了。今天我当然无法向你叙述我的全部生活,即使全说了,你也未必全能理解,所以暂且先把我尝试失败的具体情况向你介绍一下。
“当年我进入大学从事研究的初期所面临的难题,倒不全由于我是来自卡斯塔里的模范学生而受到嘲弄或者敌视。相反,倒是那几位把我的精英学生身份视为荣誉的新朋友,却给我带来了麻烦,甚至可说是更大的困境。是的,我得承认,也许最大的难题在于我自以为是,想去做不可能的事,想把卡斯塔里式的生活溶入世俗生活之中。我最初确实没有感到有什么困难,我按照从你们处学来的规则生活,坚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觉得似乎也适合于世俗生活,似乎鞭策了我也卫护了我,似乎能够让我保持精神饱满和内心健康,更重要的是加强了我拟以卡斯塔里方式绝对独立地度过自己研究年代的决心,我只依照自己的求知欲望向前行进,而不走迫使一般大学生们必走的学习道路,也即让大学生们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全彻底地学会一门谋生的专长,丝毫不考虑每一个学生发展自由和博大精神的可能性。
“然而,事实证明卡斯塔里赋予我的保护不仅非常危险,而且也颇可怀疑,因为我并非要成为弃世隐居的灵魂平静者而必须以静坐保护心灵的安定。我的目标却是征服这个世界,我要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也逼迫它了解我;我还要在肯定这个世界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更新它,改良它。是的,我要竭尽全力把卡斯塔里和世俗世界拉到一起,让他们和谐协调。每当我经受了一些失望、争执或者激动之后,我总是往后退回静坐潜修之中,起初确实有效,每次静修都能松弛精神、吐故纳新,都能让体力恢复到最佳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发现,恰恰正是这种静坐入定,这种培养训练性灵的手段使我孤立了自己,让我在别人眼中成为怪物,而且使我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我也才真正明白,若想真正了解他们,了解这些世俗的人,只有重新变成他们一途,我必须放弃优越感,甚至也不得以静修作避难所。
“当然,我也可以用另外一种较为掩饰的方法来描述自己的变化过程。情况也许是,或者很可能仅仅出于一种简单的事实:因为我没有了同学同练的伙伴,没有了老师的监督指导,没有了华尔采尔那种保护和疗治精神的整体气氛,我便逐渐丧失了修练能力,变得松懈懒散,以致陷于陈规陋习之中不能自拔。每逢良心受到谴责之际,为了找借口原谅自己,便胡说陈规陋习乃是这个世界上人类的表征,让它几分,便可获得周围环境的谅解。但是我不想对你掩饰事实的真相,我也不愿意否认和隐瞒自己曾苦苦挣扎和奋斗,甚至屡犯错误的事实。这个问题在我是极严肃的事情。不管我如何努力让自己纳入有意义的轨道,不管这是否仅为我的幻想而已,不管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