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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在华尔采尔的头两三年间,当他在和普林尼奥持续进行友谊辩论时期,校方对这两个朋友的争论始终持观看戏剧的态度,而上自校长,下至最年轻的新生,无不或多或少参与了演出。克乃西特和特西格诺利是两个世界、两种原则的具体化身,他们互相促进对方的提高,每一次辩论都变成了又庄严又富代表性色彩的论争,与全校人人都密切关联。普林尼奥每次放假回家,每次拥抱过故土之后,都能带回新的精神;同样,约瑟夫每读一本书,每进行一次思索,每练习一曲静修功夫,每次与音乐大师重逢后,也都能获得新的力量,使自己更为胜任卡斯塔里辩护人的角色。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时曾初次体验精神感召的力量。如今他又第二次体验到了感召的力量,流逝的岁月渐渐把他铸就成了完全的卡斯塔里人。
现在他早已修完了玻璃球游戏的基础课程,甚至就在学习期间,他便趁假期在一位老师帮助下设计了自己独创的玻璃球游戏草图。如今他已在这里发现了一种取之不尽的使内心愉快、轻松的精神源泉。自从他与卡洛·费罗蒙梯如饥似渴地演奏翼琴和钢琴以进行游戏练习以来,他觉得没有任何事物比终于进入玻璃球游戏无限辽阔星空那样令他如此痛快、清醒、强大、自信和幸福的了。
年轻的克乃西特也正是在这几年里写下了一些早期诗歌,我们在费罗蒙梯的手抄本里读到的很可能比原作数量要少得多,因此我们只可以假定,这些诗篇——其中最早之作甚至写于克乃西特对玻璃球游戏尚未人门的年代——不仅曾协助他演好自己承担的角色,还帮他度过了那些危机年代。诗篇中有的颇见艺术匠心,有的显示出匆匆急就的粗糙痕迹,但是每一个读者都会不时在这里或那里窥见到克乃西特当年受普林尼奥的影响而导致的精神震动和深刻危机。某些诗句发出一种不和谐音,表露出他曾深感迷惑,对自己以及自己所过生活的意义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以致后来写下那首题名为《玻璃球游戏》的诗,才好似重返了虔诚信仰。此外还得提一下,这些诗篇本身就包含一定程度承认普林尼奥世界的意义,也是对卡斯塔里某些不成文规定的小小反叛,因为他不仅敢写诗,还敢不时拿出来给许多同学公开传阅。
而卡斯塔里原则上是禁止纯艺术创作的(即使是音乐创作也只限于严格的乐式组合),至于写诗那简直就是旁门左道,绝不许可的。因此这些诗篇断然不是打油诗,不是闲暇之余的娱乐词藻,它们诞生于压力的激流之中,能够写下这样的诗句,并敢于坦露信仰,必然需要相当顽强的勇气。
这里也不能不提另一方的情况。同样的,普林尼奥·特西格诺利在他论敌的影响下也有显著的变化和发展,不仅见之于他在辩论方法上的巨大改变。普林尼奥和约瑟夫相互切磋又相互争论的几个学期里,他目睹自己的对手不间断地发展成长,已经成为卡斯塔里人的典范。朋友的形象在他眼中日益强大而生气勃勃地体现着这个思想王国的精神。正如他曾以自己出生世界的那种骚动气氛感染过约瑟夫一样,他本人也同样因吸入了卡斯塔里空气而折服于它的迷人魅力。普林尼奥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曾以僧侣制度及其危险性为题作过一次两小时的辩论发言,当时领导玻璃球游戏课目的最高当局也在场。他讲完后便拉了约瑟夫出去散步,向他坦白了自己的情况,下面所引,出自费罗蒙梯的一封书信:“约瑟夫,我当然早就知道你并非盲目虔诚的玻璃球游戏者和卡斯塔里的圣徒,虽然你极其出色地扮演了这一角色。我们两人在同一论战中各有自己的薄弱点,我们也显然知道敌方不仅有存在的权利,而且具有无可争议的价值。你站在培养精神这一方,我则站在符合自然生活这一边。在论战中,你已经学会如何追踪世俗生活的诸多危险,并把攻击的矛头瞄准了它们。你的职务是指出:缺乏精神滋养的自然生活会陷入泥潭,会转化成兽性,甚至必然越陷越深。因而我不得不一再提醒你们,纯粹建立在精神上的生活是多么冒险,多么可怕,最终必然一无所获。嗯,我们各以自己的信仰为优而辩论,你为精神思想,我为自然生活。但是请别为我下面说的话生气,有时候我感觉你是真正天真地把我看作了卡斯塔里原则的一个敌人,一个从根本上把你们的研究、静修和游戏视为蠢事的家伙,即使他出于某种原因也曾短期涉足其中。我的朋友,你若真认为如此,你就彻底错了!我要坦白告诉你,我已愚蠢地爱上你们的严格宗教制度,常常情不自禁地当作幸福本身而喜爱和迷恋。我也不隐瞒你,几个月前我回家逗留期间,我和父亲有一场意见不同的谈话,我最后总算争得他的允许,学习结束后仍继续留在卡斯塔里,并可为进入宗教团体而努力——倘若我始终坚持自己的愿望和决定的话。当他最后表示同意时,我真是高兴极了。然而,我现在决定不使用他的允许,这是我最近才明白的道理。哦,千万别以为我已失去了兴趣!我只是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对我而言,继续留在你们身边也许意味着一种逃避,这种逃避也许很崇高很正派,却无论如何只可说是逃避。我决定回去做一个世俗世界的人,但是这个外人会永远感谢卡斯塔里,他会继续保持你们的许多精神训练方法,他会每年都来参加伟大的玻璃球游戏庆典。”
克乃西特听了这番话很感动,便把普林尼奥的自白转告了好朋友费罗蒙梯,而费罗蒙梯则在方才援引的同一信中添加了自己的看法:“我对普林尼奥的看法总是不够公正,在我这个音乐家看来,普林尼奥的自白竟像是一种音乐上的体验。两种对立物:世俗世界和精神世界,或者普林尼奥和约瑟夫的两种对立观点,在我眼前逐渐升华,从不可调和的原则性矛盾转化为一次音乐协奏。”
普林尼奥结束四年学业即将离校时,他把自己父亲邀请约瑟夫·克乃西特到他家度假的亲笔信交给了校长。这是一项不同寻常的非份要求。离开校园外出旅行或短期逗留的事倒确实有过先例,但主要是为了研究工作;情况倒也并非罕见,却大都有特殊原因,而且只是那类较年长、较有成就的研究人员,年轻的学生则史无前例。由于邀请信出自有声望家族的家长之手,校长切宾顿不便直截了当地拒绝,就转呈给了最高教育当局裁决,并立即得到两个字的简洁答复:“不准”。两个朋友只得就此分手。
“我们以后还会努力邀请你的,”普林尼奥说,“这件事迟早会办成的。你总有一天会来我们家,会认识我们这里的人;你会看到我们也是人,而不是一钱不值的粪土。我会非常想念你的。还有,约瑟夫,我看你很快就会升到这个复杂的卡斯塔里世界的上层。你确实很合宜于进入宗教团体,按我的看法,你担任领袖要比当助手更合宜,尽管你名字的意思恰恰相反。我预祝你前程远大,你会成为游戏大师,你会脐身显要人物之列的。”
约瑟夫只是神色悲哀地望着他。
“只管讥笑吧!”他竭力压制着离愁别情说道:“我从不像你那样具有雄心大志。待我得到一官半职时,你早就当上总统、市长、大学教授或者国会议员了。到时可别忘了我们,普林尼奥,不要忘了卡斯塔里,不要完全把我们当成陌生人!我们毕竟需要在外面也有了解卡斯塔里的人。而并非仅有只会嘲笑我们的人才是。”
他们互相握手道别,普林尼奥离开了。
约瑟夫最后一个学年的生活过得十分安静。他那曾经十分重要的任务,作为公开辩论的头面人物的使命突然结束,卡斯塔里不再需要人为它辩护了。这样,他就把课余时间全都倾注在玻璃球游戏上了,游戏也越来越吸引他。在他那时期的一本笔记本里,有一篇阐释游戏意义及其理论的文章,开头第一句便是:“由精神和肉体两者组成的生命整体是一种动力学现象,玻璃球游戏基本上仅能把握其美学的一面,而且主要是在韵律运转过程产生的意象中才得以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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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年代
约瑟夫·克乃西特如今已经二十四岁左右。华尔采尔学业终结,他也就结束上学生涯,开始了研究岁月。除去艾希霍兹那几年天真无邪的童年生活,华尔采尔年代可算他一生中最快乐幸福的时候了。对于一个刚刚摆脱学校约束正热烈向往无限的精神世界的青年来说,眼前所见无不具有既美丽又动人的光彩,他还从未经历过幻想破灭,因而不论对自己舍身奉献的能力,还是对无穷无尽的精神世界,全都没有丝毫怀疑。
恰恰是约瑟夫·克乃西特这类人——不因具有某种特长而早早被迫专注于某项专业,从而向整体性、综合性和万有性发展自己的才华——,这种自由研究的初春年代往往是幸福快乐到近乎沉醉的时期。倘若没有受过精英学校的训练,没有学过保护灵魂健康的静修课程,没有接受过教育当局的仁慈管教,这种自由研究也许会严重危及他的天性,成为他的厄运,就像在卡斯塔里教育模式建立之前几个世纪里发生在无数天才青年身上的情况。当年那些古老的高等学校里,浮士德式的年轻人简直比比皆是,他们在学术自由、波涛冲天的科学海洋上扬帆飞驶,他们一知半解而横冲直撞,结果必然招致船只失事而失败。浮士德正是这类一知半解天才的典型,他的悲剧也正在这里。
其实,今日卡斯塔里的研究自山程度比较以往几个世纪一般大学里不知要高上多少倍,因为这里提供研究的材料和机会极其丰富。此外,在卡斯塔里做研究绝无物质匮乏的后顾之忧,也不必受虚荣心、恐惧心、父母干扰、生计事业等等的限制和影响。在卡斯塔里王国属下的一切学科分院、研究机构、图书室、档案馆和实验室,对每一个研究者,不论其家世如何,也不论其前途如何,全都一视同仁,一律平等。在这个宗教性的教育团体里,完全依照每个人的心智和性格品性区分等级。
与世俗世界高等学校里许多有才能的大学生往往成为自由、精神诱惑的牺牲品恰恰相反,卡斯塔里大致不存在这种情况。当然这里也有大量危险、灾难和困惑——何处存在人类免受灾难之地呢?——不过卡斯塔里的学生至少排除了某些能够令人越轨、堕落或者陷于困境的因素。学生既不会成为醉鬼,也不会将青春年华虚度在夸夸其谈或者秘密结社的愚蠢活动上,那却是古老时代的学生们常犯的过错。另外,他们也不会突然发现读错专业,拿错学位,造成无法弥补的缺陷,因为卡斯塔里的规章制度排除了这类弊端。
甚至就连沉醉于女性或者迷恋某项体育运动之类的危险,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之内。说到他们与妇女的关系问题,卡斯塔里的学生不会因为受到诱惑而落入婚姻的陷阱,他们不必像旧时代的学生那样被迫压制性欲,或者向出卖肉体的女性求欢,因为卡斯塔里人既不准结婚,也就不存在任何婚姻道德的约束。但是卡斯塔里人既没钱也没私人财产,故而也不可能用金钱购买爱情。在卡斯塔里地区,普通市民家庭的姑娘习惯晚婚,因此婚前几年特别喜欢找某个学生或者学者作情人。这些青年大都无意于财富门第,他们重视思想能力却也同样重视感情能力,又大都富于想象力和幽默感,因而,既然不能够为对方提供钱财,便不得不以自己本身作为酬谢了。
在卡斯塔里,学生们的女友绝不会产生这样的问题:他会娶我为妻么?她知道他不会结婚。事实上,这一情况却也偶有发生。时不时会出现某位精英学生由于婚姻而返回世俗世界的事。他们放弃了卡斯塔里和进入宗教团体的权利。不过在学校和宗教团体的整个历史中,这类叛教行为还是少而又少的稀罕事件。
读完全部课程后,每个精英学生从事研究工作的自由程度确实是极高的,他可以自行决定自己学习和研究的范围。唯有当这个学生一开始并无法按照自己的才能和兴趣决定方向时,这种自由才受到限制,也即是每半年必须提交一份研究计划,其实教育当局对此计划执行情况也只是宽厚地稍作检查而已。对于那些兴趣广泛、多才多艺的青年人——克乃西特正是其中之一——刚涉足研究工作便能够获得如此广阔的活动天地,简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