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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忧伤森林里,那个古怪的黑衣人总是用一个铃铛来召唤他们——召唤他们吃饭,召唤他们奔跑,召唤他们为他取乐,甚至强迫他们玩耍。如果铃铛响起,他们还没有开始做主人吩咐的事情,就会招来皮鞭的抽打。
他们的思想已经和这个铃铛系在一起了。
“叮当——叮当——叮当——”铃声又响起,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知道躲不掉的,是该回去了。
第九章
我一直在飘荡中等待
1
“老大,我哪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看见胡子刘,他会不会是自己溜出去玩了?”
“他不可能出去玩的。”洪力拿起床上的那条破布摆弄着——胡子刘现在半人半猪,不围着这块布,是绝对不敢单独一个人出门的。
“可是他连个字条也没有留下来,会不会又像那天晚上一样自动失踪了?”
“小清,你说对了。”他点点头。
小清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不是‘知道’,是猜的。”他看见被子上有一根猪尾巴上的毛,顺手把它拾起来,“他是被派来送信的,现在口信已经带到,当然要回去了。”
一望无际的忧伤森林。阳光永远也透不进来。
高高悬挂的大铁笼子,一共六个。
当生命被囚禁,你是拒绝明天,还是伤心落泪?
铁笼子里的人也给不出答案。
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在这里待了多少天了,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天气。森林里不会下雨,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他们。
每天,他们都要在皮鞭的逼迫之下服劳役、互相搏斗、做出各种跳跃的姿势、还要故作兴奋地互相追逐嬉戏,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供那个黑衣人观赏。
他们完全成了黑衣人的奴隶,也成了铃铛的奴隶。
现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让那个黑衣人的游戏快点开始,反正他要找的人是洪力。那时也许他们就不用再被关在冰冷的铁笼子里挨冻,不用每天都吃那些像烂泥一样发出恶心臭味的食物,不用被强迫趴在地上爬行,也不用再挨打。到时候,无论是死是活,他们都可以解脱了。
偶尔,他们也曾为自己的想法内疚过。因为谁都不能忘记,从小到大,一直是大师兄在保护他们。
昨天胡子刘被黑衣人派去送信了,也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回来?
突然,铃铛“叮当——”一响,卧在笼子里的五个人立刻刷地齐齐挺直了上半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目光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缓缓地向他们走来,每走一步,铃铛就响一下。
黑衣人手里牵着一根很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着一个半人半猪的怪物,那正是昨天被派去送信的胡子刘。
短而瘦小的蹄子显然支撑不了胡子刘高大宽阔的身躯,他奋力地想跟上黑衣人的脚步,可是每往前蹦一下,浑身就因为重心不稳而不停地摇摆。他不停地跌倒,然后又狼狈地爬起。
黑衣人一路都没有往身后看,只管牵着绳子往前走,终于在树下停住了,他冷冷地问:“你们的同伴回来了,为什么你们看到他后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人敢说话。
每天的毒打和虐待让他们现在变得只会号叫,而不再习惯使用语言了。
“我差点忘了,自从你们被我抓来以后,除开第一天问了我很多问题之外,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听到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说过话。我觉得很奇怪,你们的笼子离得那么近,为什么互相之间不说话?不觉得闷吗?”
笼子里的人开始偷偷地互相打量,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发觉对方的脸真的陌生了好多。
“其实,你们不必那么怕我的。”黑衣人边说边把手里的绳子系到了一棵树上,“只要你们乖乖地听话,我是不会打你们的。有时候我一个人真的很闷,有你们在这片森林里我就不觉得那么寂寞了。”
可是他这么说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因为他刹那间发觉,忧伤森林其实根本没有改变,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寂寞。
看到黑衣人一直沉默,胡子刘心里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回笼子里去?”
“因为我还有话问你。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喜欢抬头看着你们的。”黑衣人不紧不慢地说。
“我不过是去送了个口信而已,我相信不论什么事情你都了如指掌了,还有什么好问的。”胡子刘愈发觉得事情不妙。
黑衣人呵呵地笑了,心情比刚才好了一点,因为他已看出了胡子刘心里的惧怕。
他就是要这样,要让他所有的奴隶和囚犯都认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不,我当然有话要问。”他又笑了一下,尽管谁也看不见他隐藏在黑袍后面的笑容,“比如说,你已经猜出这片森林大概在什么位置了,为什么不告诉他?难道你不想让他尽快找到这里吗?”
“你不是说过,一旦游戏开始,你会亲自去找他的吗?我怎么敢随便带他回来。”
“哦?是吗?”黑衣人咯咯咯地笑了,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森林里并没有起风,可是胡子刘却开始发抖。
“如果我是你们的话,一定很想早日见到大师兄,因为现在能救你们命的,只有他。而且我还知道,你们已经一秒钟都不能再忍受了,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更巴不得我早点宣布游戏开始。可是你今天见到他的时候却说不知道忧伤森林在哪里,所以我猜,你根本就不想让他到这里来,对不对?”黑衣人的笑容已经慢慢变得阴森。
笼子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胡子刘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看笼子里的伙伴,却发现大家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
那种眼神里,好像有质问和猜疑。
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嚷了起来:“你们都疯了吗?洪力可是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兄弟!你们明明知道这个游戏是赌上性命的,还盼着他快点来送死吗?”
“只是试一试那个游戏。再说,输的不一定是老大。”笼子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他恼怒地绕着树跳蹿着,挣扎着想摆脱那根绳子的束缚。
“其实,你并没有错。”黑衣人看着胡子刘,声音居然变得温和了一些,“你不想自己的好朋友受到伤害,宁肯自己受苦,不只没有错,还应该说你重情重义呢。可是,我不喜欢!”
黑衣人说到这里,已经解下了腰间的皮鞭。
啪!皮鞭挟带着凌厉的风声,只一下,胡子刘的皮肉就被抽开了,旧的伤口受到波及,又再度撕裂,露出白色的脂肪。
他号叫着躲闪着凶猛的皮鞭,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笼子里的“动物们”都在麻木地看着他。
小清很早就去了藏经阁,终于找到了关于《生死轮回图》的解释。
《生死轮回图》全图是个巨大的车轮形,意味着生生死死轮回不息,由凶恶的转轮明王双手抱着。一共有四个层面,从里到外依次是烦恼圈、业力圈、六道、十二因缘圈。
中心部分为烦恼圈,以猪、蛇、鸡分别代表产生轮回的痴、嗔、贪“三毒”,彼此互相追咬着尾巴,说明六道轮回的根本因缘在此。
第二层为业力圈,只用黑白两种颜色把这个圆圈分为黑业和白业两个半环,代表善恶二道。
第三层是六道,表明众生转生之所,分别指天界、阿修罗、人间、饿鬼、畜生、地狱。
六道圈最上面的那部分就是天道,是快乐的天国领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长寿而富有,还能享受各种足以令人沉迷的美色美声。但天界毕竟还是属于轮回的一部分,等到福业的力量尽了,他们就会投生到其他几道。
六道圈最下面的部分,与快乐的天国领域正好相反,是最痛苦的领域,叫做地狱。生活在这里的人,或受狱卒的斧劈锯解,或受毒蛇恶鸟等吞噬,或受火烧冰冻等迫害,没有一时一刻能离开痛苦的煎熬。
紧挨天道的是阿修罗道和人道。
阿修罗的领域与天连接,城阙宫殿皆同于天,只是被劫波如意树把它跟天隔开。树的根部生长在这个领域之内,开花结果却在天国,为天人所享用。这件事使得阿修罗极为气恼,常常聚众与天人争战,虽然屡战屡败,但仍然不改其好斗本性,用兵不休。
在人道这个领域里,快乐痛苦、生老病死相互交织,因此最能激发出人出世的决心。
与阿修罗道相邻的是畜生道。这个领域的众生,或受人豢养供作劳役和食物,或被人猎捕杀害,或是同类相残、弱肉强食,不能分辨善恶是非。
跟人道相邻的是饿鬼道。饿鬼形象丑陋,有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和贪婪,一切饮食到了口边都化成火焰,虽然饥渴难耐,却滴水粒食难进。
“小清,你只说了其中的三个层面,那么,十二因缘圈都讲了些什么?”
“后面的都没有来得及看,因为我当时发现藏经阁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我试探了一下,那个人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出声,我觉得那个人像是在监视我。”
和洪力讲完有关那张《生死轮回图》的事情,小清就匆匆回自己房间了。这时夜空里已有了点点繁星。
当她点亮屋里的烛火时,惊愕地发现有一个女人不动声色地坐在床边,长发直披到腰间,遮挡住了身体的曲线。从背影上看,她肯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你是谁?”她心里有些发毛。
床边的女人没有吭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会动的布偶。
小清突然发现这个女人身上穿的那件白裙有点眼熟。“你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她边说边悄悄往门口退去。
“不要害怕,我是来和你说说话的。”床边的女人终于开口了。
“是你……柳青?”小清怔住了。
“我原来的名字叫依真……”床边的女人长叹了一声,又回忆起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过往。
任何一个民族或多或少地都会有一些巫教的影子,有的人不了解而把他们称作“邪教”,认为他们用的都是会迷惑人心智、毒害人性命的邪门法术。
大部分的巫师只是帮人求神问卦、装神弄鬼,但是确实有一些巫师练会了一些别人无法理解的邪门法术,在外人看来,那些法术就是天赐给他们的,谁拥有这些法术,谁就能感知鬼神。
世人不理解他们,就像躲避幽灵一样躲避他们,而他们也不想让自己身上的“灵气”被世俗的事物过多地沾染,因此他们生存和居住的地方都隐蔽地分布在一些十分偏僻之处,有的巫教甚至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被人发现过。
真正意义上的巫教都过着隐居修炼的生活,不问世事,他们的生活状态也相对原始一些。
而我也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巫教中,真正的巫教。
我们教里的宗教信仰不是别的,而是教中的圣女。圣女由教中的大长老决定,终生继位,直到死去。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向往着有一天我也能坐在圣女的圣位上,高高在上,每天接受教众和族人的祭拜,那是多么神气和威风的事啊。
为了成为这样一个完美的女人,我一直梦想着。没想到真是天遂人愿,在我十二岁那年,教中现任的圣女去世,于是大长老选定我为继任的圣女。
我原以为美梦开始了,可没想到从此我就失去了原有的自由。每天我都只能待在单独的圣女住所里,如果没有大长老传召,我绝不能随便踏出门口半步,否则就要接受教规的处置,罚我在巫泉刺骨的冰水里浸泡三天三夜。因为我是圣女,是教中最高贵神圣的信仰,是不能让自己随便沾染上世俗的脏东西的。原来这就是圣女的生活守则。
渐渐地,我不想要这种生活了。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大长老用来统治族人思想的工具,一个他们用来祭祀的工具。每天我都早早地起床,坐在纱帘后面麻木地接受教众的跪拜,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供奉在案桌上的木偶。
还有那每年秋天都举行一次的祭祀大典。按照教中的规矩,祭祀是全教最重大的事情,必须由大公主也就是圣女来进行祭祀的准备工作。这个准备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松油涂抹在作为供品的动物身上,然后再一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将身体里干净而纯洁的鲜血滴到这些动物的头上,其余的事情就交给大长老了。
祭祀每年举行,所以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我的手腕上一共刻下了六道长长的伤疤。那些伤疤红肿而凸起,愈合后的伤口形状丑陋,像虫子一样让人恶心!大长老说,每一个圣女死的时候,手臂上都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疤,新的伤疤盖在旧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