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妫翟停住脚,不可思议地看着抱着瑶琴的呆子,轻声问道:“兄台有何贵干?”
献舞抖落花瓣,上前施礼,问道:“在下冒犯,姑娘见谅。本无唐突之意,只是被姑娘笛音吸引便不自觉循声而来,又听得曲子清扬婉转,有自由畅快之意,便想与奏曲之人合上一曲,聊表敬意。”
妫翟原本没有把献舞的寒暄放在心上,但是听到献舞竟能说出曲子的真意,也心生些许钦佩:“尊下好耳力,此曲名为《鱼游》,原本是羡慕鱼儿遨游得自由自在。”
献舞啧啧称赞,道:“果真妙极,但不知谱曲之人是否隐居于此?如蒙不弃,姑娘可以为在下引见吗?若能与之相交,真乃浮生快事。”
妫翟双目直视献舞的眼睛,被这一双清澈诚挚的眼睛打动。她在陈国见了太多俗世的眼神,鄙夷,嘲讽,嫌弃,躲闪,各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炎凉。难得一见这样单纯认真的眼睛,竟心中有些感动。
献舞见妫翟眼波流转如若秋水,似秋露凝华,似碧波幽光,摄人心魄,惹人爱怜,赶紧躬身大礼:“如此强人所难,真是愧疚之至。今夜能有幸遇见姑娘,便是幸运至极,岂能恬不知耻,不依不饶呢?在下无心之失,姑娘海涵。”
妫翟抿嘴一笑,心下释然,也罢,这里是她的领地,这个陌生人也未必知道她是谁。何不对着良辰美景,与一个真诚的人谈心论曲,畅所欲言,诚如他所言,不也是浮生快事吗?想到此,妫翟没有了顾虑,道:“尊下言重。敝人便是作曲之人,承蒙不弃,还请不吝赐教。”
蔡献舞激动不已,原来这曲子是她作的,难怪如此美妙。献舞忙道,好好。桃林无处栖身,妫翟断然不能将陌生男子带入闺阁。献舞也不想强人所难,所以爽快脱下外袍。
“姑娘勿要见怪,地上寒凉且脏污,这样垫着便好多了。”献舞将外袍细细铺好,这才请妫翟落座。
妫翟盘腿打坐,将骨笛掏出来递给献舞细瞧,也说出了对音乐的独特见解:“《鱼游》一曲非此笛不能奏。”
献舞也盘腿而坐,与妫翟保持一尺的距离。妫翟身上的天然女儿香就这样似有似无地袭来,令献舞心驰神往。他接过妫翟的骨笛,羞得不敢直视她的手、她的眼,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沦陷得更深,做出逾矩的行为来吓跑人。
骨笛的细腻,对着月光一瞧,更加通透。献舞好奇问道:“为何非此笛不能?”
妫翟笑道:“《鱼游》一曲拟鱼儿水中游曳之态,乃鲜活之物。而竹笛乃青竹所制,奏草木之状乃取自本音,若要拟鸟兽之态总归得其形而乏其神,玉笛则更次之。非是青竹与美玉之罪,皆乃不出其身之故。”
献舞点头道:“如此一说,倒真有些道理。常听玉笛所奏《仙宫曲》,自有一种飘渺出尘之美,而竹笛所奏《凌波》一曲尽得水仙之冷清,如今你这妙物所奏《鱼游》当真鲜活之极。”
妫翟赞道:“君乃知音之人。敝人一家之言,不成气候。”
献舞道:“何必谦虚,当下之世,甚少有人潜心探究乐曲深处的寓意,个个都是当风雅之事增添脸面光彩罢了。唯有姑娘这样超逸之人,才能悟非常之理。只是不知以琴操此曲,可行否?”
妫翟点头:“亦可,只需商徵两音略调试便可。你看,像是这般。”
妫翟从献舞手中接过琴,撩拨起琴弦,将曲子演绎出另一种韵味,献舞听得入了迷。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教在下此曲指法?”献舞请求,妫翟应允。
献舞聪敏颖慧,又颇通音律,妫翟演示了两三遍便学会,令妫翟极为佩服。月色无边,花树灿烂,献舞撩动琴弦,妫翟奏出笛音,琴笛合奏的《鱼游》曲响彻天籁。
不知不觉夜深,星辰来唤,妫翟起身告辞。今夜是个尽兴的夜,妫翟许久没有这样畅快,临别前,她喃喃自语:“如此夜色,可惜没有一壶好酒,不然真是人间天上,最美良辰。”
献舞忙道:“姑娘若不弃,在下明日再来。原地等候,不见不散,好酒一壶,与卿畅谈。”
妫翟只一笑,不置可否,她不信出了这园子,这个男人还能找来,更不信这个男子过了这样一夜还会恋恋不舍再来相会。
她只挥挥衣袖,悄然远去,隐没花间。
献舞怅然若失,对着那连成一片的花海喊道:“在下蔡献舞,姑娘可要记得名字。”
然而花树无言,唯有惊起的鸟雀在朦胧中嘀咕两声,仙女早不见了。
献舞将腰带解下来系在花枝上做标记,怕再来不知去路,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出了院子,寻着宫墙灯火,摸索回到别馆,已经是下半夜。献舞三魂失去了七魄,衣裳也忘了脱,呆呆倒在榻上。这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近侍发现自己伺候主子十多年,却越来越不懂主子的心。主子昨夜悄悄出门去,到底是见着了谁呢,竟然这样失魂落魄,茶饭不思,酒也不饮,连御寇公子邀他狩猎也懒得去,只呆呆坐在这院子里,时而憨笑,时而低叹,时而抚弄琴音。一个钟灵毓秀的俊美男儿彻底成了语无伦次的傻子。近侍担心不已,话到嘴边又吞下了,他想问不敢问。
到了黄昏,主子忽然像是醒悟过来一样,沐浴更衣,换上一件素净的衣裳,变得神采飞扬起来,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又不停看天气,看夕阳,像是急切盼望着夜晚的到来。
天终于暗了下来,慢慢地,月亮东升,很快就银光遍野。
献舞提着美酒,背着好琴,牵着雪白骏马,独自出门去。近侍想要跟着,献舞却不让。近侍无奈,只能静静守在原地,但也能猜到几分,看来国主可能真的遇到了知己,不然就不会带着酒壶去了。
献舞之所以牵着马出来,是不想自己再跌跌撞撞认错地方。他凭着记忆,往那一片粉红的花海寻去。一路走心里一路打鼓,实在不能保证那位神仙样的姑娘还会出来,他也不知道,如果见不着自己会怎样。
献舞一路忐忑来到桃林,意乱情迷地穿梭在花丛中。他从来没有想过他遇到的女子或许不是天上仙子、人间美眷,而是旷野妖魅,专门来勾魂摄魄,让他邪症入侵。他只是知道自己没有办法遏制自己的心不想那个人。
18。他没有娶到最爱的人
蔡献舞几经周折,终于找到昨夜相逢的花树。那覆盖过衣裳的地方已经被落花盖满,唯有自己的佩带孤零零吊在枝头迎风摇摆。她没有来,今天的月亮比昨夜还要圆还要亮,她说若有一壶好酒,最美不过,他带了,可是她没有来。
献舞的心仿佛一尊薄如蝉翼的陶盏被人硬生生摔碎在地上,那么清晰的疼痛。献舞环视粉色一片,月光凄冷,良辰美景奈何天?不过是孤身一人,旧人却不见。
献舞自己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知是酒太香还是太烈,竟然呛出了他的眼泪。看样子她是不会来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失望。又站了一会儿,仙女还是没有到,蔡献舞突然想哭,他翻身上马,觉得陈国再无可留恋之人。他呆呆地抚着琴,然后奏起那曲略嫌生疏的《鱼游》,一遍又一遍,琴音里失去了自在,唯有追忆思念。献舞惆怅万千,不知自己何去何从。忽然,他听到一个莺啼婉转之声夹带着豪迈之势:“既有美酒,何不与友同乐?”
献舞回头,原来仙女如约而至,他喜出望外,赶紧跳下马来,只差没踉跄摔倒。
“真是你么?”
妫翟嫣然一笑:“如何不是我?你能赴约,我自要来。”旋即瞧着献舞面上像是有着一片泪迹,道:“尊下不知有何心事?人生苦短,且爱身惜福。”
献舞破涕为笑,赶紧拭泪,道:“献舞平日里甚少怅惘,今日倒教姑娘见笑。只是以为姑娘没有听见在下邀约,特来此地不见故人,有些失落。”
妫翟从容一笑,道:“难为挂记,不过今夜有美酒,莫若畅饮一觚,消却胸间愁绪。不过光是畅饮还是不够的。”
献舞惊诧:“如何才够?”
妫翟俏皮一笑,只拿过酒壶高高举起,畅快痛饮,从地上捡起半长花枝,以此为剑,在桃木花雨中舞起剑来。
献舞彻底惊呆了,昨夜见她是柔弱娇媚,袅娜轻盈,今夜见她飒爽英姿,宛若豪侠。那树枝宛若游龙,随着她妙曼的身姿随风而动。那回眸时的顾盼神飞,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世间还有这等奇女子么?
献舞兴致高昂,也扔下酒杯,学着妫翟抱着酒壶畅饮,然后盘腿而坐,将瑶琴抱起,跟着妫翟舞剑的姿势奏了一曲激昂之音。妫翟灿然一笑,对献舞抱拳致敬:“兄台好悟性!如此真是相得益彰!”
献舞沉浸在此情此景中,全力抚琴。妫翟似有朦胧醉意,却翩若惊鸿,一字一叹,合着豪迈曲子慷慨吟咏:“遥夜如水,红尘千里,斗酒彘肩,快哉乘风,明日何须晴?晓陇云飞,斯人西去,年年旧春,桃园谁记?罢也罢也,来日仗剑,翩然绾发,英雄莫问名!”
献舞未曾听过这样直抒胸臆的词句从一个娇弱女子的唇边流出,竟然是豪情兼具愁绪、慷慨不失悲凉的复杂情绪,对着此情此景,贴切之至。这女子定然有着离奇遭遇或经历,否则何来这样推陈翻新的词语。献舞似乎也听懂了妫翟最后那句话,英雄莫问名,这样愉快的相处,何必要追问彼此是谁?
献舞端详着月下舞剑的妫翟,看着她不像以往见到的女子穿着炫丽的衣裳,而是穿着一身素色。襟边袖口绣着淡黄的水仙花纹,似曾相识。桃花之妩媚,水仙之清雅,梅花之傲骨,她都具备,而且糅杂得极为均衡,多一丝则庸俗,少一丝则乏味。
妫翟其实也很奇怪,以她淡漠的性子,原本不该与这样一个陌生男子来往。她也没有认为这个匆匆过客会对于她的人生起到什么改变作用。她只是觉得她的寂寥被自己压抑得厉害,若不爆发,迟早会有病倒的一天。可是她能对谁讲呢?即便是星辰,也不是所有的心思能明了。有些情愫与心绪,是非异性而不能解的。
所以听到献舞惆怅哀怨的琴声,她是有些欢喜的。与一个陌生人交往,是一种冒险,但恰恰是最安全的交心。看那个男人,好像也不是流俗之辈,不妨敞开一次心扉,放纵自己一回。
妫翟很久没有这样大汗淋漓地痛快舞剑,整日整夜的埋首针线、书籍,连脖子都似乎长长了不少。
“嗨,你不是带着小剑么?怎地不来两三个招式,也叫我钦佩一番!你若担心无曲音相合,我为你奏上一曲便是!”妫翟扔下花枝,对献舞发出邀请。
献舞也来了好兴致,抽出剑伴着妫翟的笛音舞动起来。自然界中,雄鸟向雌鸟求爱的时候,会不断梳理自己的羽毛,为雌鸟送去很多好看的石头、果子作为礼物。在人类世界中,男人若是心动,无论什么身份,还是什么年纪,总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吸引对方。
第一夜,知音;第二夜,舞剑;第三夜,论典……每到月亮东升,献舞便如约而至。他惊叹于妫翟的饱学多才,惊叹她的胸襟气度,更醉心于她的美貌。蔡献舞梦寐以求的女人,在宛丘的桃花林中,终于遇见了。直到第八夜,献舞第二天要给姑母蔡姬贺寿了,他才准备来向妫翟短暂请个假。他知道贺寿后他要回蔡国了,但离别两字,怎么也说不出口。献舞不说,是因为心里藏着一点奢望,等拜完寿一定要向御寇打听桃林中的奇女子到底是谁,不管她是谁,他要带着国礼再来宛丘,他要隆重地下聘礼,把这个天仙一样的女子娶回家。所以他不认为今夜之后是永别,每晚她能出来吹笛舞剑,看着如此娇小剔透,眼波似水,一定是待字闺中的。
妫翟还单纯得像白纸一般,她对献舞的种种只是出于不由自主的心绪,而不带任何有认知的感觉。她没问献舞从何而来,几时离去,桃园相会是否有断绝的一天。她只信有缘便能相聚,更能不离不弃,无缘纵是至亲也强留不住。听献舞说明日有事,妫翟笑道:“公子且忙去吧,改日请君听我做的新曲《桃夭》。”
妫翟和献舞第一晚上约会,星辰并没有在意,第二天晚上,看着天色比往常更晚而妫翟还没有回馆,星辰就不能不担心了。那晚她循声而来,果然见到小主子和一个飘逸俊秀的男人在一起舞剑喝酒。她什么也没有说悄悄退下了,妫翟回来后,她也没有问,妫翟应该有她自己的空间和生活。但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到第八天,妫翟还一直在和这个男人约会,星辰就有点不放心了,她担心妫翟遇到了不该遇的坏人。妫翟和献舞要约会的第八天晚上,星辰还装作对妫翟连日来的反常佯装不知,看到妫翟拿着骨笛出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她准备去见见这个男人。
到了桃林里两人相聚的地方,星辰将新作的披风为妫翟披上:“女公子,夜深了,您该安歇了。”献舞的心咯噔一跳,�