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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鹏道:“表弟也说来,着城中两处货铺里先尽现银凑办,安顿住提差并文武衙门再讲。我此刻就赶回去,明日还要与他们过兑银子。姑母只管放开怀抱。”说罢,辞了出来,仍回城去。黎氏听了,心上略略的安些。次日三更时分,飞鹏将银两如数交付州衙蒋二。文武两处并提差,以及捕衙各得了贿赂,乐得静候。飞鹏向提差讨问门路,提差等俱详细告知。飞鹏又转说与如玉。如玉将他铺中伙计俱叫入监中,着他们将生意折变与人,好差人去归德料理。众伙计见事关重大,只得另寻财主,垫他这生意。跑乱了七八天,方才有人成交,除用去三千五百两,止剩下七千一百两本银;两处铺房,止算了一千两,向如玉说知。如玉自出娘胎胞,从未受一点委曲,今在监中,虽不绳锁,然他独自坐在一间房内,又嫌房不干净,真是片刻过不得,屡次烦人向州官说,要讨保回家。州官不敢担承。文武两处衙门,一第一日与如玉送酒食,只不放他出去,又准着家中人只管入监伺候。如今听见有人要垫他的生意,有八千一百银子,便满心欢喜,也不管人家占了多少便宜,一说就依允。
众伙计又要靠新财主过日月,那一个肯将良心发现,替如玉争论?且大家攒掇着与新财主立了永无反悔的文契,凭中证打了图书,画了花押,做的铁城墙一般坚固。如玉只急的要出监,可惜连铺房并货物二万有余的生意,只八千一百两了绝。泰安城中人无不嗟叹,都骂他是败子中之憨子、痴子。他表兄黎飞鹏知道了,不依起来,众伙计又着新财主暗中送了三百两完事。
其中如玉的家人,有能干者,大家还分用了五六百两,也是众伙计作成。
闲话少叙,如玉成交后,将飞鹏请入监中,烦他带两个家人,八千两银子,去归德办理,星夜起身。又着人禀知他母亲,自己止存了一百两使用。不想陈大经、严世蕃各有心腹门客相随,陈大经门客叫张典,严世蕃客是罗龙文,两人同寓在归德东岳庙,凡有通叛案线索者,都去寻二人说话。他二人若点了头,就是真正叛党,也可以开脱,斡旋的亦不止一家。黎飞鹏到他二人寓所,讲说了几次,总说不来。张典还软些,罗龙文言一个总督的公子,愁拿不出十来万银子买命!这些事有何定凭,安心向叛逆中问,就是个叛逆,定要五万两。飞鹏日日替如玉跪恳,哭诉了好几次,细说卖房弃产,家中折变一空,止凑了七千两。罗龙文那里肯信?还亏张典从傍打劝,方才依了七千两之数,余外要五百两赏跟随的小厮们。飞鹏将银子如数交割张、罗二人,随即打入密禀,止说了六千两,他两人将一千五百两下私腰。次日,陈大经、严世蕃又将吴康传去复审,审得温公子是同赌人,并无知情容留等事,将如玉照不应为例,仰该州发学,打四十板,释放回家,斥革话一字没有。立即着行文泰安文武,照通施行。又将叛案内使费过钱的几家,一总开释。其没有使费过的,虽在一案,还着监禁候讯。就是这样,放的放,不放的不放,每审时,曹邦辅也坐在一边,却一言不发,任凭他两个出入人罪。审毕,大家散讫。此非邦辅甘心木偶,缘深知严嵩利害故也。
至第三日,即得发放如玉文票,罗龙文也不发铺司,也不差人,将文票着飞鹏看了,然后封讫,交付飞鹏到泰安州自去投送。又笑说道:“我这里不差人去,又省温公子几百两,这个人情,送了你罢。怕温公子不重重的酬你的劳么?你要终身感戴我,去罢。”飞鹏得了文票在喜,谢别了两人,回到下处,与跟来的两个家人说知,将剩下的五百两与两家人,每人分了一百,自己分了二百,留一百两做回去盘费,以便开帐,着如玉过目。三人雇牲口,连夜赶至泰安衙门投递文书。文武两处官看了,各大喜,立即将如玉放出监来。如玉谢了两处文武官,又到黎飞鹏家叩谢,问明前后情节,虽是心疼这八千两银子,喜得免了祸患。又知文书内有发学话,差家人备银四两相送。
因结计他母亲,和飞鹏一同回家。母子各痛哭。黎氏再三向他侄儿道谢,飞鹏又细说归德话,黎氏向如玉道:“我已望六之年,止生你一个。自你入监后,我未尝一夜安眠,眼中时滴血泪,觉得精神举动,大不及前。你若是可怜我,将嫖赌永断。
少交接无益之人。我将来还可多活几年,就是去吊了一万多银子,也是我和你的命运,该这样破财。你也不必心上过于愁苦。
“如玉道:“我今后再不敢胡行一步,母亲只管放心。那冷先生他也劝过我这话,且说我不出一月,定有大口舌,今番果然应了,岂非奇人?他还许我将来可位至两司,但不知应否。”
正言间,家人们入来说道:“本村的亲友,俱在外面看望大爷。”黎氏听了大怒道:“平素不分昼夜,他们天天来吃我家,一闻叛案,请了他们半夜,狗也没个上门;今日打听得无事,又寻不费钱的饭铺吃来了。你们将这些没人心的贼子,都与我赶出去!”如玉道:“你们向众位说,我不敢当,请回罢。
“黎氏道:“我至今总不明白,怎么这姓吴的只咬定了你一个?”如玉道:“我原在谢三哥家和这人赌了几次,正紧窝赌家,他到不说,止是说出我来,连我也不明白。”飞鹏将一路剩下的盘费交还,又取出一本账目,着如玉留看。如玉心上着实感激,谢了又谢。两人同吃酒饭后告别。如玉送至大门,飞鹏道:“今后老弟要事事谨慎,家业没多的了。”说罢举手别去。过日,如玉又备了一分厚礼,亲去拜谢。从此竟不嫖不赌,安分守己起来。正是:不嫖心里想,罢赌手发痒。
叛案虽除名,可惜一万两。
第三十八回冷于冰施法劫贪墨猿不邪采药寄仙书
词曰:
银囊空,金袋碎,惊破奸邪心意。千方百计聚将来,都被神人劫去。
日渐升,月已坠,王洞传法周岁。丹砂甫采接仙书,飞入长安省会。
右调《满宫花》
话说温如玉自出了州监,不嫖不赌,安分守己过度日月不题。再说冷于冰出了琼崖洞,走了数里山路,便架遁光,片刻即到归德城外。先在四关游行,次后入城。见此地虽经兵火,士民尚各安业。天色渐晚,随便寻一旅店过宿。打坐至二更时候,忽听得一人大骂道:“严世蕃这奴才了不得!”于冰听了严世蕃三字,就坐不定了,慢慢的开了房门,走出院来。见西正房内灯烛辉煌,走近了几步,只听得一人道:“你虽然费了四千余两,你家中还是富足日月,买出命来就好;一个叛案拉扯住,可是当顽的?你该吃这一大杯。”又一个道:“这两个殃煞,此时离京,也不过六七天路。我听得说,每人都有二十多万两。陈大经是浙江人,说他的银子,着他侄儿同几个家人,由江南水路送回;严世蕃和罗龙文、张典这三个狗男女的银子,恐怕人议论,分做前后走。严世蕃带了一半,陈大经替他带了一半。上天若有报应,着圣上知道了,将他们各抄了家,再行斩首,子孙世世乞丐,使他一个钱留不下,我心上方快活。”
又一个道:“你也不过乐得哭骂他几句,九卿科道以及督抚,那一个敢参奏他?圣上从何处知起?银子已经丢了,说他无益,大家吃酒罢。”于是同嚷闹起大杯小杯,你多我少起来。
于冰回到房内,自己打算道:“适才这些人的话若果真,此系搜剔平人脂膏,害人许多身家。与其着他两个拿去,不如我且夺来,将来赈济贫民,强如他两个胡用。”又想道:“他这银子是分南北两路走,水路走的慢,我明日先从都中这条路赶去,得了严世蕃的;然后再从水路,取陈大经的。不但叛案所得的银钱,着他们一分一文落不住,还要着他将京中原带出来的财物,也鬼弄他个精光,使他倒折本钱,与万人解恨。”
想算停妥,次早到街上,买了几张黑矾纸,又借了一把剪子,将黑纸俱裁成些人马,并刀枪弓箭之类,费了好半晌功夫才弄完。算还店钱,交送了剪子,走出城门,到无人之地,架遁光,约行有千余里,落在平地,沿着上京的大路,逢人便问,得了信息,复架道赶到直隶景州地界。看见严世蕃在后,陈大经在前,两人相隔有六七十里,都在路上行走。
于冰先到旷野之地,落遁等候。远远望见陈大经率领多人,押着行李走来。从怀中将纸人马取出,口中念念有词,用木剑一指,喝声“变”,须臾化成了一队人马,云飞电驰的杀上去。
但见:
无甲无盔,肥瘦高低一律;有袍有带,头脸手脚纯黑。乌马荡征尘,飞起半天皂雾;青衣映丽日,滚来遍地烟云。人人拿两口大铁刀,个个插几枝纯刚箭。不分眉眼,疑是煤窑内容官行凶;幸具口鼻,莫非灶龛中灶君混世。平川旷野,如何有许多熊精;化日光天,今始见若干龟怪。
这一股人马,有二百多人,变化的和天神一样,一个个舞着发,打着马,追风逐电般尽扑陈大经的人众杀来。于冰架遁,随后指使。大经的家人脚户等众,见了此等无眉眼的黑人马,也不知是神是鬼,各惊吓的魂飞魄散,逃命不迭;那些骡马,亦各东西乱跑起来,将行李丢的前三后四。轿夫们把陈大经丢下,各顾性命去了。大经连忙从轿内扒出,也跟着轿夫们乱奔。
于冰又从剑上飞一道神符,六丁六甲各神将,顷刻而至。于冰敕令:“将丢下的行李,并骡马驼带之物,大小皆尽行取下,一件不得遗失,须沿途收拾,跟随我下来。”众神将分头料理。
于冰押着纸人马,复架遁顺大路走来,六七十里,不过转眼功夫即到。严世蕃正坐着轿,率领众家丁行李走路,乍见了这枝人马,也与陈大经一般,没命的逃奔。众丁甲神将将两处行李物件,俱收拾在一处。于冰用剑一指,喝声“妆,那些纸人马俱纷纷现出原形落地。于冰唤出逐电,“着领丁甲众神将打劫的银物,都押送湖广的衡山玉屋洞,交与猿不邪收管后,可到镇江岸口,回吾话说。”众神领命。于冰仍架遁光,去江口等候。
到日西时分,诸神覆命,于冰退了众神将。少刻,超尘、逐电同来。超尘禀道:“小鬼奉法旨,送董公子到林岱衙门。
林岱认为胞侄,相待极厚。小鬼在他衙门中留心看听,住了半月,见其始终如一。前法师吩咐,着在玉屋洞等候,小鬼从河南回来,已等候了数日。今见逐电,知在此处,因此同来缴法旨。”于冰听了,心上大悦,向二鬼道:“你们休辞劳苦,此刻可从西北水路,查访户部侍郎陈大经行李船,或未到此地,或已过此地,查明,速刻到镇江府城各店中寻我回话,不得有误。”两鬼架风去了。
于冰就住在东门内店中,等候了六七天,方见二鬼回来禀覆道:“陈大经行李船,昨晚停泊在仪征,押船的是他侄子陈明,还有八九个家人。”于冰道:“七八十里江路,今日又是顺风,也只在指顾可到。你两个可随我沿江迎上去,若见他的船,指与我知道,休得错认了别船。”二鬼道:“他的船是支大桫飞,船上有户部侍郎门灯,又悬挂着官衔旗,如何会认错?
“一同走至江边,超尘指道:“来了,来了。”于冰也看得明自,忙用木剑在江面上画符一道。少刻,波翻浪涌,本地江神听候驱使。于冰用折指向众江神道:“适才过去一支大桫飞,乃户部侍郎陈大经之船也。他船内有二十余万银两,并各项大小物件,皆是刻薄害民所得。烦尊神率领属下,推他船过焦山,将船放翻,切不可伤损一人性命,俱要扶掖上岸。再烦尊神将船内金银行李等项,俱取出堆放江岸无人之地,我有用处。其船关系船户身家,毋令顺流而下,亦须停放在岸傍方可。”诸神领命,陡然起一阵怪风,但见:初起时,卷雾扬沙;再看来,穿林落叶。隐隐而鸣,有似雷门布鼓;隆隆而响,宛若潮口石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