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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你一边叠报纸,一边让我去开门。我在围裙上擦着手跑去开门。开门的一刹那,我惊呆了,只见舅舅提着一个大大的水果篮站在门口。
啊呀,好久不见了,也不知你过得怎么样……
这时,我听到了你惊讶的喊声:
爸爸!
舅舅也同样感到惊讶。当时,舅舅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的住处,疑惑地望着你。可是,渐渐的,舅舅的表情难看起来。他皱着浓浓的眉毛盯着你,那目光可怕极了,我吓得双腿发软。
你们……你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你手里拿着报纸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原地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舅舅来不及脱鞋,嘴里像念咒语似的说,难道、难道……我想辩解说,不是,不是的。可是我却开不了口,也动弹不了。
一篮子苹果滚落在地上,舅舅那干瘦的巴掌打到了你的脸上。你来不及叫一声就栽倒在沙发上。
假如那个支撑着你身体的金属不露出来,也许我们会找出什么理由来对付舅舅,可是,你倒在沙发上时,却让舅舅看到了一切。
从你的裤腿中闪出两道寒光来。舅舅高举的胳膊凝固在空中。一时间屋里出现了可怕的寂静。舅舅失魂落魄地望着你,接着他用几乎背过气的声音冲你喊道:
给我站起来!你竟敢当我的面倒在那儿不起来!
你一脸惊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舅舅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他冲到你的面前,挽起了你的裤腿。这时,你用异常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们出去说吧,爸爸。
舅舅就像突然停电的机器人立即停止了动作。大概他害怕再确认你的身体。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舅舅弯曲的腰缓缓地直起来,然后,一把握住了你的双手。
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看着你被舅舅拉出去。以后的事情已经一目了然了。舅舅会对你没完成家门的义务而感到失望,也为你不珍惜生命而感到愤怒。最后,他也许会把满腔的愤怒转向我。你和我都知道这个代价会是怎样的。
你被舅舅拉走后,我在家里坐卧不宁,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结局会是这样。既然如此,不如当着舅舅的面光明正大地把一切都说清楚,是打是骂任他处置,也许这样心里会更好受一些。
不会就这样结束吧?我们的过错只是没有按照程序进行罢了。这是我们早晚都要经历的事情,我们的爱情要得到认可,必须经过这道门坎。
出乎我的意料,你午夜之前就回到了家。你的表情就像刚刚闯了大祸的孩子,显得极度不安。我心里也异常不安,似乎舅舅会突然闯进来把我们分开。我双手握在一起,等待着你开口。
你垂下头,苦涩地对我说:
都对他讲了。
……
去登山的事儿,受伤的事儿。
……
还有我们的事儿,都对他说了。
……
我说,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我爱你没有罪。
再 会
第二天早晨,你搬到了朋友的住处。
我们暂时还是分开的好。
你整理了几样东西后对我说。我心里有种刺疼的感觉。
相信我。
你似乎要独自承受我们两个人的痛苦。你曾经说过,如果实在受不了我们就走。可是,我们该去的,能去的地方在哪儿?该不是像喜马拉雅山那样孤独、残酷,必须独自解决生存问题的地球极点吧。
我送你。
我把车停在楼前对你说。可是你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从今以后我得独自解决所有的问题,包括爱,生活,走路。
你背着大大的旅行包开始走路,走得有些摇晃。我觉得这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距离地面的那三十公分,也不是肩上扛的那个沉重的包袱,而是因为你必须承受的痛苦命运吧。
送走了你之后,我心里感到很害怕,眼前总是浮现出舅舅的面孔。可是,舅舅既没电话,也没来指责我。
我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写信的,倒不是为了寄给你,而是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精神上的彷徨,我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我只能用文字把它表现出来。可是望着书桌上的一堆稿纸,我却不知从何下手。
好长的一封信啊。也许读这封信的人只有我一个,但我决定不再悲伤。我终于明白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爱情不是给予的,而是寻找的,眼泪只能是这个过程中令人心痛的痕迹而已。
信快写完的时候,舅舅来了电话。舅舅的声音异常平静,里面也包含着对我的怜悯与同情。这让我感到很意外,因为我随时准备接受舅舅的一顿痛骂。
你们的事情……我真说不出口啊。
舅舅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和自制力。舅舅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明天凌晨你妈妈回国,是为了你的事儿,我先和你打个招呼,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有点搞不懂,为了我妈妈竟然从遥远的巴西赶来?如果只是为了骂我一顿,那这段路程未免太不值得了。其实,我并不想再见到妈妈。倒不是憎恨或者抱怨,而是希望妈妈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还有,我也希望能从女儿、外甥、表兄妹这个关系中摆脱出来。
第二天,妈妈果然到了。我从一大早就等待妈妈的消息,可是妈妈直到晚上才从宾馆打来电话。我步履沉重地向市内的宾馆走去。我觉得舅舅做得太过分了,为了解决我们俩的问题,竟然把在异国他乡的妈妈也叫来。我确信,我已经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连接着我和妈妈的那条血缘线。
妈妈在一眼能够望到全市夜景的空中餐厅等着我。妈妈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套裙,头上还戴着一个大大的帽子,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会抽烟吗?
这是妈妈见到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十年后的相逢,竟然是这样一句无聊的问候。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学会了抽烟。
妈妈嘴里叼着一支烟对我说道。看上去妈妈的精神状态还不错,看不出贫穷或者卑下的痕迹,这让我多少感到一些安慰。我想妈妈心里一定也想让我看到她幸福的一面吧。她问我吃没吃晚饭,我说没吃。于是她给我买了最高级的晚饭和葡萄酒。
其实我并不是专程赶来的,这边有点生意上的事情,而且……我每天都在为你操心,你知道吗?
我想说你不必为我操心,不过望着妈妈的脸却没有说出来。妈妈似乎也在选词酌句。晚饭吃完了,葡萄酒也喝了一杯,可是妈妈只是问了我一些日常琐事,如当老师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我打心眼里感激你啊,感激你能这样健康地成长。
我有点受不了妈妈的说话方式,还不如像从前那样教训我一顿痛快,这样我就会迎头反击。因为,我现在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的小公主了,然而妈妈却自始至终保持着这种姿态。
那年你大概十八岁吧?就是舅舅要认你做女儿的时候。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甩开你。人的预感有时是很准的,你们两人就是……
妈妈就是这样提起了过去的话题。
妈妈说,青春期的时候,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摆脱家庭,女高一毕业,她便毅然走出了家庭。她首先去的地方就是加里峰洞朋友的住处。比她先出走的朋友在这里租了房子,她正在一家工厂上班。
那时候虽然很苦,可是妈妈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要说外公教会了女儿什么,那就是无条件的忍耐。妈妈有段时间在镜框厂做工,可她觉得不能如此下去,便利用晚上的时间到护理学院去学习。
在护理学院获得资格证书后,她到一家医院就职。二十一岁,正是青春花季。可是,那个季节懂得什么呢?妈妈在她第一次就职的医院里,遇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上夜班的那天……院里的一位实习大夫叫我。我心想,会不会是因为上午会诊时被主任训斥的事儿?果然,他手里拿着麻醉剂样品冲我发起火来。那时我……大概晕了过去。当我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那位实习大夫的脸。那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像个傻瓜……我,我总是担心白大褂上沾上血迹。
不幸的是妈妈爱上了那个男人。妈妈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留住他,可是她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幼稚。那个男人还是离开了她,留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妈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又点燃了一支烟。妈妈点烟的时候,我在火光中看到了挂在她眼角上的两滴晶莹的泪珠。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悲哀,但我不能理解妈妈。她为什么要把隐瞒了这么多年的故事讲给我听?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呀。如果不听这些往事,也许我们母女的相逢结局会更好一些。
然而,妈妈的故事并没有结束。妈妈连吸了几口烟后,像呕吐似的咳嗽起来。随后,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又慢慢地讲述起来。
我心里一直感到很不安,看来,到了该讲出实情的时候了。
这些话我本不应该听到啊。在听妈妈讲述的过程中,我的面部肌肉、手脚逐渐麻痹了,呼吸急促起来,几乎坐不住了。最终桌上的葡萄酒杯落到了地下。
我自己……剪下了脐带,是自己剪的。
再讲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妈妈还对我讲起了放在舅舅家小阁楼里的你第一次穿过的婴儿服,还有曾经贴在你脐带上的那块带血的纱布。
这时我才明白,妈妈不愿意到外公家,并不全是因为外公。
也许,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得与失
与妈妈分手后,我连续几个晚上以泪洗面。我为你我的残酷命运而悲哀,也为妈妈的一生而悲哀。以后,我将如何面对你?
你曾经几次到我的住处来敲门,可是我把门紧紧关上,什么话也不说,电话也不接。在学校里也像一个丢了魂的人,回到家后,坐在没点灯的卧室里,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后来你只好到学校来找我。
出了什么事?
下班时,你在学校大门口一把抓住我的手问道。其实我在教室里早已看到你徘徊的身影。我不想再回避了,只有去面对才能尽早结束一切。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
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等路上学生们少了之后,我们才走进了路边的餐厅。你显得很慌张,一改往日的平静,焦躁不安地问道:
是不是爸爸来找过你?
……
你不相信我?
我心里无数次的告诉自己要冷静,可泪水还是忍不住哗哗流淌下来。我低着头任眼泪流淌。这时,你伸出手抚摸我的脸,泪水滴落在你的手背上。我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望着你的“脚”上那厚厚的袜子,我心里很难过。
我擦去眼泪转过身去,感到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着我,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回头。为了今后漫长的日子,我希望彻底丢掉这份留恋。
第二天,我向学校交了辞职报告,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交了辞职报告后,我什么都不去想,一天到晚睡大觉。倒不是因为疲倦,而是想忘记活着的感觉。我希望自己成为一块没有情感的石头,一片放弃生命的落叶。这样,就可以忘记一切了。
可是留在记忆中的那些痛苦的碎片却不能轻易删除。我越是努力着想忘记它,它越是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也曾经想过到山里,出家……不过却不想削发,只是想远离这里,到一个没有爱情,没有留恋,没有杂念,只有呼吸的地方。
据说,出家的人都是放弃追求的人,因为放弃了追求的意志,使他们成为一个身心自由的人。也许只有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说悟出了人生的真谛吧。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生活在枷锁中,甘愿成为生活的奴隶,而这道枷锁就是人们对生活的眷恋与执着。
我也是如此,我曾经那么苦苦地追求爱情,渴望得到和拥有它,可是如今我失去了一切。我已经没有资格,也不可能得到什么了。所以,我想离开……
冥想中心的老师给我介绍了一个有比丘尼的寺院。寺院说,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期间不改变主意,就允许我削发为尼。在这里我帮助僧尼打杂,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庆幸的是开始参禅后,我渐渐悟出了一些改变自己的方法。
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比丘尼对我说,参禅不是表面的脱离,而是完全的脱离,也就是从某种事物中完全脱离出来……
我会从生活中完全脱离出来吗?我没有这个信心。不过我终于认识到了一点,那就是我这个人活得实在太懒散,懒得该感谢的时候不感谢,该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