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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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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我并不是冲着喜欢而干这等野蛮差事的。人若能少死一个,就该少死一个。想必阿甲也认同这点,因此才采纳了你的妙计。托你那妙计的福,那被迫寻仇的委托人及被拖累的帮手们才得以保住小命。丧命的,就这么从六个减成了一个。」
  「但……」
  ——还是有个人丢了性命。
  「这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那家伙是自作自受了。起初是岩见之兄一人遇害,这回丧命的也是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
  算起来是划算,山崎一把将酒壶抢了过去。
  大概是眼看又市不曾递出茶碗。
  「也算是——以因果报应做了个了结?」
  「你还是不服?」
  「没错。这么说或许有点儿冒犯大爷,但小的仍然不服。」
  难道没个法子,能不失一命便完满收拾?
  到头来,又市还是感到遗憾。
  「那少主——的确是个心术不正、愚昧昏庸的混帐东西。莫名其妙地杀了个人,因此导致多人不幸,让多人深恶痛绝,为此又得多死几个人——逼得大家得参加这场毫无根据的假决斗。即便如此,那姓岩见的武士与其仇人疋田,原本就知悉实情。是不是?」
  「想必是知道。」
  「分明知道,却从没动过杀了那少主的念头。是不是?」
  「没错。」
  「岩见与疋田——均有一死的觉悟。而……」
  而你正是救了他们俩的恩人,山崎说道。
  「我哪儿救了人?再如何绞尽脑汁,设下的局还是得有一人送命。」
  「又市。」
  山崎厉声一喝。
  这一喝——还真是惊动四座。此事毕竟不宜张扬,山崎旋即恢复原本的沉稳语调低声说道:
  「没有一桩损料差事是教人心服的。干这行经手的不是货物或银两,而是人。与人扯上关系的差事往往是说不清个道理的。顾此便要失彼,总有一方得遭蒙损失。反正世间本非绝对公平,咱们只能就这么把日子给过下去。人就是如此可怜,你说是不是?」
  「没错。」
  「还真是可怜。」
  山崎恢复原本的严肃神情,眼带悲戚地凝视着喝干了的茶碗。
  「他们俩之所以没打算杀了川津盛行报仇,乃是碍于自己的武士身分。下克上万不可为,杀害继任藩主这种念头,压根儿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俩的脑袋瓜里。」
  「难道不怀丝毫怨恨?」
  「凡是人,怨恨想必是免不了。但哪管是血海深仇抑或椎心伤痛,弑主这种念头想必是起不了。毕竟他们俩均为——愚昧的武士。故此——」
  难道武士皆如此愚昧?
  「并非空有恨意便能杀人。正如你说的,只要有杀了人便算失败。不过阿又,这回你并非杀人帮凶,就当作是帮了两个傻武士的忙罢。」
  「这——」
  这也是诡辩,山崎说道,但这下不知何故,却开怀地笑了起来:
  「的确是个开脱之辞,但倘若这番话就将你点醒,我可就要对不起阿甲了。该让你再天真一段时日才是。」
  ——天真?
  托你这天真的福,咱们这回才得以竟全功哩,话毕,山崎高声大笑,并扯开嗓门吩咐掌柜上酒。
  「我说阿又呀,想必你对此事已有不少定见,但关于其前后缘由,我还得再略作补述。」
  「难不成还有什么内情?」
  这——还真是不想听。
  就甭闹别扭了,山崎在又市的茶碗中斟了点酒说道:
  「首先,是关于那川津盛行。表面上由于保密,此人抵达江户一事无人知晓。再者,若是向幕府禀报此人惨遭大蛤蟆吞噬,有谁会采信?故十之八九只能以病死处之。对川津藩而言,其实是正中下怀。」
  「正中下怀?」
  自己的继任少主命丧刀下——不,消失无踪——哪可能是正中下怀?
  「那少主,其实是川津藩的一大烦恼。不论藩主或家臣,似乎都期望由次男忠行侯继位。」
  「可是因——?」
  与断袖之癖毫无关系,曾任鸟见役的山崎苦笑道:
  「纯粹是出于其为人。一个窝囊的武士,并不代表就是个窝囊的人。但一个窝囊的人,绝对当不了一个好武士。可惜如今的藩主笃信朱子学,说什么也不愿轻易废嫡,只能试图匡正盛行的个性。为矫正盛行那好以嫉妒、怨恨、奸计凌辱他人,甚至可能将之杀害的性子,藩主及家老可谓煞费苦心。但苦口婆心的劝戒,只会使其更感厌烦。这下可好,就连江户家老都不愿同他攀谈。说来是既无情又讽刺,如今换来如此结果,大家反而认为——是皆大欢喜。」
  「死了个儿子——怎会是皆大欢喜?」
  世间真有父母如此无情?
  完全是出于扭曲,山崎说道:
  「武士这行的伦理,若非奠基于这些歪理上,是无法成立的。唉,或许如此的不仅只是武士,但执著于扭曲而失去常理,绝对会造成差错的。」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统统该死。」
  「没错。的确没有窝囊就该死,或不如人就该死的道理。同理,恶人就该死这道理也并不成立。总之再坏的混帐东西,死了理应也有人哀悼。但这家伙——却无人为其哀悼。」
  你说可不可怜?山崎继续说道:
  「方才我也说过这是自作自受,但不代表他就罪该万死。死了无人致哀,反而皆大欢喜,只能说——是此人咎由自取。无人为其决定人生,而是此人自个儿的选择。或许身为一介武士、沦为一个恶人、生为一名男子,不得不道守的规矩可谓形形色色,但或许为数稀少,在扭曲的武家中,仍不乏光明磊落的汉子。」
  惟光明磊落,至难度日,曾任鸟见的山崎说道。不难想见,又市回答。
  此外——山崎继续说道,并向又市劝酒。
  又市几乎一点儿也没喝。
  「顺利成事的岩见平七——也就是委托人。」
  于事后脱藩了,山崎说道。
  「脱、脱藩——?」
  「不再当藩士,成了个浪人。」
  「何必如此?返乡不就成个英雄了?」
  「想必是参透颜面、名誉根本是毫无意义罢。事实上,阿又,疋田之所以不为盛行的诱惑所动——乃是因其已情钟他人。」
  「情钟他人?难、难道…………?」
  「是个男人。」
  「那么,那少主的臆测——」
  「没错,那恶意的臆测,其实猜中了一半。疋田有个同为男人的对象,只不过是将这对象给猜错了。」
  「还真是糊涂——是否正是因此,才无法就此罢手?」
  「当然无法罢手,毕竟人是错杀了。总之关于色道,那少主应该也是略有嗅觉。不——识错情敌杀错人,事情当然是没妥善收拾。」
  至于对象是何许人,山崎语带感叹地说道:
  「与疋田私通的并非其兄岩见左门,而是其弟平七。」
  「那么,他们俩——」
  因此被迫成了复仇者与仇人?
  没错,山崎说道:
  「那少主该嫉妒的,其实是岩见平七本人。意即——」
  「本该死于其刀下的,其实正是这桩差事的委托人?」
  原来如此。
  「其兄——完全是给错杀了,归咎其因,其实是平七本人。想必是出于内疚,平七才会一心寻死罢。至于疋田,也无心同岩见厮杀。毕竟两人——」
  早已互有情愫,山崎继续说道:
  「杀兄之仇已无须追究。平七脱藩后,便与疋田相偕销声匿迹,毕竟表面上,疋田已于决斗中身亡,总不能公然返乡。想必是打算赴远处宁静度日,为其兄与少主悼念菩提罢。」
  「是么?但——」
  「如何?阿又,这回咱们干的——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差事,但托你那计策的福——」
  损失是补平了,这武艺高强的浪人语气和蔼地说道。
  这下,又市不知该如何回应。
  总之,就别再苦恼了,山崎解开坐姿说道:
  「倒是阿又,蛤蟆这道具,你选得可真巧。」
  「巧——怎么说?」
  「蛤蟆这东西令人嫌恶,正好符合这差事的需要。」
  「符合需要?不过是个赶鸭子上架的选择罢了。」
  「川津藩地处周防一带。该地相传有高逾八尺、口吐虹色毒气的大蛤蟆。虫鸟一触及这毒气,便于顷刻间丧命,为此蛤蟆所食。这蛤蟆每逢夏日——连蛇都吃哩。」
  「蛙——也能吞蛇?」
  「有道是穷鼠啮狸。不就和下克上同样道理?」
  话毕,山崎放声大笑。
  虽纯属偶然,又市也不由得为这巧合笑了起来。

  注1:和眼之窄袖便服,贵族多当成内衣着用,对平民百姓而言则是日常穿着。亦指绸面棉袄。
  注2:无袖和服之短外褂。
  注3:江户时代前期男性发型之一,结此发者多为神官或学者。不剃月代,将前发往后梳并结成髻。由于状似慈菇,故亦称「慈菇头」。
  注4:江户城内地名。明治时代改称本所区,一九四七年时与向岛区合并为今之墨田区。
  注5:非人及长吏昔称秽多,为古日本贱民阶级之一。长吏头为管理众长吏者,亦称长吏小头。
  注6:在宴席上以奉承话、才艺表演、或帮助艺妓炒热气氛讨客人敬喜,以助长酒兴的男人。
  注7:原文作「道行き」,原为一种为旅行装束的和服外套,有小灰领,呈四角形。
  注8:受雇于武家的仆佣。
  注9:日式建筑中,用来接待访客之客厅为表座敷,家族专用之内宅客厅则为奥座敷。
  注10:日本战国时期之剑术名家上泉伊势守秀网融合妗种盍鳌抟葡阏趿鳌⒂肷急颈盖笆丶驼竦懒鳎谝晃辶柲甏闪⒌慕J趿髋伞�
  注11:日本古国亭之一,疆域约为今山口县之东南半部。
  注12:江户时代于各藩、旗本设有由戡定奉行执掌之戡定所,为负责管理民政、财政之机关。戡定吟味役为地位仅次于戡定奉行之官员,旗本、御家人出身者方可任之。
  注13:江户时代辅佐奉行、所司代、城代、大番头、书院番头等官员管理、指挥同心者之职称。
  注14:江户时期,与旗本同为将军直属,俸禄一万石以下之家臣。
  注15:俵为武士当作薪水领取的玄米单伍,一石为二·五俵。扶持则为为其扶养家属或家臣所发放的津贴,一人扶持意指家中另有一人每月可领取三合至五合米的津贴,后文所述传马金则为差旅费。
  注16:阴间意指年少男娼,阴间茶屋则为有此类男唱卖春之酒馆或餐馆。
  注17:江户幕府为削弱藩国势力,为弱化其财政、扣留人质、并严防藩国造反,定有「参勤交代」之规定。各藩大名均得赴江户执政一段时日,再返回已藩领土。往返时大名须携带多名随从,依规定组成动辄数千人规模的大名行列,耗费人力与财力成本甚钜。原为一年一回,幕府末期改为三年一回,每回百日。
  注18:活跃在安土桃山时代的侠盗,以劫富济贫的义举着称。后因窃走丰臣秀吉之宝物「千鸟香炉」被捕,遭处釜煎之刑而死。
  注19:牛若丸为源义经之乳名。弁庆为平安时代末期之武僧,杀人如麻,曾立誓要夺取千把刀剑,夺第一千把时在京都五条桥与牛若丸相遇,败于牛若丸手下,遂认牛若丸为主。后助义经打赢不少战役,后义经功高震主而受其兄迫害,被迫四处躲藏,亦由弁庆一路相护。最终舍命护主,身中万箭而死。
  注20:受冈引统辖的非正规执法人员。
  注21:江户时代,供官职人员临时宿泊或待命之用的住所。此处指同心驻守值勤处,相当于今之警察署。
  注22:护送囚犯用的驾笼。
  注23:昔日本采中国之时制,一刻为二小时,四半刻指四分之一刻,乃三十分钟。
  注24:围绕神社四周的森林,被视为神明聚集之处。
  注25:日本传统烟火以寸、尺标示大小。二尺玉直径约六〇·六公分,可炸出直径约五百公尺的烟火。
  注26:大炮之古称。
  注27:马鹿囃子为东京一带的祭典中,于山车或舞台上以鼓、笛、钲等演奏的乐曲。深夜里,特别是月圆之夜,自远处传来的马鹿囃子声响,称为狸囃子。江户时代的本所(今东京都墨田区)曾有名曰马鹿囃子(ばかぱやし)的怪谈,名列本所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与「分福茶釜」、「八百八狸物语」并称「日本三大狸传说」。
  注28:神社祭祀时演奏的音乐。于宫中演奏者称为御神乐,民间演奏者称为里神乐。
  注29:幕府派驻于大名、名门、或朝廷中,负责监视旗本、御家人是否有怠职之情事、或有谋反意图的官职。多由大目付或家老所辖,辖下尚有徒目付、小人目付等职。
  注30:瓦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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