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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吴家祺下班回到石库门亭子间,与素芬坐着闲话家常。素芬:“三少爷,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吴家祺:“说吧。”素芬:“最近物价涨得厉害,我这一家三口靠洗衣服、卖报纸和扎拖把,已经维持不下去。我想出去帮佣,找个大户人家,工钱肯定不会少的,你看好吗?”吴家祺:“也好,你已经洗了好几年衣服,再洗下去,背要驼,腰也要坏了。”素芬:“那我明天就到荐头店去问问。”吴家祺摸出几张钞票,摆到她面前说道:“报馆发薪水,这些你先拿去付房租。”素芬把钱推回去连连回绝道:“三少爷,这样不行……”吴家祺:“难道你还想让一家人勒紧裤带饿肚子,把饭钱省出来付房租吗?不能再让抗儿饥肠辘辘,到外面偷东西吃了?你就拿着吧。”素芬缓缓道:“三少爷,你一点积蓄都没有,将来怎么办?”吴家祺明知故问:“什么将来怎么办?”素芬:“难道……你就永远这样一个人过,不娶媳妇了?”吴家祺一笑,想了想说:“还是一个人好,自由自在的。说心里话,娶不娶媳妇对我并不重要,因为……我好像已经结过婚了,这是一场看不见的婚礼……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唢呐锣鼓,洞房花烛,应有尽有,排场宽绰。而且,婚礼持续了很长时间,地点是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我想,那是在内心深处吧……”他说话时,眼睛看着黑暗的空间,神思飘游。素芬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说纯子。”吴家祺低声喃喃自问:“是纯子吗?好像是,好像不是……好像有两个人,又好像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脸上充满了百思不得其解的迷惘。
重庆大洋房里,庞太太坐在沙发上坐立不安:“丽珍,你到底什么时候走?”王丽珍坐她旁边的沙发里说:“干妈,我一时还走不了。”庞太太有些不高兴:“有什么走不了的?你到底还有什么要紧事情?”王丽珍:“不瞒干妈说,现在有一股经济台风吹袭上海,上海的黄金黑市一天跳十万,金价跑到重庆前面去了,所以现在有办法的人又在重庆大收黄金,用专机运到上海,忠良要我……”庞太太抢白道:“要你留在重庆收黄金运上海是不是?”王丽珍只得答道:“做完最后这几笔生意,我马上回去。”庞太太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说道:“丽珍,你不要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钱到手了,人弄丢了。”王丽珍苦恼地说:“就是想走,也还弄不到机票啊。”庞太太窜掇道:“你能把黄金用飞机从上海运到重庆,再从重庆运回上海,难道就弄不到两张机票?你告诉我,大兴公司谁在重庆留守,我去命令他给我们弄机票。”王丽珍:“是曲先生。”“我这就找他去。”庞太太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快出门时又停下,“俗话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你不要高枕无忧。”
天刚刚擦黑,上海温公馆餐厅,一片通明,明亮的枝形灯下烛光荧荧。张忠良和何文艳面对一桌丰盛的晚餐,举杯相庆。张忠良:“我们庆祝什么?”何文艳:“当然是庆祝我们大获成功。”两人会意地一笑,碰杯饮酒。何文艳放下杯子说:“今天我要送你一样礼物。”张忠良:“是吗?”何文艳拆开包装纸,送上一只精致的木盒。张忠良接在手里问:“里边装着什么好东西?”何文艳:“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忠良翻起盒盖,亮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雪茄烟,笑了:“啊,雪茄烟!”何文艳:“这是古巴产的。”张忠良:“谢谢!不过我不大吸雪茄。”何文艳:“难道你不觉得抽雪茄才有气派?”张忠良:“那是庞董事长的作派,他口含雪茄吞云吐雾的样子,确实够气派的。”何文艳:“我让你改吸雪茄的意思,就是要你成为庞浩老这样的人,你懂不懂?”张忠良:“成为庞浩老这样的人固然好,但千万不能学他的样,否则他会不高兴的,以为我要取代他。”何文艳:“这就对了,我就是要你取代他。”张忠良:“说心里话,成为像他这样的大亨,我是想过的,取代他,我倒没想过。”何文艳:“为什么不想?是仁慈,还是以为不可能?”张忠良:“两者兼有。”何文艳:“我告诉你,仁慈这东西没有用,这在政界、商界根本行不通,你我联手弄你姐夫的财产,就没有仁慈可言,千万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至于可能与否,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一切事在人为,关键是你想不想。”张忠良诺诺一副受教的样子,道:“如果你有行得通的计划,我愿意洗耳恭听。”
何文艳说:“那好,你听着。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把我们的顺和纱厂并到大兴公司去,这样你就可以成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可以做成副董事长,这样一来,你离董事长的位子就差一步了。”张忠良听出了名堂接着问道:“可要跨越这一步,那是难于上青天的事情。”何文艳语出惊人:“我们可以让庞浩老落一个你姐夫的下场,置他于死地,这样不是容易了吗?”张忠良眼睛一亮,又暗下来:“这不可能。”何文艳为他打气,坚定地说:“我说过,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张忠良说:“姐夫是汉奸,可干爸是抗战英雄,怎么可能送他进大牢?”何文艳抿了口酒:“他不会没有做过坏事吧?”
张忠良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过了片刻,他说:“对了,胜利之前我不是来过一次上海吗?他让我从伪政府手里弄物资,然后通过姐夫的手倒腾出去,很可能倒腾给了日本人,这算不算是里通敌国的叛逆行为?”何文艳一锤定音:“不算叛国行为,难道是爱国行为?再说了,什么叫‘可能倒腾给日本人’?就是倒腾给了日本人。到时你我作证揭发,把他和你姐夫捆在一起,让他们共赴黄泉!”“哈哈……”张忠良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主意!”何文艳得意地一笑:“现在你可以学抽雪茄了吧?”张忠良很有点兴奋:“文艳,我发现你比丽
珍厉害多了。”何文艳得意地抛去个媚眼问:“厉害在什么地方?”张忠良:“丽珍希望我成为白少魂、崔经理这样的成功商人,你呢,要我超越他们,甚至超过庞浩公,成为大亨级人物。这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啊!你才是真正的大手笔。”何文艳:“还有呢?”“还有?”张忠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还不够厉害吗?”何文艳:“其他方面我就没有丽珍厉害吗?”“啊!”张忠良总算明白过来,“床上就更厉害了。”何文艳眼波一闪:“死鬼!轻一点嘛。”张忠良嬉皮笑脸:“死鬼是姐夫,我是活鬼。”
荐头店里,一排长椅子上坐着素芬等好几个妇女焦急地等着主顾。温公馆里的管家反剪双手,来来回回地打量他们。荐头店老板介绍道:“这几位都是良家妇女,很能干的。”管家指着素芬:“你,站起来我看看。”素芬站起来。管家问:“到公馆里洗衣服愿意吗?”素芬点点头:“愿意,不知工钱怎么算?”“工钱嘛,比在小户人家要多一些,但公馆里的规矩也是蛮多的,你要听使唤才行。”“那是不必说的。”“嗯,这就好。”说着,管家又去挑选其他人。
繁华的街上人来车往,络绎不绝,吴家祺骑着自行车也在其中。一辆轿车擦着他的身子超到前面,在一家绸缎商店门口停了下,下车的两人,正是张忠良和何文艳,他们手挽手走进店里。吴家祺惊得两眼发直,一不小心摔下车来,他急忙撑起车子跟了过去。
绸缎商店内,张忠良和何文艳两人卿卿我我正在挑选绸缎。吴家祺装做买东西,一边把张忠良上上下下认了个仔细。一边的店伙计把包好的绸缎交给何文艳,她拿了包好的料子,挽起张忠良走出店门。看两人要走,吴家祺赶紧追到店门口,躲在一旁观察。
张忠良正要进车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吴家祺立刻把身子缩回来,躲在门里不敢露面。稍顷,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知道汽车已经开走,这才来到人行道上,怔怔地望着汽车开远。
傍晚石库门亭子间里,房门虚掩。吴家祺看定桌上的饭和菜,像一尊雕塑似的坐着,却没一点心思吃饭。素芬从门外过道上经过,看房门虚掩,轻轻推开,见吴家祺独自发怔,欲言又止。
温公馆客厅里骤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那声音有点怕人。管家抓起电话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喊:“张先生,电话。”张忠良走过来,问道:“谁打来的?”管家递上电话说:“一个朋友。”“喂……”张忠良一听愣住了,“是你?”
夜晚的外白渡桥,星河惨淡,云汉朦胧。苏州河北岸的上海大厦和礼查饭店的灯光亮晃晃地直射桥面。在那里站着两个人。张忠良和吴家祺就这样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看着对方。双方慢慢地靠近了,张忠良向吴家祺伸出手去,可后者并无意握手。
张忠良笑笑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开口道:“家祺,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吴家祺:“一言难尽。”张忠良:“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叙叙旧。”吴家祺:“你知道我不是找你叙旧来的。”张忠良:“家祺,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依旧是好朋友吧?”吴家祺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素芬?不问问你母亲和抗儿?”张忠良脸微微发怔,但又很快掩饰过去,说道:“他们有你照顾,我想日子过得不会太赖。”吴家祺一把抓住他的胸脯怒气冲冲:“我照顾?我能照顾什么?我的照顾能代替你的照顾吗?”张忠良不解地问:“家祺,你这……这是何必呢?”吴家祺松开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忠良:“刚回来……”吴家祺飞快地打断他的说辞:“撒谎!”张忠良:“我真的……”吴家祺:“住嘴!你和何文艳都已经这样了,还刚回来?忠良,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回来即便没有一个月,至少也有半个多月了。我还知道,去年你曾经回过上海,但你没有见你的妻子、老母和儿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你不去见他们?”张忠良慌忙解释道:“当时我是秘密回沪,不便露面。”吴家祺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地讽刺:“又是秘密,又是不便,你在做什么?你是中统还是军统?你是吗?”张忠良:“我不是,但我总可以算个重庆分子吧?”吴家祺:“重庆分子也是有骨肉亲情的人。如果你心里有家人,冒死也会去看他们的,我断定从那时候起,你心里就已经没有他们了,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也有了所谓的‘抗战夫人’?”张忠良吃了一惊,强做镇静道:“家祺,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吴家祺:“温经理被逮捕,何文艳成了你的‘接收夫人’,这你总要承认吧?”张忠良:“什么‘抗战夫人’、‘接收夫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吴家祺:“你连‘接收夫人’都要赖,说明你肯定还有‘抗战夫人’。至于能耐,八年时间足够可以改变一个人,绅士变强盗,或者强盗变绅士;富人变穷人,或者穷人变富人。我看你这一身打扮,就知道你是有来头的人,就知道你在过去的八年混得很成功。问题是,你变好,还是变坏了?你还是不是过去那个有良心的张忠良?”
张忠良:“家祺,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没有人说得清楚。至于过去的张忠良,他肯定已经过去了,不存在了。”吴家祺追问道:“那你是谁?你姓什么叫什么?”张忠良:“我姓张名忠良,但你看到的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以前的张忠良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吴家祺讥讽道:“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还会认他的妻子、老母和儿子吗?”张忠良还在推脱:“我想认,但很难。”吴家祺:“难在哪里?你怕失去什么?”张忠良:“一切,我所得到的一切。”“有那么严重吗?”“当然有。”吴家祺:“说出来我听
听,如果有道理,我可以原谅你。”张忠良:“现在的张忠良,是有身价的人,他属于上流社会,所以,他不能回到过去。”吴家祺:“还有呢?”张忠良:“还有……还有的事情更复杂,不大好说。”
吴家祺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他:“忠良,你能有今天的成功我很高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成功是怎么得来的,但我想,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人往高处走,哪怕他走到天边,也不能抛弃自己的亲人,如果你决定那样做,那你就不是人。”张忠良:“我是不是人,并不由你说了算。家祺,我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还没想好,也想不好。我只知道有许多事情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