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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3 绿野仙踪 清 李百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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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于冰整齐衣冠,扉了一顶小轿回拜。门上人通禀过,吴时来接出,让到厅上,行礼坐下。于冰道:“久仰泰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顾,有失迎邪,甚觉惶悚不宁。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谕?”时来道:“年兄青春几何”于冰道:“十九岁了。
  “时来道:“真凤雏兰芽也,可惜,可惜!”又问道:“与严太师相识否?”于冰道:“今岁春夏间,曾在他府中代办奏疏等事,今辞出已两月矣。”时来道:“宾主还相得否?”于冰迟疑不言,时来道:“年兄宜直言无隐,某亦有肺腑相告。”
  于冰见进来意气诚切,遂将前后缘由详细诉说,时来顿足叹恨道:“花以香销,麝因脐死,正此之谓也。”于冰叩问其故,时来道:“某系今科书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上始得尊卷,见头场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音,后看二三场,出经入史,无一不精雅绝伦,某即预定为鹿鸣首领矣。是日荐送,即蒙批中。至议元时,群推年兄之卷为第一。岂期到填榜时,事有反覆,竟置年兄于孙山之外。”随将严嵩预嘱,主考议论,自己争辩,详述了一番。于冰直气的面黄唇白,一言莫措。定醒了半晌,方上前叩谢道:“门生承老师知遇深恩,提拔为万选之首,中固公门桃李,不中亦结世芝兰。”说罢,呜咽有声,泪数行下。时来扶起安慰道:“贤契青年硕彦,异日抟风九万,定为皇家栋梁。目前区区科目,何足预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当为来科涵养元气。若肯更姓易名,另入籍贯,则权奸无可查察,而萧生定驰名于中外矣。”于冰道:“门生于放榜之后,即欲回里,因领落卷不得,故羁迟累日。”时来道:“已被陶大人付诸丙丁,你从何处领起?”两人又叙谈了几句,于冰告辞。回到寓处,如痴如醉者数天。过二十余天,方教收拾行李,到家与众男妇诉说不中的原由,无不叹恨。
  陆芳道:“相公眼前不中,到像是个缺失,依老奴看来,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相公中会了,自然要做官。不但与严中堂变过面孔,他断断放不过;就是与他和美,也是致祸之由。
  从古至今,大奸大恶,那个能富贵到底,那个不波及于人?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灵,才教相公有此蹉跎。况我家田产生意,要算成安县第一富户,丰衣美食,便是活神仙。相公从今可将功名念头打退,只求多生几个小相公,就是百年无穷的受用,气恨他怎的?”于冰道:“我一路也想及于此。假如彼时不与严嵩角口,依伏他权势中个状元,做个大官。他既能贵我,他便能贱我,设或弄出事来,求如今日安乐,就断断不能了。你所言深合我意。我如今将诗书封起,誓不再读,酿好酒,种名花,与你们消磨日月罢。”卜氏道:“像这样才是,求那功名怎样?”自此后于冰果然一句书不读,天天与卜氏谈笑顽耍,他的儿子、家务也不管,总交与陆芳经理,着他岳翁卜复栻帮办。又复用冷于冰名字应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监,甚是清闲自在。到乡试年头,有人劝他下场,他但付之一笑而已。正是:一马休言得与失,此中祸福塞翁知。
  于今永绝功名志,剩有余闲寄酒卮。

第四回割白镪旅馆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师
  旅舍乍逢心怜念,仕途殊堪羡。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儿,少免前途怨。
  恩师注念非浮泛,况又传华翰。聚首几多时,一旦归泉,痛悼嗟虚幻。
  右调《醉花阴》
  话说冷于冰与妻子日度清闲岁月,无是无非,甚是爽适。
  这年差柳国宾、冷明二人去江西搬请他姑母,国宾等回来说:他姑母家务缠身,不能亲来看视,要于冰去见一面,又差来两个家人同请。他姑丈周通亦有字相约,甚是诚切。于冰细问周通家举动,国宾详细说了一番,才知周通家竟有七八十万家私,还没有生的儿子。于冰心中自念,父母早亡,自己亲骨肉再无第二个,只有这一个姑母,又从未见面。况周通是江西有名富户,就多带几个人,在他家盘搅几月,他也还支应的起。家中一无所有,况有陆芳料理,于是就引动了去江西游玩的念头。
  随与卜氏相商,要选择日期起身。卜氏不肯着于冰远行,陆芳亦以大江大湖艰险为虑。怎当得周家两个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嘱,日日跪恳,于冰遂绝意一游,择了吉日,跟随了六个大家人、两个小厮,同周家家人一路缓缓行去,到处里赏玩山水并名胜地方,行了两月余,方到广信府万年县地方。
  冷氏听的侄儿亲来,喜欢之至。周通差人远接,姑侄相见,分外亲情。周通见于冰丰神秀异,举止不凡,又见服饰甚盛,随从多人,倍加敬爱。问起功名,于冰细道原委,周通深为叹息。周通亦言及他先人做太常少卿时同寅结亲,后见严嵩渐次专权使势,因此告病回籍,旋即谢世。又言自己也不愿求仕进,援例捐了个郎中职衔,在家守拙的话。住了两月,于冰便要回家,周通夫妇那里肯放,日日着亲友陪于冰闲游,在家赏花看戏。从去年八月直住到次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向他姑母苦求,方准起身。周通送了二千两程仪,于冰推却不过,只得领受。冷氏临别痛哭了几次,也送了若干珍物。周通又差了四个家人,于路护送回籍。
  行至直隶柏乡地方,落店后,见几个解役,押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年郎君,坐着车儿入来,那少年项上带着铁锁。于冰留神细看,有些大家风范,不像个寻常人家男女,到灯后问店东,才知是夏太师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为甚事件。于冰听了,把功名念头越发灰在大西洋国内。又见那夏夫人和公子衣衫破碎,甚是可怜,满心要送他几两盘费,又怕惹出事来。将此意和柳国宾说知,教他做有意无意的光景,探问解役口气。
  不多时国宾入来,言问过那几个解役,夏太师因与严太师不和,被严太师和锦衣卫陆大人参倒,已斩在京中,如今将夏老夫人同公子发配广东。内中只有两个是长解,他们也甚怜念他母子。
  相公要送几两盘费,这是极好不过的事。于冰听了,思想了半晌,没个送法,又不好将银两私交夏公子;若不与,心上又过不去。想来想去,又着国宾与解役相商,说明自己与夏太师素不相识,不过是路途间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穷至极,动了个恻隐之心,送他几两盘费,并无别故,你问他们使得使不得。
  国宾去了,少刻回覆道:“那两个长解听了相公的话甚,又说沿途州县老爷们也有送些盘费的,只是不肯多与。既愿积德,还有什么使不得。”
  正说着,只见两个解役领着那公子站在门外。一个解役道:“适才那位姓柳的总管说,老爷要送夏太太母子几两盘费,这是极大阴功。”又指着那夏公子说:“他就是夏公子,我们领他来到老爷面前,先磕几个头。”于冰连忙站起,将夏公子一看,但见:玉佩金章,顿易为铁绳木锁;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袄麻鞋。
  两世簪缨,统归乌有;一门富贵,尽属子虚。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儿。
  于冰看那公子虽在缧绁之中,气魄到底与囚犯不同。又见含羞带愧,欲前不前,虽是解役教他叩头,他却站着不动。于冰连忙举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来作揖,于冰急忙还揖,那公子随即跪下,于冰亦跪下相扶,那公子口内便哽咽起来。正要诉说冤苦,于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说道:“公子不必开口,我是过路之人,因询知公子是宦门子弟,偶动凄恻,公子总有万分屈苦,我不愿闻。”说罢,又向两个解役道:“我与这夏公子,亲非骨肉,义非朋友,不过一时乍见,打动我帮助之心,此外并无私毫别意。”随吩咐柳国宾道:“你取五十两一大包、十两一小包银子来。”国宾立即取到。于冰道:“这银子五十两送公子,这十两送二位解役哥路上买酒吃。”
  两个解役喜出望外,连忙磕头道谢,并问于冰姓名,夏公子也接着问,于冰笑道:“公子问我姓名,意欲何为?若说图报异日,我非图报之人;若说存记心头,这些须银两,益增我惭愧;若说到处称颂,公子现在有难之时,世情难测,不惟无益于我,且足嫁祸于我,我亦不敢与公子多谈,请速回尊寓为便。”夏公子见于冰话句句爽直,又想着仇敌在朝,何苦问出人家姓名,干连于人。于是将银子揣在怀中,低头便拜,于冰亦叩间相还。
  夏公子别了出去。国宾将十两银子递与解役,那两个解役高声称颂道:“那里没有积阴德的人!不但怜念公子,且还要心疼衙役,难得难得!”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银子,笑嘻嘻的去了。
  于冰又附国宾耳边说道:“我话才要多送夏公子几两银子,诚恐解役路上生心,或凌辱索龋你可再取二百两,暗中递与夏公子,教他断断不必来谢我坏事。”国宾取了银子,走到夏夫人窗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来有话说。”夏公子只当是解役叫他,走出来一看,却是柳国宾。国宾先将二百两银子递在公子手内,然后将主人不便对着解役们多与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又止住他不必去谢。那公子感谢入骨,拉定国宾,定要问于冰名姓,国宾不肯说,公子死亦不放。国宾怕解没看见,只得说道:“我家人主叫冷于冰。”说罢就走。那公子总是拉住不放,又要问地方居住,国宾无奈,只得又说道:“直隶广平府成安县秀才。”那公子听罢,朝着于冰房门扒倒,磕了七八个头,起来与国宾作揖。国宾连忙跑去到于冰房内,将夏公子收银叩谢的话回覆。于冰又怕别有絮聒,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这件事做的好。
  不数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妇迎接入内,又见他儿子安好无恙,心上甚喜。卜氏道:“怎么从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时才回?教我们日夜悬心。”于冰将到周家不得脱身,并途间送夏公子银两事与众人说知,陆芳甚为悦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余天,赏了四个家人二百两,又与了一百两盘费,与他姑父母回了极厚的礼物,打发回江西去讫。此后两家信使来往不绝。陆芳见于冰已二十多岁,一家上下还以相公相呼,北方与南方不同,甚觉失于检点,于是遍告众男妇,称于冰为大爷,卜氏为奶奶,状元儿为相公,称卜复栻为太爷,郑氏为太太。又请了个先生名顾鼎,本府人氏,教读元相公同复栻之子读书。于冰总不交接一人,只有他各铺中掌柜的过生日年节才得一见,日日和他妻子顽耍度岁。
  这年八月间,本县县官被上宪揭参回籍,新选来个知县,是个少年进士出身,姓潘名士钥,字惟九,浙江嘉兴府人,原任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万寿失误朝贺,降补此职。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就观风课士,总不见个真才。有人将冷于冰名讳并不中的原由详细告诉他,他到也不拿父母的官架子,竟先写帖来拜于冰,且说定要一会。于冰不好推却,只得相见,讲论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吃酒,谈经论史、《国》、《左》以及各家子书之类,又将自己做的诗赋文章,教于冰带回认真改抹,以便发刻行世,佩服于冰的了不得。于冰见他虽是少年进士,却于“学问”二字甚是虚心下气,他便不从俗套,笔则笔,削则削,句句率真。那潘知县每看到改抹处,便击节叹赏,以为远不能及。从此竟成了个诗文知己,不是你来,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县见于冰从无片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重其品,唯唯而已。
  一日刚送潘知县出门,只见王范拿着一封书字,说是京都王大人差人来下书。于冰道:“我京中并无来往,此书胡为乎来?”及至将书字皮面一看,上写“大理寺正卿书寄广平府成安县冷太爷启”,下面又写着“台篆不华”四字。于冰想道:若非素识,焉能知我的字号。急急的拆开一看,原来是他的业师王献述,书字上写道: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为不肖,嘱愚与贤契共励他山,彼时贤契才九龄耳,灿灿笔华,已预知非池中物。继果游身泮水,才冠文坛。旋因乡试违豫,致令暂歇骥足。未几愚即侥幸南宫,选授祥符县知县,叨情惠助,始获大壮行色。抵任八月,即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荐,升广东琼州知府;历四载,复邀特旨,署本省粮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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