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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浩公吹出一口烟:“我想让你到上海去一趟。”张忠良一怔:“去上海?”庞浩公:“是的,有一桩要紧生意,必须派一位信得过又能干的人去办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张忠良:“多谢董事长信得过我,不知是什么要紧生意?”庞浩公:“从去年到今年,伪上海
市政府用低价强制收购棉纱、棉布,我已通过关系,用这里的木材和土特产,和他们进行物物交换,你到上海的任务,就是办好这件事情。”“这里的木材和土特产怎么运过去?”庞浩公:“运输问题用不着你操心,由南路交通线负责。”张忠良:“上海的棉纱、棉布到手之后,怎么运回来?”庞浩公:“这也不用你操心,你把棉布、棉纱交给温经理就可以了。”张忠良:“这样的话,我不是很轻松吗?”庞浩公:“不见得,因为盯上这批棉纱、棉布的大有人在,有些还来头不小,所以,你这次到上海,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抢生意,明白吗?”“明白。”张忠良思忖了一下,“不过……”
庞浩公笑了,摇着手中的雪茄:“忠良老弟,你去,只管动动嘴就可以了。有什么难处,你只要咳嗽一声就可以了,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赶来相帮你。我们除了可以调动中统、军统,还可以让汪伪、日特为我们出力。”
张忠良不大相信:“这不成了呼风唤雨吗?”
庞浩公:“对。知道凭什么吗?凭的就是欧洲战场上的形势开始有利于我方。在这种时候,谁都想拉拢重庆,投靠重庆,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你这次去上海,虽然不能大摇大摆,但危险是不大会有的,不大会有的。”
张忠良:“请董事长放心,忠良我一定完成任务。”
晚上,张忠良和王丽珍已关灯上床。
王丽珍问:“一到上海,你就是重庆分子,会不会有危险啊?”张忠良:“干爸说了,日本人为了诱降蒋总裁,对重庆分子早已网开一面,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王丽珍:“既然是抢生意,各路人马都有来头,搞得不好也是危险的。”张忠良:“生意毕竟是生意,总不至于动刀动枪吧?”王丽珍抱住他:“不管有没有危险,你到了上海,可要处处注意啊。”张忠良:“你放心,我会时时注意安全的。除了办事情,平时我就躲在旅馆里足不出户。”王丽珍:“看到我表姐和表姐夫,别忘了代我向他们问好,别忘了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他们。”“忘不了。”张忠良与她开玩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王丽珍嗲兮兮地歪着头问:“你说呢?”张忠良扭扭她的脸:“每时每刻都想你。”王丽珍:“还有呢?”张忠良:“你说。”王丽珍:“不许你打听糟糠之妻和儿子的下落。”张忠良:“我哪里还有什么糟糠之妻和儿子嘛!他们早就不在人世间了。”王丽珍:“还有,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张忠良:“如果我采了呢?”王丽珍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太阳穴:“如果你有别的女人,我就叭的一枪打死你。”张忠良:“你这么恨我?”王丽珍:“不是恨,是爱。”说完,爬到他身上,吻他。
嘉陵江上传来轮船汽笛声。
汽笛声中,张忠良随上岸的旅客走出上海十六铺码头。
行人、车辆拥塞街面。电车丁丁当当一路驶来。车内,张忠良戴着礼帽墨镜,行迹颇具神秘色彩。窗外排列的店铺和连毗的市屋仍是他烂熟于心的印象,比之先前却要萧条许多。
温公馆大门口。张忠良揿响门铃。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何文艳和温经理飞下楼来:“忠良!”
张忠良:“如果我叫你们表姐、表姐夫,欢不欢迎?”温经理和何文艳闻言一愣。何文艳:“怎么,你和丽珍结婚了?”张忠良:“我们已经在重庆公开同居。”温经理:“好啊!这一下我们成自己人了。”何文艳:“哎呀,忠良,有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张忠良:“我和丽珍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温经理:“太好了,太好了!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忠良,你现在既是庞浩老的私人秘书,又是我们的表妹夫,这样一来,彼此间的合作就好办多了。”张忠良:“庞董事长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派我来。”何文艳忽然问:“嗳,你的行李呢?”张忠良:“哦,我已经在华懋饭店住下来了。”何文艳:“既然是亲戚,就该住到公馆里来,怎么可以住在外面呢?我派人去把你的房间退了,搬到这里来住。”张忠良:“不,不用了,住在外边行事方便一些,再说,最多住三五天我就要走的。表姐夫,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谈谈生意上的事情?”何文艳:“哎呀,着什么急嘛,还没坐下就谈生意。来,来,来,别站着,快到沙发上坐,生意明天再说,先给我说说重庆那边的奇闻趣事。”
三个人往沙发那边走。
温经理:“事情办得怎么样?”张忠良:“费了一番周折,再要晚一步,那批货就要落到其他人手里了。”温经理:“哦,对方是谁?”张忠良:“大概是帮会,他们已经把价钱都谈妥了,还付了定金。实在没办法,我只好去见周佛海,冒用重庆大人物传话给他,让他曲线救国,将功赎罪,好好表现,把这批货从对方手里夺过来,而且要按收购价给我们。”温经理:“他怎么说?”张忠良:“周佛海知道大兴公司的背景,不敢得罪,自然是一口允诺,已经交代‘商业统制总会’,明天把货交给我。”温经理:“好,办得漂亮!忠良,你真有一套,做生意还会用政治手段压服人,到底是从重庆来的。”张忠良不无得意:“表姐夫过奖了,我做生意的这点本事,还不都是你教我的?”温经理:“不敢当,不敢当。”张忠良:“哦,从重庆运来的木材和土特产已经进仓。”温经理:“好,环环相扣,速战速决。等明天的棉纱和棉布一到手,我就转手卖给日本人,价钱等其他事宜已经全部谈妥。”张忠良:“庞董事长特别交代,一定要让日本人给黄金。”温经理:“已经答应下来,没问题。”张忠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温经理:“是啊,你可以在上海轻松几天了。”张忠良:“我想找找吴家祺,你有他的消息吗?”温经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了,说起来,这真是个怪人。”张忠良:“表姐夫有没有办法找到他?”温经理若有所思:“忠良,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
老大轻蔑地一笑:“忠良老弟,你想怎么样啊?”
张忠良:“有情报说,老大千方百计想把这批货弄到手,是想把它卖到陕北去。所以,老大现在的处境不大妙啊。”
老大心中一惊,矢口否认:“胡说!这是无中生有。”
张忠良:“此事的真假我无从辨别,反正我也是听来的。我想提醒老大的是,这批货你要是不放手,日本人和七十六号的人都不会饶过你。”老大愤怒了:“他们想怎么样?想和我开战吗?”张忠良:“开战我想是用不着的。老大在沪西的地盘上不是开着两家妓院、三家赌场、四家饭馆,还有这里这一家戏院吗?你要不让步,十天之内,你经营的这些个场所就会统统给灭了。”老大怒不可遏地叫起来:“敢!”张忠良:“老大要是不信,可以把你的头抬起来,朝上面看一眼。”
老大抬起头来。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剧场顶上挂下一根长长的细线,线头晃晃悠悠正在吱吱冒火。
老大面色一紧:“这是怎么回事?”张忠良:“这是导火线,上面搁着炸药包。等导火线燃尽,你这剧场就会开一个大天窗。”老大急起来:“他妈的!这是谁干的?谁干的?”张忠良:“等你知道是谁干的,这剧场就见天了。”老大当胸一把,抓住张忠良:“他妈的!都是你干的好事。快让人把炸药拿下来,拿下来,听到没有?”
导火线火星四溅,越烧越短。老大猛地推开张忠良,发疯般地挥舞着双手:“停下!快停下!”
张忠良装出要逃的样子:“老大,你快让步吧,要不就来不及了。快啊!”老大冲过来:“他妈的!我让步。你快让他们停下来。”张忠良朝二楼叫:“快把导火线灭了!赶快掐断它!”
一声枪响,导火线被击断。线头悬空晃荡……
老大颓然坐倒在椅子里,大汗淋漓,闭着眼直喘粗气。
温公馆客厅,三张嘴暴发出爽朗的笑声。坐在沙发里的张忠良、温经理和何文艳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温经理:“厉害,厉害,忠良。你真厉害啊!”何文艳:“表妹夫不尽有软的一手,还有硬的一手,如今的沪西老大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张忠良:“表姐、表姐夫,你们还不知道,这里边最要紧的,是我在周佛海面前提供了一个假情报,说老大与陕北有勾结,欲把棉纱、棉布卖到那边去赚大钱。周市长一听急了,怕让日本人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这才让七十六号的人插手。”
何文艳直起了眼睛:“啊,是吗?这不是真的?”
温经理也服帖起来:“忠良,你这脑袋瓜真是了不得啊,这样下去,庞浩老、白少魂和你表姐夫,将来都要败在你手下为止。”
“哪里,哪里,在生意场上,我怎么可能超过庞浩老和表姐夫呢?这是不可能的事,不可能。以后回上海,我和丽珍还要仰仗表姐和姐夫多关照呢。”张忠良站起来:“表姐、表姐夫,我还有些手续要去办一办,告辞了。”
夫妇俩跟着站起来。温经理:“去吧,把手头的事情作个了断,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百乐门舞厅外面,抗儿和平儿在街边嬉戏打闹。正在钉鞋的老木抬起头来:“平儿、抗儿,当心摔跤!”说完,用锤子把钉子乓乓乓敲进鞋跟。架着墨镜的张忠良从街角转出来,躲在远处观察老木,看了一会儿向他走去。
老木抬起头来:“先生是不是擦皮鞋?”“是的。”张忠良点点头,把脚架到鞋箱上。老木没有认出他,忙着擦皮鞋。
抗儿和平儿来到他身边玩耍。张忠良问老木:“这两个孩子都是你的?”“不,一个是的,另一个是邻居家的孩子。”张忠良:“两个孩子蛮好玩的,叫什么名字?”老木:“我的叫平儿,另一个叫抗儿。”
张忠良浑身一颤,激动不已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抗儿,并且看到他戴在脖子里的玉坠,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
抗儿从他身边走过,被他拉住。张忠良问:“你叫什么?”抗儿看着他:“抗儿。”“这么好听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我爸爸。”“你爸爸是做什么的?”抗儿骄傲地:“他在前线打日本鬼子。”“你见过他吗?”抗儿摇摇头:“没有。”“你想不想爸爸?”抗儿点点头:“想。”“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抗儿:“妈妈和奶奶。”“你奶奶身体好吗?”抗儿:“好……但她有时候会生病。”“你妈妈做什么?”抗儿:“帮人家洗衣服。”“你们有饭吃吗?”抗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时有,有时没有。”
这时老木插嘴道:“咳,一家三口,全靠孩子他妈一个人挣钱养活呀。”
张忠良继续问抗儿:“你妈妈想不想爸爸?”抗儿答:“想,很想、很想。”张忠良又问:“怎么个想法?”抗儿:“等到天上的月亮圆的时候,妈妈就会抱着我,我们一起坐在晒台上看月亮。妈妈说,月亮圆的时候,爸爸会在另一个地方看天上的月亮。”张忠良仰起头,望着天空,大概为了不让泪水落下来。
这时老木擦好了鞋,张忠良摸出一叠钞票,分出几张,将较多的那一叠塞到抗儿口袋里:“抗儿,拿回去给妈妈和奶奶,让他们给你买好吃的。”抗儿:“谢谢叔叔!”老木看呆了。张忠良把剩下的钞票递给老木:“师傅,这些你拿着,给孩子买些吃的。”老木拿着钱:“先生,你给得太多了,这,这……”张忠良摸摸抗儿的头,转身离去。
老木看看手中的钱,看看张忠良的背影,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黄包车上,张忠良除下墨镜,揩了揩眼泪。街面是模糊的一片。
晒台楼。老木、抗儿和平儿来到门口。抗儿举着大把钞票兴奋地喊:“妈,你看!”正在忙晚饭的素芬和张母看着他手中的钱。
素芬吃惊地跑过来,紧张地问:“这是谁的钱?”抗儿:“妈,我们碰到一个好人,他给了我们好多好多花票子,那个人还摸我的头,看我的佩玉,问我的名字,和我说了许多许多话。”张母:“木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一事?”老木:“抗儿都说了,是一位顾客给的。”素芬抓着钱:“这里有不少钱,这人怎么这么大方?”老木:“这样的好人不多,我也是头一回碰上。”素芬分出一些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