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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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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家祺一边哭泣,一边拉着黄包车在街上狂飞乱奔。车上的血水滴到地上,化入雨水,染成一条长长的红绸般的飘带,然后逐渐变得浑散,变成一大片淡红。这时,斜靠在黄包车上的紫纶面色苍白,看起来特别清雅、特别纯洁,她早已气绝身亡了。紫纶,这个叫做紫纶的女人,在风雨颠簸中结束了她苦难的一生!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纯子黑灯瞎火地坐在榻榻米上,偶尔一个闪电,电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忽然乒乓一声响,吴家祺破窗而入,赫然出现在纯子面前,血红的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纯子镇定自若:“我在等你。”说完,划亮一根火柴,将周围的几十根蜡烛一一点燃。吴家祺这才看清,今日的纯子盛装丽服、冠带簇新,显得骨柔气清,玉色浓丽。她微露皓齿,报以一笑。但这丝毫不能影响吴家祺亮出寒芒四射的匕首。纯子道:“别的我都不想说了,我只想说一句话,家祺,把刀放下,拉一首曲子,就是你常拉的那一首。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你一定会答应的,对吗?”她轻轻拿下他手中的匕首。吴家祺转过身去,取琴在手,端坐着拉起了提琴。于是,散发着樱花之香的曲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琴声悠扬而婉转……就这样拉着提琴,吴家祺扫了一眼烛光中的纯子,见她曲线迤逦地侧卧在榻榻米上,那把铮亮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插入她的心窝,只留刀柄在外,不见点血。吴家祺见状微微一颤,琴声略微走调,但他坚持着拉完最后一个音符,而此时,几滴清泪早已悄然落下。末了,他把琴弓叭地折断,一分为二,又两分为四,接着把琴也砸了。琴弦的残音如在控诉着什么……频频闪亮的电光似在揭示他内心的震颤……
  石库门外,一把火烧着了和服。吴家祺是喝醉了,他拎着那条着火的和服,发疯似的哈哈大笑,引得附近的人都来观看。素芬冲出来,见状惊诧不已:“三少爷,你……你怎么把和服烧了?”吴家祺步履踉跄,笑道:“我心爱的女人死了!是我让她死的!现在,她人都没有了,还留着这套伤心的和服做什么呢?纯子,再见……再见了!哈哈哈哈……”他纵身一跃,把燃烧着的和服抛向空中。素芬扶着他:“三少爷,你不要这样,你喝多了,快进屋里去……”吴家祺甩开她:“我没有喝多,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纯子死了,这一回她真
  的死了。以后……以后就只有一个纯子了,就一个纯子,你懂吗?”素芬:“三少爷,别说了,快到屋里去。”老木跑上来,欲帮素芬一起把吴家祺拽进石库门。吴家祺突然放低声音,变得像个正常人:“别拉我,我杀了人,日本人马上就会来抓我,我要走了。”他推开素芬和老木,整整衣服,摇摇晃晃向街上走去。大家云里雾里地看着他的背影,弄不清他究竟发什么神经。
  街上,一辆架着机关枪的日本军车由数辆三轮摩托开道,呼啸而来,转弯后直向里弄开进去,吓得居民们纷纷闪避。下了车的日军荷枪实弹,如临大敌,将石库门团团围住。奥平为雄当街一站,摸出手枪,子弹上膛。就在此刻,一只小黄狗不堪惊吓,失常地从一旁直窜出来,正要从奥平为雄面前跑过。“砰”的一声枪响,小黄狗扑通倒下,倒在奥平为雄脚尖前,抽了一抽方才断气,地上一摊血红。站在石库门前的素芬、老木及所有在场的街坊邻里均因心惧而肃然。狗儿死前短促却凄厉的惨叫,似乎提醒他们只要大声出气就会遭遇同样的命运。
  奥平为雄跨过狗儿的身躯,从地上拎起烧剩的和服,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众人,最后把视线锁定在素芬身上。他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足足看了她十多分钟。素芬不敢正面看他,心怦怦乱跳。奥平为雄问:“吴家祺他人呢?”素芬摇摇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素芬面孔上。抗儿差点要叫出来,被陈家姆妈捂住嘴巴。
  “吴家祺在哪里?快说!”素芬昂起头:“他走了,去哪里我不知道。”奥平为雄左右开弓,扇了她两耳光,咆哮道:“你是他的中国纯子,你应该知道!”素芬:“我不是纯子,也不想做纯子,我和纯子毫无关系。”奥平为雄面色青紫,一把抓住素芬,拖到路中央,对她拳脚相向,直打得素芬奄奄一息。老木忍无可忍,一声炸喊:“他妈的小日本!老子和你们拼了!”他欲往前冲,被阿玉和李先生死死拦住。而此时,日军士兵已哗啦啦将子弹上膛。
  双方对峙,怒目相向。奥平为雄发出命令:“走!”日军跳上三轮摩托和汽车,旋风般来,旋风般去,眨眼间轰然消失。抗儿第一个扑上去:“妈!”老木等邻居一起拥向素芬。“快,快去叫医生!”一群人将素芬抬进石库门。
  石库门的楼梯上,素芬扶着板壁下楼,一脚踩空滚了下来。抗儿跑来,扶起母亲:“妈,你怎么下来了?”素芬支撑着坐在楼梯档上:“妈不能老是躺着,妈已经一个礼拜没有帮人家洗衣裳了,再不洗,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抗儿:“妈的伤还没好,怎么洗得动衣裳呢?”素芬摸摸抗儿的头:“洗不动也要洗,不然的话,抗儿和奶奶吃什么呢?”抗儿气昂昂地说:“妈,抗儿会挣钱,挣来的钱给妈和奶奶买好吃的。”素芬笑笑:“挣钱是大人的事情,抗儿还小,知道吗?”抗儿不服气:“平儿能卖报,我也能。”
  晒台上竹竿空空,再也没有往日这许多晾晒的衣服。素芬坐在门口的破藤椅里,面色苍白,几块青紫尚未退去。当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穿着小背心的抗儿站在她背后打扇子,嘟着嘴一言不发。
  “抗儿,过来,别扇了,到妈这里来说说话。”抗儿不吭气,继续打扇子。“抗儿生妈的气了?”抗儿不自禁地落下泪来。素芬回头一看,笑了:“怎么,抗儿哭了?”抗儿抹了一把眼泪。
  素芬轻轻地说:“妈要是让你去卖报,等你爸爸回来知道了,他会心疼你的,说不定还会责怪妈呢,知道吗?”抗儿负气道:“你总是说等爸爸回来,等爸爸回来,说了好几年,爸爸还是没有回来。”素芬望着远处说:“外面都说日本鬼子快完蛋了,这话要是真的,你爸爸肯定不久就要回来的。”老木兴冲冲来到门口:“素芬,好点了吗?”“啊,木叔,我已经好多了。”忽然看到抗儿,老木不禁问:“哟,抗儿怎么哭了?”素芬笑笑:“想去卖报,吵了好几天了。”“那就让他去吧,平儿卖了几天报纸,还是有点赚头的。你已经有半个来月没帮人洗衣服,借钱过日子总不是个办法。还有,这几天的消息特别多,市民们都关心时事,争着买报纸看,报纸销量蛮大的,不妨让抗儿去试试。”“抗儿能行吗?”“平儿不就比抗儿大了几个月吗?平儿行,抗儿怎么会不行?”抗儿摇着母亲的身子:“妈,你就答应了吧!”素芬拗不过勉强道:“好吧,明天让木叔带你到报馆去。”抗儿大喜:“妈!真的?”素芬刮着儿子的鼻子:“省得你哭鼻子了,知道吗?”老木抚摸抗儿的头,笑出一脸沧桑:“日子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抗儿都八岁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今往后,抗儿也能挣钱养家了。”素芬看着抗儿,百感交集,眼中泪花闪烁。小小年纪的抗儿,虽然有着一脸的自信,但他眼中的泪花花却在不断开放。
  肩上斜挎着一大书包报纸、手上还捧着一摞报纸的抗儿,急急地一路小跑,直跑到十字路中央,气喘吁吁地爬上交通警察的指挥平台,举起报纸振臂一呼:“号外!号外!日本鬼子投降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四面八方的行人像潮水般围拢来,将一枚枚角子和一张张大票子或向抗儿扔去或塞进他衣袋,争相抢购报纸。十字路口交通拥塞,成百上千的人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群情振奋,手舞足蹈,欢呼声震寰宇。鞭炮声爆竹声锣鼓声汽车喇叭声一齐轰鸣……抗儿身上的报纸被抢购一空。兴奋的人们抬起抗儿,将他抛向空中,落下来,接住
  了又抛上去……素芬、张母、老木、阿玉等邻居簇拥着跑来,眼中涌出激动的泪花。八年里压抑太久太久的中国人的情怀是怎么表达也无法穷尽的。
  欢呼声从窗外传来,奥平为雄精赤着上身,扑通跪下,用脱下的白衬衣将一把寒芒四射的军刀从把柄处一直擦到刀尖,与此同时,《君之代》的歌声通过唱片的纹路,伴随日本昭和天皇独特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开始在他耳边回响:“……敌方最近使用残酷之炸弹,频杀无辜,残害所及,实难意料。如仍继续作战,则不仅导致我民族之灭亡,并将破坏人类之文明。如此,则朕将何以保全亿兆赤子,陈谢于皇祖皇宗之神灵乎!此朕所以饬帝国政府接受联合公告也……”奥平为雄将刀刃切向胸腹,污血喷溅,砰然倒地。窗外的欢呼声盈沸掀天!
  晚上重庆街上,到处飘扬着胜利的旗帜,人们载歌载舞,祝酒狂欢。鞭炮爆竹声响彻夏夜。照明弹一个接一个射上星空,将山城层层叠叠的建筑照亮,将长江和嘉陵江照亮。在欢呼的人群中,庞浩公等一帮人,一个个勾肩搭背,蹦蹦跳跳。记者们跟前跑后,抢拍照片,镁光灯闪烁不息。
  属于庞浩公班子里的那套人马一个不拉都到齐了。大家锦衣华服、佳肴玉馔,在那里携壶执酒、觥筹交错,好不意兴,好不热闹!仿佛先前受尽八年抗战之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张忠良站起来:“诸位,诸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我提议,为庆祝八年流浪生活行将结束,为早日回上海重建家园,我们开怀畅饮!”随着一片叫好声、碰杯声,大家仰脖痛饮,酒水一直流到颈子里。白少魂倒端酒杯:“看,看,看,完了,完了。”柯局长指着欧阳菲菲:“嗳,嗳,欧阳小姐没喝完,不行,不行,一定要喝完。”欧阳菲菲舌头都大了:“不行,再喝就要醉了……”林老板惟恐天下不乱:“醉了好,醉了好,就是要醉。”欧阳菲菲嗔怪道:“林老板,你就……就别添乱了……”崔经理抓起酒瓶,举到她头顶,就像举着一柄亚瑟王利剑,威胁道:“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我就要倒了。”张忠良、老龚在一旁起哄:“倒!倒!”欧阳菲菲向崔经理抛去一个媚眼:“你真忍心倒吗?”崔经理一犹豫,大家就拍手大笑。王丽珍:“到底是感情深啊,不忍下手……”崔经理叫起来:“感情个屁啊,老子汗毛都没碰到一根。”庞太太:“那就赶快倒啊!”欧阳菲菲往崔经理身上靠:“崔经理,倒啊……”崔经理:“你以为老子不敢是不是?”欧阳菲菲媚眼一掀:“敢什么呀?你就是嘴淫……”说着,一把抢过酒瓶,把瓶中酒浇到他头上。众人更加乐了。
  酒从崔经理头上淌下来。欧阳菲菲捧着他的头,舔了一口他脸上的酒。崔经理乘机抱着她的头,狠狠吻了她一下。欧阳菲菲用力推开他:“色鬼!”崔经理被推倒在地,干脆装起死来:“啊,我死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白少魂大声叫:“好了,好了,崔经理的节目结束了。下面看丽珍小姐的拿手戏‘草裙舞’,掌声有请!”大家欢呼鼓掌。崔经理从地上跳起来,把头伸到屏风外:“嗨,乐队,热情奔放的土风舞!”哗啦啦一声响,桌子上的酒菜杯盘被台布一古脑儿包起来,扔到一边。而这时,大厅里的乐队已经奏响火辣辣的土风舞曲。王丽珍被张忠良抱上桌子,跳起热力四射的土风舞。一群人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舞蹈,一个个笑得像牙科大展。崔经理大口喝酒,装疯卖傻,把头伸到王丽珍的裙子下,向上窥视。王丽珍对准他的肩膀用力一脚,将他踢到椅子上。张忠良又顺势推了一把,令他一个倒栽葱滚到桌子下面。大家放声纵笑。崔经理索性装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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